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机缘 悬 ...
-
悬浮戒，死人坑。
“嗬——嗬！！”
跪在死人堆上的人仰着脸，张大嘴巴，颤抖地盯着悬在头顶上方的纳戒，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两行血泪淌下，顺着脸滑落砸下来，却没落在地上，只是与先前已经堆积成滩的血水融在一起。
“废物。”
远处，衣着华贵，抱着胳膊站在人前的孟家大少.孟达冷眼看着那可怖的景象，眼中却没有一丝动容，甚至带着嫌弃与恼怒，下一刻，他眼睛亮起。
只见跪在死人堆里的那人忽然不抖了，面上极度恐惧的情绪收敛，逐渐归为平静，而后，他嘴角勾起，竟缓缓笑了起来。
“成了，孟少，这多半是成了！”
原本噤若寒蝉的人群里立刻窜出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他连滚带爬地来到孟达脚边，想要抱住孟达的大腿，但看着那身华贵的衣裳，伸出去的手转了个圈小心地抱着孟达的鞋底：“孟少，看他那反应，是之前十几次都没出现过的，估计要不了多久，戒指里封存的机缘就是您的啦！”
身后一群人顿时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不少人踮着脚想要看看如此折煞人的机缘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哼。”
孟达没有正眼瞧灰三儿，目光依然直勾勾盯着那枚悬浮在空中的纳戒，唇角勾起，横肉堆积的缝里，眼中全是势在必得。
可下一刻，异变横生。
原本跪在死人堆里的家伙，面上的笑容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嘴角几乎咧到一个常人不能达到的弧度，沙哑的嗓子里挤出骇人的笑声，他抬起手，十指掰着牙床，先是卸掉了下巴，又顺着鼻子向上摸去，戳瞎了眼睛，捅穿了耳朵！
血液混着粘稠的口水自口角两侧滑落。
寂静的死人坑里，含糊不清的话语哀嚎着，飘荡出来：
“这机缘...我不要了...我不敢要了......”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然后，再没有了动静。
人群再次恢复先前的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头后退，只留下灰三儿还在颤巍巍地捧着孟达的鞋底，颤抖顺着手传递到孟达的脚以及脚边的衣摆。
灰三儿瞠目结舌地看着死人坑，本就潦草的面容更添几分灰败，他吞了吞口水，鼻尖全是浓郁的血水味，甚至嗓子吞咽时，都带着血液的腥甜。
他不敢抬头，孟达却一把掐着他消瘦的下巴直接将人提起来，怒吼道：“我让你去闻机阁买机缘，说，你究竟贪了多少！”
闻机阁，闻天机、道殊遇，不坑蒙拐骗，童叟无欺。
天下机缘汇集此处，在这个地方，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孟家公子愚钝，在修仙问道的路上总不得章法，前些日子好说歹说全家里人变卖了相当一部分资产，为的就是更早时间闻机阁放出的据说能够一步登天的好机缘。
可谁曾想，这所谓的一步登天，不是福泽，竟是杀阵。
孟达不敢怀疑闻机阁的真实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怀疑闻机阁的真实性，因为这地方，只要钱到位了，差使闻机阁阁主亲自把机缘奉到手上都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只能是差人办事的环节出了问题。
孟达手上的力道越发狠重。
