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不躺平，躺平不修仙》森不语

2、认主 顾

　　顾云归不解，非常不解，这天好端端的，怎么就开始下人了呢？

　　他弹开额上的落花，从花开满桃枝的枝桠上跳下来，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生生把地面砸出个坑的家伙，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蹲下身，一探鼻息，二摸颈，三测脉搏，四救人。

　　用桃树枝戳着坑里的脑袋好几下，坑里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顾云归觉得自己尽力了，于是把手里的桃枝就地插在坑前，拍拍手，站起身，打算去抱一摞桃花瓣来给这个人风光下葬。

　　可还没站起身，袖摆忽然被扯住。

　　灰六儿脑袋晕晕的，耳朵嗡嗡的，只是下意识抬手想要抓握住什么东西，却没成想真的有被拉扯的感觉。

　　他迷蒙着眼睛，顺着自己的手向上看，视线里，重影成三的人儿和他死之前看到的身影一模一样，浅蓝色的衣摆，和...淡粉色的花，如仙似玉，似真亦幻。

　　鼻尖嗅到的空气不再充满血腥味，丝丝缕缕的甜轻柔地涌进鼻腔，灰六儿浑身上下稍一动弹都是疼的，但他眼睛却慢慢张大起来，会疼，就说明自己还活着。

　　于是他掌心拽着的力气更大了，血污在浅色的衣摆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抓痕，灰六儿张了张嘴，费力想要说些什么，视野里的事物渐渐清晰，如洗的天，遍野的桃林，和干净到不似尘中人的桃中仙。

　　这就是，能一步登天的机缘么？

　　灰六儿弯了弯眼睛，黝黑的眸子像是面镜子，清晰地映着他不曾看到的世界。

　　顾云归却害怕极了。

　　这是诈尸啊，这是诈尸吧！他好想要把自己的衣服从对方手里解救出来，可刚准备伸手，就看到那本该死的透透的尸体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阴森森的眼睛，好像能把所有光亮和生气都吸走一样，蓦地一笑，七窍都开始向外泵血！！！

　　【冤有头，债有主，今世难报仇，来世算清楚。】

　　顾云归腿一软，站起到一半，又蹲下去，就差给眼前这位仁兄跪下了。

　　他一边仿照着先前从书上学来的各种超度的方法，一边一手画符，一手画圈，嘴里念念有词，佛家、道家、仙门百家，正的、邪的、歪的、坏的，能用上的方法全劈头盖脸地往灰六儿脸上砸。

　　灰六儿头晕目眩，哪怕半残，也快被折腾没了。

　　于是他赶紧扯了扯对方的袖摆，试图与对方进行沟通。

　　但顾云归反应更大了，跟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嚎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这个濒死的灰六儿在追着四肢健全的顾云归杀。

　　这算哪门子一步登天的机缘啊！

　　灰六儿被嚎得心烦，仅剩的半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于是他松开手，捂住发疼的胸口，心脏在薄薄的皮肉和骨骼间剧烈跳动，好像下一刻就要爆炸一样。

　　他蜷起身子，缩成一小团，原想着自己既然能挺到这里，机缘多半是拿定了，但眼下，估计活着也是问题。

　　但至少，自己熬过来了，不算没用。

　　这样想着，灰六儿将头埋在新鲜潮湿的土壤里，露出的半边脸嘴角勾起，生平头一次笑得这样肆意畅快，却是在彻底离开人世前。

　　他不甘心......

　　顾云归假情假意地嚎了一会，一只手在袖下已经捏好了剑诀，就等对方什么时候突然暴起，自己便以插在他坟头的桃枝为剑，杀他个片甲不留！

　　但没想到，对方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要抓住衣服留下自己。他怀疑的目光把蜷缩在地上笑得浑身颤抖的灰六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威胁后，才重新清了清嗓子，蹲在地上，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近。

　　【诶，还活着吗？】

　　顾云归定了定神，大着胆子用手将盖在灰六儿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掀开，正对上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顾云归眨眨眼，睫羽扇动几下，确定对方确实没有什么实力后，便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

　　那帕子干净，素雅，带着淡淡的清香，只是刚碰到灰六儿的脸，就留下大块污浊。

　　干涸的血液被糊开又被擦净，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灰六儿想要把脸埋藏起来，却拗不动面前的人，只能任凭对方掐着自己下巴，一张又一张，一点点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长得...不算难看。】

　　灰六儿听到对方小声又艰难的评价，难得擦洗干净的脸上，腾升的红意特别明显，此时此刻，他竟无比希望自己死在刚刚那场恐怖的遭遇中。

　　但顾云归确实是实话实说，并且还带上了些美化，毕竟再好看的皮囊，瘦瘪瘪地包在骨上，任凭谁都很难昧着良心说好看。

　　他用擦剩下的还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又绕着灰六儿走了几圈，手指隔空画着，确认位置后，便蹲下身，对着灰六儿几处异常弯折的“咔吧咔吧”掰了几下，又从腰间花纹繁琐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枚丸子塞进灰六儿嘴里。

