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出城 有 ...
-
有意思,什么叫有意思?
顾云归看着面前自顾自捧腹大笑的孟赐,退后半步。孟家大门前人来人往,不少人驻足观看,甚至孟家内部也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一个斜扎着麻花辫,一边眼睛张不开的灰衣女子捂着心口,探着脑袋担忧地朝这边望。
找到了!
对上视线的一刻,顾云归当即迈步就要往那名女子的方向走。但步子才刚迈出去,就被人攥着手腕拽了回来。
细瘦的胳膊被一只手完完整整地圈着,顾云归刚转身,没有一点肉的下巴就被一只手狠狠地掐着上抬。孟赐勾着脖子,阴郁的脸上全是扭曲的狂喜,他掐着“灰六儿”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发出喜极而泣的声音:“孟达死了?”
那声音像是黏腻的舌头,舔着顾云归的脸,带着贪婪与腥臭。顾云归抽了抽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抽动,还换来孟赐变本加厉地捏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孟赐的声音并不大,他没有让周围的人尤其是孟家那群瞎子傻子立刻听到这样美妙的消息,他独自一人品尝着孟达死亡所带来的喜悦,孟达那个蠢货死了,孟家就算现在立刻再搞出来一个,也必须排在自己后面!
常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成病态的施虐欲,他看着“灰六儿”在自己手上挣扎,就像透过“灰六儿”,看着过去徒劳无果的自己。快意叫嚣着填满整个胸腔,孟赐胸口剧烈起伏着,再开口,声音沙哑无比:“我要感谢你,你送了我一份大礼!”
“所以,我送你去死怎么样?”
不怎么样。
孟家听闻动静赶出来的人已经守候在孟家门口了。顾云归看着面前的疯子,双手扒在孟赐的手臂上做对抗,他看着孟家出来的人数以及自己与灰衣姑娘的距离,咬牙,暗自估摸自己出手的话究竟有多少胜算。
-
孟家屋顶。
一男一女蹲守在脊兽间,男的马尾高束、一袭红衣扒在边沿伸着脖子往下望,女的沉声静气、鹤发墨衫隐匿在阴影中。
“喂,无忧,那小子就是老东西叫我们来接的人么?他好像快被打死了。”男子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他笑嘻嘻地看着被掐起的小孩的窘态,手捂在嘴边,发尾跟着随肩膀的抖动一颤一颤的。
被叫做无忧的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蹲守着,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灰蒙空洞,面上没有一点情绪,就像是没听见问话一般。
她也确实没有听见问话。
“又屏蔽我啊?”红衣男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撅着嘴吹了下额前的碎发,又重新趴回去,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那老东西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小孩有什么特殊的,我一个人来接不成,还非要叫你个又聋又瞎又哑的累赘过来。”
他小声吐槽着,眼睛瞥了瞥,见蹲在阴影中的无忧还是没有反应,胆子便愈发大起来。男子手撑着屋脊,翻身跃起,从背后凭空抽出一把半人高的重弓,系着各种羽毛的箭搭在手上,箭头瞄准无忧眉心:“我看你一直这样也挺累的,干脆我发发善心,现在就把你和下面那个小孩解决了,然后去端了老东西的老巢——”他看着无忧一直没有变化的眉眼,咧嘴一笑,“反正这么长时间,殊机峰的那些家伙一直盼着我——啊!!!”
他甚至没有看清无忧是在哪个时刻动的,只知道自己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突然从屋顶被踹到了半空,比踹飞的疼痛先到来的是强烈的失重感。
红衣男子掉落之前拉满弓弦,眼箭合一,对准无忧蹲守的地方猛地松开箭矢。离弦的箭立刻气势如虹地飞出去,强烈的气流甚至能将屋顶的瓦片掀飞,那样的速度,一般人根本来不及躲闪。
箭直接穿透屋顶的一刻,尘烟四起,巨大的响动引得所有人都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只见一名白发女子轻飘飘落在孟家被拆毁的屋脊上,面若冰霜,目中无人,平静垂视,眼中却没有看入半分东西。她是谁?不认识。但另一边从烟尘中摔出来的红衣男子就不一样了,束着高马尾的家伙甫一落地,撑着弓箭起来,一咧嘴,朝着孟赐那边就是一箭,也不管这一箭会不会误伤到别人。
“罗、罗刹,是红衣罗刹!”“红衣罗刹怎么会到我们这里?!”“罗刹来索命了,快跑,快跑——!”......
