《魂锁灵渊，相思隔尘年》乌林答

91、尸山觅影 一次次的头

　　赵景承带着黎筱年来到救治重伤者的地方，他告诉黎筱年，这几个营帐中的人皆是性命垂危，他们的兵牌不在身上，也无明显特征，暂时还辨不出身份。
　　黎筱年看着这几个营帐，不敢想当时的战场有多惨烈，她深吸一口气走入一个营帐，里面很安静，几个军医在伤者之间来回走动，还有一些人在帮着喂药换药，浓重的药味却也盖不住血腥味和腐臭味。
　　她一个个地看过去，有的人面目依稀可辨，有的人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她便只看头发，虽然也有一些头发花白的伤者，但比起黑发少了很多。饶是如此，黎筱年还是找了一夜，等她找完最后一个营帐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又浪费了一个晚上，而尘遥子不知有没有熬过了这一夜。
　　“黎姑娘。”
　　黎筱年正要去找赵景承，迎面张轨走了过来，他上身没穿衣服，只搭着一件披风，肩上腰上缠着白布，白布之下还能看到隐隐血色，他一只眼睛青肿得只剩一条缝，腿也受了伤，被人搀扶着。
　　“黎姑娘大义，多谢姑娘调来易城的兵马。”张轨拱手表示感谢，黎筱年才看到他的手也伤了，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我在找赵将军，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应该在城门处，你找他何事？”
　　“我想知道除了这里，哪里还有受伤的人？”
　　扶着张轨的人道，“北门外头还有许多...兄弟，军中人手不足，百姓们都帮着去抬了。”
　　黎筱年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她抬手指了几次，才从对方的眼神中确定北在哪儿。
　　张轨却看到她的右手肿胀，很明显两根指头断了，可她的神情仿佛根本不知道，“黎姑娘可是在寻什么人？你不如歇息一会儿，我瞧你也受了伤，我找人替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黎筱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她低头看了看，明明是结实的土地，也没有坑，她继续踉跄着朝北门而去。
　　张轨忽然明白她要寻什么人，定是尘遥子，他没见到尘遥子也不知尘遥子何时来了赤城，可北门是云狄攻势最猛烈的地方，也是伤亡最惨重的地方。他起初安排在北门的将士几乎全军覆没，幸亏赵景承及时回援，可他带回的一万兵也大多倒在北门之外。
　　云狄撤退已有两日，他们搬了两日的尸首，也只是那尸山的九牛一毛。如果尘遥子真的去了北门，张轨叹息一声，怕是凶多吉少了。
　　北门其实已经没有门了，曾经坚厚的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断裂的铜钉和烧焦的木料散落各处。城墙几乎全部垮塌，乱石堆积之中，被人清出了一条两人宽的出口，黎筱年侧身站在出口处，为抬尸体的百姓腾开地方，让他们能顺利通过。
　　这一条窄窄的出口，来来往往不停有人出去，也有人被抬回，黎筱年穿过出口来到北门之外，地上的血迹在证明这里曾经有许多人洒下热血，而她跟着百姓再往前走，一个比巽城惨烈百倍的景象出现在她眼前。
　　沟壑几乎被尸体填满，百姓们费力地一个个往外抬，仿佛那沟壑深不见底，而几道沟壑之外的山地上，草丛间，目及所至皆是尸身。
　　她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但她来不及替这些人伤心，立刻开始寻找尘遥子的下落，她始终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蹲下查看，起身寻找。
　　一次次的头晕目眩，一次次的希望破灭。
　　到晌午时，黎筱年已经直不起身，她疲惫地跪坐在几具尸体之间，她跟自己说歇一会儿，就歇一小会儿，尘遥子还在等着她，不能睡着，不能放弃。
　　这时黎筱年突然觉得什么东西在碰自己的腿，她突然一个激灵，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惊喜地回过头，果真是一只手在轻轻地触碰自己想要求救。
　　“尘遥子！”黎筱年激动地调转身子爬过去。
　　“我终于...”