　　灰六儿黑黝黝的眼睛盯着顾云归动作，不反抗，也不询问，脑袋跟着顾云归来回转，等对方重新笑盈盈撑着脑袋在自己面前蹲下时，灰六儿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比刚来时好上太多太多。

　　【我叫顾云归，顾你应该知道，常见的那个，云是天上的云，归是归家的归。】

　　顾云归说着，用原先插在地上的桃枝给灰六儿简单比划着，但看灰六儿那迷茫的样子应当是不识字，便随手在地上画了朵云。

　　【这个就是我。】顾云归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露齿一笑，【我朋友都知道。】

　　灰六儿盯着他桃枝指的图案看了会，没有说话，打算静静等待身体恢复，然后再想办法找藏在这个地方的机缘。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都不理人啊。】

　　不习惯自己唱独角戏的顾云归用桃木枝戳着灰六儿的脑袋，忽然，他想到一个绝妙主意，便捧起灰六儿的脸，也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兴冲冲地道：【对了，你想不想跟我回家？你跟着我游山玩水，我当你主子，保准你过得比现在好上一万倍！”

　　他寻思着，眼前这人，蓬头垢面，目不识丁，多半是那街头巷尾东躲西藏的一批人。

　　顾云归在宅邸附近见过，云游四方时也见过。有朋友和他说，这类人最好收买，花点钱，给点吃的，要是能提供个安稳的去处，命都可以给你。

　　顾云归没想要灰六儿的命，但他确实需要灰六儿帮自己一些事情。

　　“嗯？”

　　灰六儿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突然跳脱到这里的，不过这话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面前的家伙：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看起来没有孟达穿得那么繁冗复杂，但看模样和气质多半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而且脾气似乎也比孟达要好。

　　如果自己和灰三儿他们能跟着面前人在对方手底下过日子，生活或许真的会比现在好上许多许多。

　　但是。

　　灰六儿看着面前的顾小少爷，又越过对方去看那一大片不似凡间的桃林，他闭上眼，摇摇头：“我从外面来的，我不想留在这里。”

　　他只是来寻机缘的，即使这里有这么好看的美景，这么好的人，可像他这么意志坚定的，是绝对不会轻易为此而停留。

　　然而。

　　顾云归莫名地看着他：【我也是从外面来的，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啊。】顾云归看着灰六儿，明白过来，这小子估计是以为自己本就是这片秘境里的人，对灰六儿来说，刚刚那番说辞，不像是收编，倒像是打算哄骗人彻底滞留在这片鬼打墙一样的秘境里。

　　想明白这点，顾云归衣摆一掀，在灰六儿面前坐得无比端正，拿出自己行走江湖多年的唯一凭仗——真诚，认认真真地掰着指头同灰六儿讲道理：

　　【眼下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呢——是不小心误入了这处秘境，不知道怎么来的，所以即使有能力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你呢——现在也被困进了这处秘境里，凭你个人的实力的话，估计也是走不出去的。不过你看起来进入秘境时的状态比我清醒，如果你能告诉我进入秘境的细节的话，我发发善心，带你出去，还能顺便给你找个活干，供你吃饱穿暖，这笔交易，你干不干？】

　　“干！”

　　灰六儿一边听他讲，一边脑子飞速旋转，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眼前这个叫顾云归的家伙刚刚又是示好、又是讲条件的话语究竟是什么目的。

　　无非是对面有求于自己，自己帮了忙，还可以顺便得到额外的好处，稳赚不赔，这是他们这类人最喜欢做的买卖，如果当下在这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灰三儿的话，一定答应的比自己还快！

　　想到灰三儿，灰六儿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他这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学着顾云归的样子，同样坐端正，挺直腰板的时候，才稍稍到顾云归的鼻尖。

　　灰三儿坐端正后，躲着顾云归的目光，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竖起小指，立在两人之间：“但是，我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在外面，所以如果要认主的话，可不可以把他们也带上？”

　　少年人多单纯啊，只是稍微得到些好，便想着能不能把这一点好尽可能变多一些，惠及更广一些，全然不去想他这份在一些人看来可笑的义气，是否会害他错失这份机遇。

　　不过幸好，少年人遇上的，也是个少年人。

　　顾云归还以为有多难办的事情呢，居然要这家伙忍着筋骨刚刚恢复的疼痛从地上坐起和自己谈条件，不过是多养几个下人而已，他顾家还不至于连这点薪水都拿不出来。

　　于是便直接抬手，拉钩，笑得意气风发。

　　【小事，简单，等回顾家，保准这事儿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