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不躺平，躺平不修仙》森不语

4、破阵 话

　　话落，顾云归与红雾就像是站在镜子两端的人一样，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速度，在距离的中心，桃枝与长剑相撞，剑身的冷光倒映着顾云归越发精亮的眼睛，红蓝两道身影交错分开，相斥交缠。

　　天人交战，不过如此。

　　但一定要是现在吗？！

　　灰六儿僵立在原地，眼珠子已经跟不上转了，他想叫住顾云归，但声音被搅碎在漫天落英里；他想上前阻止，却又担心自己耽误了顾云归的行动害顾云归处于不利之地；某个瞬间，他伸出手，指尖被浅色的衣摆划过，眨眼的功夫，那衣摆却又化作充满杀意的桃枝。

　　他无法理解顾云归，明明他们是被困在这里的，明明他比自己还要迫切地想要出去，但在见到那团明显难缠的红雾后，对方却又不着急了，甚至追着赶着与红雾过招。当下，最紧急的，难道不是毁了阵心，然后离开吗？

　　虽然灰六儿想了很多，但实际上也不过两息，此时顾云归与红雾已经相互过招几百上下，红雾是真的想杀了他，杀招一个接着一个；但顾云归更多表现出猫捉耗子般戏谑的态度，只防不攻，只躲不迎。但只要细究下来，就能发现，说是红雾在仿着顾云归的招式，实际却是红雾在压着顾云归打。

　　他在拖延时间！

　　阵心，阵心......灰六立即转头，看向庭院中间巨大的桃树，怎么毁？他又转过脑袋，四处寻找，目光落在那把将红雾钉在柱子上的长柄刀上。

　　下定主意的一刻，灰六儿迈腿奋力朝柱子跑去。漫天桃枝在他身后笼罩凝望，红雾似有所觉，手中桃枝不知何时化作真正的利剑，奋力一划，顾云归面上当即就挂了彩。指尖点起面上的血珠，顾云归追着面前一闪而过的红雾：【你的对手是我！】

　　说罢，便收了先前的心思，防招变杀招，长剑冲着红雾的脑袋直直刺去。

　　这红雾比起先前几个确实是个有实力的，利剑刺入头部的前一刻，红雾侧身，一脚踢长剑，一脚踹灰六儿。后者脖子正中挨了一脚，险些当场咽气，却发着狠，借着踹飞的力气抱住长柄刀的刀柄，带着长刀摔在地上的瞬间，爬起身，拼尽全部力气，抓起长刀，举着就往庭中的桃树处跑。

　　红雾明显顿了下，而后，那红雾竟松开手中的剑，剑身凭空悬立，抬首，尖端正对灰六儿，红雾手上捏诀，顷刻，剑便冲着灰六儿的身后飞去——与剑一同冲出的还有顾云归，他一掌拍散面前无所依仗的红雾，大喝一声：【趴下！】

　　便纵身快速追赶上离弦般的飞剑，踏着依言蹲下身的灰六儿，以身为引，替灰六儿挨下这一剑的同时，连带着剑一起直直朝庭中桃树撞去，滴滴答答落血的剑身串连起顾云归与身后的参天桃树。

　　这样不要命的打法...顾云归被钉在树上，朝跪在地上满目震惊的灰六儿笑了下，噗地一声血液从喉管中喷出来。顾云归狼狈地抬手去擦，浅淡的衣衫才没多久就又破破烂烂的，明明前些天才和亲朋好友大放厥词，那些干净整洁的衣裳自己也是能穿得的，回去肯定又要被徐问天那些家伙笑话了。

　　闭气凝神，顾云归轻轻合眼，身后桃树幻形正在消散，恍惚间，他似乎落入一个无比温暖的怀抱。

　　灰六儿看着面前那如烟般消散的树与人，顾云归眼睫投下的阴影遮盖住眼底，下颌微微收拢，似乎是睡了，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此间天地也在跟着他一起流逝——

　　“嘭！”

　　灰六儿忽然眼前一晕眩，整个上半身朝一侧猛地歪倒，右边脸贴着青白冰冷的尸体，左边脸是踩过血水肮脏泥泞的鞋底。灰六儿看着眼前，瞬间迷茫，他出来了，重新回到那座死人坑中，眼前没有桃树，鼻尖没有花香，无数人的脚出现在自己眼前。

　　孟达狞笑着将灰六儿脑袋又往下踩了踩，灰六儿愣愣地，看着鼻青脸肿的灰三儿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瞪大了眼睛，一步一步朝自己这边爬过来，抓着自己的头发，撕着自己的脸皮：“六儿，戒指呢，你把戒指放哪了？！”

　　他声音又急又慌，一下子就把灰六儿尚且滞留在仙境中的魂儿喊了回来。灰六儿眨眨眼，想要在人群中找到顾云归，找到那个本该和自己一起出来的身影。但脑袋只是轻微地转动，踩在脸上的脚高高抬起——

　　“问你话呢，哑巴了！”

　　孟达照着灰六儿的头重重踢下。

　　但灰六儿并没有感受到疼，他目光一寸寸挪向挡在自己面前的灰三儿，那个最喜欢偷奸耍滑，最贪生怕死的三哥，弓着身子，两只手撑在他的脑袋边，像是秘境里撑起苍穹的桃树，灰三儿撑起灰六儿的天。

　　“六儿，戒指呢，快拿出来啊，别藏着，这机缘，咱们担不起。”

　　大颗大颗混着血的泪砸在灰六儿脸上，灰三儿那张被揍得青紫交加的脸，肿起的眼皮盖在哀求的眼睛上，看起来特别特别滑稽，特别特别可怜。

　　灰六儿张了张嘴，阴影覆盖住他整张脸。他虚拢着原本抓着戒指的手，里面却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戒指不见了。

　　灰六儿哑着嗓子：“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在秘境里时戒指去了哪里，可能是不小心被自己落在了秘境，也可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摊死人堆里，他真的不知道啊。

　　“六儿，你知道的，你想想，你再想想——”

　　“不知道？”

　　孟达抓住灰三儿的后领，将人高高提起，重重摔在地上，金边皮靴往灰三儿干瘦的胸口猛地一踩！

　　灰六儿瞪大眼睛，瞳孔里，灰白的天空下，那个仿佛无论如何都能求得一丝生机的灰三儿，就像一只半瘪不瘪终于胀破了的气球，他连血都吐不出来了，整个人两头翘起一下，便再也没有声息。

　　“孟达......”

