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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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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的床啊!这这这,这怎么连我的床都给砸塌啦!”
倒塌的木屋中,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扑通一声跪在裂成两半的床榻边,双手连连拜伏,抱着边边角角全是毛刺的做工粗糙的床柱,哭天抢地。
“嗷嗷啥呀嗷嗷,你再自个儿削一个不就成了。”无愁被他嚎得耳朵都要穿了,他翻了个白眼,嘴巴撇上天,强忍着揍老头的冲动,扛起倒塌建筑中最粗的木头,“哐!”地一下砸进地里,作为新屋的支柱。
头顶的松林松针扑簌簌雨一样落下来,很快又铺了一层高。老头晃着干燥枯白的头发,泪眼婆娑,指着无愁的鼻子就是骂:“狗崽子,你知道我削一个床出来多难吗?啊!找木头,削床柱,削床板,每次把这些玩意儿拼一块,老夫手都要划拉好几个口子,好几个!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这床,塌这么快,全是你和无忧两个狗×养的——”
飞镖穿梭林间,寒光在夜色中划过,擦着老头头皮生生削掉一大块,叮地一下嵌进松树厚实的树皮里。
老头头皮凉凉的,翻着眼皮眼珠子往上瞪,成片的头发晃悠悠飘荡下来。
他秃了。
老头:“!!!”
“无忧——!”老头瞬间躬下身双手捧住即将落地的头发,两只手徒劳地将死去的发丝使劲往秃脑门上涂,他瞪着眼,怒视安安静静搬运木头的无忧,“你、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无愁嘻嘻哈哈地凑过来,对着那夜色下都锃光发亮的脑门哈了口气:“活该!这话你骂我,我顶多射你几箭就得了。但你要是带上无忧的话——啧啧,她能拿你当包袱锤七天七夜!”
别问怎么知道的,问就是经验之谈。平日里打打闹闹就不说了,其他什么手脚全绑高空自由坠落啊、夜半焚床烧屋啊、半死不活被丢进畜牲林啊.....无愁嘴贱,因此没少提前享受他人不曾享受过的待遇。
但似乎今天,无忧心情不错。往常这位美是美,就是没什么表情,薄唇,白肌,空无一物的浅淡眸子,配着一头白发那是当之无愧的面若冰霜;如今她却嘴角约莫上翘分毫,一飞镖扔出去,居然没了下文,只抱着怀里一人粗的木头,一手一个,左一丢,右一抛,不看怀中之物的话,倒像在撒花,还挺有美感。
轻轻的哼唱声在空寂的山林间回荡。
忽然,无忧抬头望去。
夜间风冷,山顶云雾聚集,阴了一下午的天终于开始抒发情绪,六角雪花闪烁着翻腾着飘进漫山松林里。
瘦小的身影在林子间跑着,步伐踉跄,山路崎岖不平,路上山石许多,他时不时就要四肢着地蜷成团翻滚好几周。
灰六儿乱糟糟的头发上缠的全是碎雪,他看准面前一棵树,双手撑着撞上树干才堪堪刹住脚,头顶雨一样的松针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呼了口气,白雾融入云海,他看着云雾缭绕下的山林。雪还在飘着,这里距离山脚依然有一段距离,灰六儿眨眨眼,黑瞳下,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等到了不下雪的地方,才算是离开了山顶。
灰六儿撑着松树缓了会,没想到才昏迷那么一会的功夫,就被红衣罗刹带到这么高的地方。
山风刮着他不蔽体的衣裳故意往里面钻,少年人牙齿冻得打颤,咬牙坚持,下唇被磨了又磨,红得滴血。身上丹药没了,面前山路在眼中重影摇晃,不知道是身体透支还是药效反扑的缘故,灰六儿冰火两重天,皮肤是冷的,内里却浑身发热,脑袋也晕晕沉沉的。
顾云归:【……】
但是……少爷的身体还没找到,二姐也还在等他,他不能就这样停在这。
可当他想要再走一步时,发软的脚直接陷进松软湿漉的松针里,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栽倒,翻滚时,绵密的松针又扎又带着潮湿腐败的气味,是埋在松针底下的东西在发酵。
那气味像是要拖着他一起下沉,要他一起暗无天日地埋在这里……灰六儿将脑袋埋入臂弯里勉强躲过磕碰,脊背被拦在中间的一颗松树截停。他一深一浅地呼吸着,饥饿、疲惫、疼痛,每一处感官都在叫嚣着不满。
顾云归担忧的声音响起:【要不,换我来?】
“......”
灰六儿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达出来,他浑身不住地颤抖,冷风卷着他,冰雪盖着他,可他嗓子里却干热得可怕。嗓子已经哑到冒烟了,灰六儿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淌了出来,温热的水滴很快变凉,滑过鼻梁,融进另一侧泪痕,砸入松针里。无助、无力、怨恨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恨自己的没用,恨自己的弱小。和触碰戒指时的感觉一样,他张口奋力喘息着,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情绪溺死了。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有无数声音轻飘飘落在自己头上,趴在自己耳边呢喃。那声音带着和平与安宁,轻声劝自己放弃,放弃对生的渴望,放弃对死的挣扎,不要执着痛苦,追寻内心的平静......那声音,很熟悉,很像...顾云归的声音。
顾云归要放弃自己么?
顾少爷,也嫌弃自己是个累赘,不想再被自己拖累了么?
灰六儿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黑点,生的迹象越来越弱。
顾云归不知道灰六儿这会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灰六儿的求生欲望正在越来越弱,他撞着阻拦自己的屏障,急道:【让不让我来你给个话啊!实在不行,你别占着身体,你让我来!不声不响地死在荒山野岭的算什么本事?大丈夫就该战死沙场,就该轰轰烈烈!你把身体给我,我带你下山!】
“呦——老头,在这,找到了!”