　　笑容还挂在黎筱年的脸上，可失望已经又一次到来。
　　黎筱年向其他人招手，“他还活着，快来帮忙。”
　　受伤的将士被抬走后，黎筱年重新振作起来，既然有人能活下来，那尘遥子也一定还活着。她又开始寻找，不过她却察觉灵吸石有些异常，她的胸口热热的，印记也在闪烁。
　　尘遥子说过战场易生恶灵，不过尸傀灵本就罕见，如果附近有伤煞的话，肯定也被人发现了，黎筱年想便只能是浮幽了，还好它并不伤人。
　　她不像之前那样默默寻找，她一边找一边大喊尘遥子的名字，她要让尘遥子知道她来了。又过去几个时辰，黎筱年又发现两个生还者。天色暗了下来，黎筱年也没有力气再喊，有百姓拿来了饼和水，让正在忙的人歇一歇。
　　“姑娘，我看你在这儿找了一天了，吃些东西吧。”
　　面对递过来的饼，黎筱年想到了简良和青霞山，她摇摇头说自己不饿。
　　“唉。”那人叹口气也不再劝，拿着饼送给其他人。
　　黎筱年在地上稍坐片刻，慢慢地爬起来，她没有看到，在她的身后一把断掉的剑正朝着她飞过来。
　　“姑娘小心啊！”送饼的人一回头，刚好看到这一凶险的场面，他离得远也没办法阻挡，只能大喊让黎筱年躲开。
　　不等黎筱年回头，她便听到叮咚碰撞之声，她抱头躲了一下，感觉身后没有动静便转身去看，地上掉落一把断剑，断剑旁边竟然是，铜钱剑！
　　黎筱年扑倒地上拿起铜钱剑，熟悉的灼烧感让她无比亲切，是尘遥子！尘遥子就在附近，他能看到自己！
　　“尘遥子！你在哪儿，尘遥子！”
　　黎筱年抱着铜钱剑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送饼的人也跑了过来，指着一个方向道，“我方才瞧见这把剑是从那边过来的，我陪姑娘去找。方才真是太险了，那断剑不知怎地就朝着姑娘而去，要不是这把剑挡了一下，姑娘只怕要受伤了。”
　　尘遥子明明还活着，可自己叫了他一天他都不出声，说明他伤得非常重，他这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扔出铜钱剑。希望就在眼前，可黎筱年却腿一软摔倒在地，送饼的人搀扶着她慢慢走着，黎筱年的视线慢慢模糊，她拼命地擦去眼泪，生怕错过尘遥子。
　　在一个小土丘前，黎筱年停住了脚步，那里并排坐靠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双目微睁，双手瘫在身侧，胸前插着两只长箭，看到黎筱年时，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送饼的人连忙招手，叫人过来帮忙。
　　“我一直在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黎筱年跪坐在他身边，心里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从啜泣猛地变成嚎啕大哭。
　　“我一直在应你，只是你听不到。”尘遥子的嘴动着，声音却极其微弱，黎筱年的哭声完全盖住了他的声音。
　　众人抬着尘遥子回城，黎筱年跟在他们身后，担心尘遥子伤重便让他们快一些，又怕他颠簸让他们慢一些。等他们进入军账后，军医附身查看片刻，除了胸口的两支箭矢，浑身刀伤纵横交错皮开肉绽，双臂各有一处贯通伤口。军医让人按着尘遥子，立刻拔箭止血，接着快速地处理一道道创口，清洗伤口敷金疮药缠裹绷带，每一步都娴熟利落，不多会儿便处置妥当。
　　“这箭伤最是要紧，他已经有些发热，这两天怕是...”
　　军医一边交待一边回过头看黎筱年，却不知她何时已经晕了过去。
　　黎筱年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疲软无力天旋地转，但她还是撑着起身，突然右手的巨痛令她清醒几分，她赶忙在自己身上摸，镇魂钉还在。她松口气，看向被裹住无法弯曲的两根指头。
　　她缓缓地下床，发现双脚也被裹了起来，脚底板稍一碰地就生疼，但她还是咬着牙一步步地挪出去。
　　这里好像是张轨的住处，她记得在去易城之前就住在这里，大概是张轨把她带了回来，那尘遥子应该也在这里。她扶着墙挪到隔壁房间，先看到的却是赵景承，随后才是床榻上的尘遥子。
　　“黎姑娘，大夫说你需要休息，道长有人照顾，你不必忧心。”
　　“我没事。”黎筱年拒绝了赵景承的好心搀扶，自己挪到尘遥子榻前，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要是给能他输点血就好了。
　　“赤城的局面暂时稳住了，云狄吃了大亏应该是不会再犯，眼下最主要的就是司律献，不知朝廷是否已经派兵。”
　　“赵将军，我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懂行军打仗，这些事你和张轨将军去说，若我有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现在我想单独和尘遥子待着，可以吗？”
　　赵景承觉得黎筱年好像跟她去易城之前有些不同，但她说的也有道理，“方才道长已经喝过药，一会儿军医会过来给他换药，我先去忙了。”
　　“尘遥子，下次可不能这么让我担心了，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尘遥子昏沉沉地睡着，黎筱年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在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而尘遥子此时，刚好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