　　灰六儿翻起身，咬着牙，嚼着孟达的名字像是带着血。

　　但还没走几步，就又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

　　这里，所有人都是为那可以一步登天的机缘来的，孟家大少是出钱的大头他们可以暂且不抢，但像灰三儿、灰六儿这样的老鼠，在他们眼中，是绝对配不上这等机缘的。于是不用等孟达转过头来管灰六儿，死人坑，活人比死人还像恶鬼，一个个箍着灰六儿的身体，剖肠刮肚也要把那枚戒指找出来！

　　“别碰他！”“放开我六哥！”......

　　弱小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贪婪中，像他们这样的人，连死前的呐喊都细如蚊蝇。

　　如果可以变强...如果就这样死去......

　　灰六儿混乱的思绪反复在两种极端的想法中跳跃，他多想替他们报仇啊，但似乎自己的生命也要到此结束了，血丝布满他不甘的眼，血泪沿着眼眶成股滑落。

　　【这是哪？】

　　【好多人？】

　　【什么情况？？？】

　　熟悉的声音响起，不是在耳边，而是从自己脑海中传出来的。灰六儿认出顾云归的声音，模糊的视线已经无法让他去辨认面前披着人皮的鬼，究竟哪一张才是顾云归的脸，于是只能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主子，顾少爷，顾云归！帮我——”

　　“哼，死到临头喊谁都没有用。”将灰三儿的尸体轻飘飘扔到死人堆最底层，孟达踩在无数尸体上，如履平地，拍着手走近，眼里满是轻蔑，“把他给我扒光，连衣服带皮全给我扒了！敢抢老子机缘，有这本事偷也不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带走！”

　　但躁动的人群只是沸腾了一下，很快，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一样。

　　孟达没在意，还在往前走着，忽然就被人群中甩出来的一个人重重地砸在脸上，两人贴在一块腾空飞出去足足半米多。紧接着，整个人群自内向外炸开，灰六儿上身起势，收住横扫一圈的腿，没多废话，一眼锁定人群中哎呦起身、叫嚣特别厉害的胖子，一跃过去抬脚就冲着对方脑门。

　　孟达再不学无术，到底也是殷实家境靠钱财托举出的庸才，两只藕一样的胳膊交叉一挡，眯缝眼睛阴毒地透过缝隙打量，却是没想到灰六儿这个瘦干居然还藏着这么一身本事。便抽下腰间拴起的长鞭，粗黑带鳞的鞭子只是舒展开便发出惊天的脆响。

　　“少爷小心，他那鞭子，真抽死过仙人。”

　　鬼门关走过一遭的灰六儿早就诚心认主，无心询问顾云归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灰六儿在脑海中同当下接管了自己身体的顾云归提醒着，很怕自己的身体拖累了顾云归的本事。

　　【雕虫小技，我见过玩鞭子更厉害的呢，会怕他？】

　　顾云归操控着灰六儿的身体，眼不暗了，脚不飘了，浑身上下带着股按捺不住的机灵劲儿。他灵活躲过孟达大力甩过来的每一鞭，一边走位，一边将试图靠近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踹下死人堆。等到孟达气喘吁吁，脂肪堆积的脑门上全是汗。

　　顾云归抓住鞭子收回的瞬间，两手扯着鞭子尾部，整个人快速转了几圈将鞭子最大限度地收到自己这边，而后猛地一抽，将孟达整个人当陀螺一样重重甩了出去！但还没完，他将鞭子在自己手上套作绳结，看准时机往孟达身上一圈，等孟达停下时，鞭子刚好在他肥胖的身躯上绕上几周，顾云归这边一扯，那边孟达便如毛虫般整个人正面栽倒到地上，同地上张大嘴的尸体来了个死亡亲吻。

　　顾云归把余下的鞭子打上绳结，拍了拍手：【搞定！】

　　“少爷，杀了他。”

　　灰六儿的声音在脑海中低低响起。

　　顾云归理解灰六儿想报仇的心，但爱莫能助：【我修的是逍遥道，皈依自然，不能杀生。】

　　他是个有原则的修道人。

　　“但那秘境中——”

　　【秘境中的红雾是虚幻所化，不算“生”。】

　　“那我便自己来！”

　　下一刻，灰六儿一双黑眸重新变得阴狠，他左右顾盼着，随便从某个死人身上掰下一根肋骨，一步步走上前，双手捧起，看着孟达乞怜的脸，眼底泛着冷光。

　　“灰六儿！你别不识好歹，你这是弑主，你敢杀你主子？！”

　　“你才不是我主子。”

　　扑哧——

　　灰六儿一脚踩着孟达臃肿的皮囊，孟达肥胖的手了无生机地砸在地上。天空阴沉沉的，灰六儿大口喘着气，擦掉脸上的血。他身后，活着的人连连后退，看他如看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那活人中没一个灰六儿认得出的面孔。

　　灰三儿和其他人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

　　灰六儿咽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转过头，几行鸟雀从空中掠过，他极目望向孟家所在的地方，瞳孔一缩。

　　二姐他们，还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