一袭红衣,无愁落在树上支着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年。他转身朝身后喊着,不多时,头顶秃了一块的老头也窸窸窣窣从树影中走出来。
冰天雪地,松林针席,灰六儿就静静地趴在那,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到起伏,整个人惨白的要命,脸却红得可怕,浑身上下,但凡有点伤口的地方都在渗血,血液染红了冰雪,染红了衣裳。
那么瘦,那么弱,活到现在,属实不易。
无愁勾挂在树枝上,视角颠倒,长长的马尾垂落在地上,他看着老头颤悠悠将灰六儿扶起,问道:“他怎么了?”
“乱吃东西,身子本来又弱。”老头将灰六儿的胳膊抬至与心平齐,他愁眉不展地把着灰六儿的脉搏,感受到脉搏强有力地鼓动,眉心紧蹙,他知道,那洪如流水的脉象不是因为身强,而是那些丹药的缘故。因为强行提高身体素质,本就脆弱的血管支撑不起超负荷的行动,灰六儿身体负荷过多,又受了伤,全身血液从血管中冲出,止不住,凝不了。
老头咂舌,重重叹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从随身的草药包里掏出几支草,团巴团巴塞进灰六儿嘴里,而后对身后从树上跳下来的无愁指责道:“我不是叫你看好,别让他跑太远,及时把人逮回来吗?”
“这不是逮到了?”无愁无所谓地将手背在脑后,他其实想说,这小孩从见面时就一直挺命运多舛的,就算这会死在林子中,也算是顺应天命。
“都快死了!”老头却偏要逆天而行,他在灰六儿的几个穴位上点了几下,蹲下身,拉着灰六儿的胳膊颤巍巍将人背起。
“这世上只有死了和活着,快死就是没死。”无愁抱着胳膊跟在老头身后慢悠悠地走,隔着布料,他摸着自己胳膊上凸起的疤痕,两眼闪过似有若无的情绪,又很快压下,继续吊儿郎当,继续没心没肺。
“什么歪理?”老头吐槽,他最看不惯就是这种不把命当命的态度。
“......顾云归教我的。”无愁垂眼,声音很轻。
老头不说话了。他双手环抱着灰六的腿,默默将背在身上的灰六儿又往上托了托。一路无言,直到快到山顶时,灰六儿从昏迷中醒来,细微的声响打破空气里的沉静。感受到身上的小孩醒了,老头缓缓转过脑袋,正好对上灰六儿的脸,一双黝黑眼睛里全是他锃亮的大脑门。老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压着火,笑眯眯地问:“娃娃,你现在,是你自己,还是其他的灵魂。”
灰六儿盯着老头,觉得这人笑得真奇怪,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双腿正被对方牢牢锁着,但没有力气挣扎。
“那就是原本的灵魂了。”老头嘿嘿笑着,十分笃定,苍老的眼却沉下来。他看着背上的灰六儿,找寻故人的影子,许久,老头缓缓开口警告,“不要再让你身体的另一个灵魂乱来,七魂六魄,他就剩这一个了,再胡乱搞的话,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灰六儿:“......!”
顾云归:【!!!】
无愁挑眉,上前,追着老头的步子,打量气质与交手时全然不同的小孩。他扭脸,抓着老头用破木棍插起的白发,声音有些急:“什么意思?老东西,他身体里有顾云归的魂?”
听见那三个字的一刻,灰六儿整个身子都绷直了。
“原本是不确定,但看他样子,大概是没跑了。”其实老头本就确定,刚刚那一诈,更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这群人就是冲着顾云归来的!
灰六儿刚想询问要怎么办。
老头带他回到一开始的位置,将他轻轻放下来,按着灰六儿的肩膀,面上笑容牵强:“娃娃,同你商量个事呗?”
【不商量!】
顾云归哪里管他那么多,自己不认识他们却还偏偏要往自己身边凑,十分有九分都不对劲,就更不用和这些人废什么话了。
“呦呵,又变了。”
无愁敏锐,立马察觉这具身体的芯换了一个,伸手向后就要摸出弓箭。
老头也愣愣地看着眼前忽然就气质大变的小孩,苍老的手颤抖地伸在空中,一双眼里蓄满了泪:“你、你有意识?”那声音,又破碎又颤抖,不知道的还以为顾云归欠了他什么。
但顾云归快速扫过老头的脸,没印象,不认识,他记忆里同样年龄的确实没有这号人。
一旁红衣罗刹举着弓箭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顾云归脚上一掀,将满地的松针尽数挑起,凭着松针的掩护,顾云归没有恋战,顺着回来的方向就往山下跑。
“我靠——”山顶上传来无愁的怒吼。
顾云归飞速远离那片吵闹,迎着风雪,朝山下跑去。
灰六儿急道:“少爷,你别乱来!”
【听那老东西瞎说,他忽悠你呢。我年纪轻轻,没惹事没犯事,就是不小心进个秘境怎么就灵魂四分五裂了?】顾云归在林间快速穿梭着,可不论再怎么嘴硬,他脑海中还是不断闪过老人含泪的眼睛,以及对方说的那些话,【怎么可能呢?】他喃喃,一不留神,就被人从身后如扑猎物般被按到了地上。
顾云归回头。
不知道从哪落下来的无忧发丝在空中轻轻飘动着,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无光无神的眼睛垂在他的身上,而后,无忧抬起手,比了个手语:【抓到了。】
完全看不懂手语的顾云归:【哈?】
“要我说,你这稍微好一点,就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改?”老头背着手慢悠悠沿着山路赶来,看着被制服的少年,叫得却不是灰六儿的名字。
“顾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