围观的群众,丢菜篮子的丢菜篮子,抱小孩的抱小孩,四散而开,又不小心跑着摔一跤的,也立马连滚带爬地四肢并用往家跑。门窗紧闭,众人退散,守在孟家门口原本的那几个人如临大敌,更多嘈杂的脚步从里面往外面赶。
看着那支朝自己飞速靠近的利箭。
孟赐想也没想,一只手掐着“灰六儿”的脸,甩着灰六儿的身体将人当人形肉盾护在自己身前。顾云归也没料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他可没打算替孟赐去死,更何况这还不是自己的身体。于是顾云归借着腰劲抬脚缠上孟赐的胳膊,拧着孟赐将二人位置调换,又在孟赐伸出另一只手要抓自己时,一个蹬腿,踹着孟赐朝那支飞箭撞去。
孟赐凶恶地蹬着空中翻转一周平稳落地的顾云归,眼看就要撞上利箭,整个人竟突然没了骨头一样瘫倒,利箭穿过孟赐原本心脏的位置直直朝顾云归这边射来。
后者闪身躲过,也不与孟赐多纠缠,在被孟家一众守卫扑过来按死在地上之前,飞快朝红衣男子奔去,而后掠过对方,直直向更后方的二姐处跑去。
灰六儿在脑海中焦急地问:“顾少爷,那是你朋友么?”
【不知道,不认识。】顾云归快速回答。
着急检查灰六儿有没有受伤的灰二儿不解地看着他:“六儿,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顾云归没打算暴露自己不是灰六儿的事实,毕竟这解释起来,连他自己都讲不清楚。他一把抓住灰二儿粗糙的手掌,女子的手本该纤细娇嫩,灰二儿的指腹却全是茧子粗痕。
顾云归短暂愣了下,看着自己触碰到的手,又很快恢复过来。
【其他人呢,叫齐,丰都不能待了,现在就走!】顾云归拽着灰二儿的手就往灰二儿走出的巷子里跑。没跑多远,就碰上一群高矮不同、凑在一堆等二姐回来的小豆丁,见到是六哥回来了,几个年纪小的还想问他们这次出去又碰到了什么好玩的。
顾云归弯下腰,率先抱起两个跑不快的孩子。灰二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嘴的话咽下去,没有多问,也学着他的模样抱起年幼的弟弟妹妹,并指挥着余下几个年纪稍微大点相互拉好手,注意着不要走散。
“二姐,六哥,三哥他们呢?”
怀里的小豆丁咬着手指,一脸天真地询问。
【他们在城外等咱们,咱们不住这了,你六哥要带你们去好地方过好日子。】顾云归习惯性带着笑眼温声哄着,而后与二姐对视上,相□□了点头,便以顾云归打头阵,踹翻了两个跟过来堵在巷口的孟家人,径直朝城门口跑去。
“六哥好厉害!孟家大少买来的机缘居然这么有用!”
扒着顾云归的其中一个小孩拍着手掌,看着自家六哥抱着自己一路过关斩将,见一个打一个,咯咯咯笑得合不拢嘴。
“十七,闭嘴!”灰二儿能察觉眼下的灰六儿并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但既然灰六儿能让对方假扮自己的身份并告诉这个人他们的位置,就说明对方不是来害他们的。她将身上抱着的两个小孩往上掂了掂,老实讲,她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在放慢速度等他们了,但想要跟上,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身后几个相互搀扶的已经跑得有些摇摇晃晃了。
顾云归一边清理障碍一边哄着怀里的小孩:【别撇嘴呀,你二姐是担心跑太快了,你嘴里会灌进风。】他安慰着,留意着身后的情况。
束发、犬齿、红衣、修罗道......他敢肯定,那个突然出现的红衣男自己确实是不认识的,就算他广结亲友,也未曾从朋友口中听闻过类似描述的人。所以排除对方是专门来帮自己的选项,顾云归猜测对方估计是与孟家有过节,又或者是听闻孟家今日能寻得一日登天的好机缘便想来抢劫,总之无论目的如何,眼下能拖住孟家就好。
他带着二姐一行人在灰六儿的指挥下,抄最近道一路赶到城门下。
十七被顾云归抱着,最先看到城门口的情况,那里除了来来往往的车队商人,根本就没有灰三儿他们的影子:“六哥,三哥在和我们躲猫猫吗?”
后赶到的灰二儿也愣愣地看着城门。
顾云归四处望了望,放下怀里的十七,向灰二儿要了她扎在头上的木簪,咬破手指,原打算滴一滴血引魂入器,多少能帮着这群人探一探方向、护佑旅途平安。但血滴在手工削成的粗糙木簪上,顾云归试了几下,都没成功。
“顾少爷...”
灰六儿想劝顾云归不用这样,能护着二姐他们顺利出城,他已经很感激了。
【估计是因为我这会算是灵魂出窍,所以不能轻易分魂、引魂吧。】顾云归这会就没瞒着自己不是灰六儿的事情了,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着这么多人,那么认真地开始却这么草率地结束,他多少有点尴尬。不过尴尬归尴尬,顾云归指着漫天彩云最密集的地方,【云集地,临天都,殊机峰下,顾云归。】
顾云归盯着灰二儿的眼,认认真真重复了三遍,而后又把先前灰六儿收在身上的丹药拿出来,留下两颗,余下都交到二姐手里:【到了那边,只管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让你们来的,而后自会有人替你们安排。路上渴了饿了,这些丹药用不上,就找那种气派懂行的铺子,把这些丸子当了。】
【若是遇上什么意外,就只管带着弟弟妹妹们往人群扎堆处跑,或是逢上那种看着厉害的,直接抱人家大腿就行。】顾云归拍拍胸脯,【到时,你也是报我名字,万一是我朋友,那万事大吉。要不是我朋友,这种人大多好面儿,事情解决,你且记住那人姓名,等我与你们汇合,受了什么委屈和我说,我替你们教训回去!】
要嘱咐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最关键的就上面几个。
灰二儿捧着手里五颜六色的丹药,看着面前与六儿截然不同的顾云归,颤着嘴唇,她已经猜到灰三儿那些跟着孟达一早出去的人现在在哪了,便没问那些有的没的,只是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替你们垫后。】顾云归推着灰二儿,催促着他们一行人赶紧往城外走,【万一那些姓孟的追过来,我一边应付他们,一边照顾你们,会顾不及。你们先走着,我留这里三天,三天后,等孟家再也追不上你们,我就跟过去。放心,我脚程快,肯定能赶上。】
“好、好吧。”
灰二儿捧着手上的丹药,终于,泣不成声。
顾云归留在城内,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着挥了挥手。
“少爷,你为什么骗人。”
脑海中响起灰六儿低沉的声音,那不是个问句,灰六儿笃定顾云归留在城中是为了别的原因。
【我不能就这么一个魂儿的回去。】顾云归并没有把灰六儿明显以下犯上的质问放在心上,他理解灰六儿想要一路护送灰二儿他们的心情,但眼下的问题是,他自己的灵魂与肉身分离,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肉身的话,□□会不会腐烂另说,他不想灵魂一直被禁锢在他人的身体里。
顾云归尝试过,他的灵魂似乎被困在灰六儿的身体里了,他离不开,出不去。
灰六儿明白,自己要求了顾云归太多,若是再强求些什么,就太无理取闹了。
脑海中灰六儿的呼吸轻到几不可闻,那是他伤心的表现,他不太喜欢被旁人观测到自己的脆弱。
【放心,就三天,三天若是找不到我的□□,我会如约一路护送你二姐他们到临天都的。】
“......嗯。”
顾云归伸展着懒腰,打算再回那死人坑附近瞧一瞧,没准自己的肉身就埋在那些尸骨之下——
一支箭深深扎进脚边的地面!
顾云归呼吸一窒,转头,是举着重弓张扬无比的红衣男子;回身,是如鹤般轻盈点地的白发无忧。
“三天?”不知道偷听多少的红衣男举着弓,对准灰六儿脑门,又是一箭,“爷让你今天就出不了这个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