灰三儿两脚悬空不住地挣扎着，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下巴也快要被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少爷卸下来了，可他这次真没贪啊，真的没有贪啊！
就算是他以前替这位爷办事，确实做过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可这次可是闻机阁，那么大一笔钱，但凡少了半枚铜钱事情都不可能办妥，哪怕再给灰三儿十个胆子他也没可能在这次的事情上偷奸耍滑啊！
于是灰三儿用尽全力去扒孟达的手，瘦弱的十指好似鸡爪一般在孟达的肉掌上抓挠，他额角青筋暴起，面色通红，努力为自己争取说话的空间：“孟少，再、再试试，再试试啊！”
窒息而亡的前一秒。
嗵！
灰三儿被重重地甩下来，没等人从地上爬起来，孟达鞋底子捻着灰三儿的脸，恶狠狠地：“那就你去，机缘要还是拿不到，你也别想活着了！”
我，我去？
灰三儿虽然怕，但还没怕到理智全无的程度，他从小走街串巷十余年，什么苦什么灾没受过，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一个“活”字，眼下孟达叫他去试机缘，那真是伸头也死，缩头也死。
于是眼珠子咕噜噜转着，灰三儿趁孟达一脚将他当球踢下死人坑之前，连忙开口叫停：“孟少！叫灰六儿去！叫灰六儿去！！”
孟达身后的人群立刻让出条仅够一人通过的小道。
一个比灰三儿更瘦、更矮的男孩站在道路中央，粗布麻衣，捉襟见肘，灰六儿垂着头看着地上狼狈求生的灰三儿，成绺的头发挡在面前，只留下瘦得只剩尖尖的下巴，看不清神色。
孟达转头看去：“他？”
有人从背后踹了男孩一脚，灰六儿皮包着骨头的脚踝弯折，踉跄地往前跌出好几步，骨节突出的手撑在地上，眼前是孟达绣着金丝缕的皮靴，还没看清，就被人摁着脑袋，额头死死贴着孟达的鞋尖。
后者嫌弃地把脚挪开。
灰三儿赔着笑：“嘿嘿，孟少，就他。您贵人多忘事，”他抓着男孩的头发露出少年的脸，蓬头垢面，薄薄一层皮挂在骨头上，瘦得脱相，眼睛却黑黝黝的，亮得吓人，一看就是那种犟得没边、不怕死的。
灰三儿谄媚道，鼠眼眯成缝：“灰六儿，老跟着咱找机缘，之前您还夸过他不要命、有胆识呢。”他将灰六儿又往前推了推，枯瘦的手推着另一具如柴般的身体，献宝一样，催着灰六儿去死，“嘿、嘿嘿...他喜欢机缘，他不怕死，让他去试。”
“行。”孟达目光在如蝼蚁般的两人身上来回几下，重新看向戒指，嗤笑出声，“他死了，你顶上，不过是早死晚死而已。灰三儿，你躲不掉。”
孟达声音阴恻恻的，像是吃人的鬼。
灰三儿噤声，脸色煞白，浑身战栗。
灰六儿陪他一起跪着，将灰三儿的表情变化映在眼里，更远处便是那杀了不少人却依旧莹白圆润的戒指。他没吭声，只撑着膝盖晃悠悠从地上站起，衣衫空荡，轻飘飘的脚步支着竹竿似的身体，抿着嘴朝戒指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快点！”
一股大力猛地砸向灰六儿后背，视线中的地面急速放大，他弓起身，抱着头，从坡上到坡下，滚了好几圈，直到划破的皮肤填满血液沾湿的泥土，直到鼻腔充斥浓郁的血气。
灰六儿！
灰三儿的眼紧跟着灰六儿滚下去的路线，人群中也有零星几个人头在轻微地晃动。
孟达收回脚，看着滚下去后再没有动静的灰六儿，以为是死了，轻哼了声，便扭过头打算提着灰三儿的衣襟将人同样朝那边扔。
“不、不不不不——”灰三儿连忙摆手，双脚在地上不住地蹬着倒退，他慌乱极了，眼神胡乱瞟着，忽然伸手一指，指向那死人坑底，生死时刻，眼里迸发的喜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孟少，没死，他没死！”
孟达抬头看去。
就见死人坑底下，一个蚂蚁一样又瘦又小的小人双手扒着身下的尸体，或已瘫软，或已僵直，本就瘦到走路都摇晃的灰六儿费力扒拉着，一手拽着上面尸体的头发，一脚蹬着下面尸体的脑袋，身上衣物很快染尽血色。
“倒确实是个有胆子的。”
孟达目光跟着灰六儿移动，暂时放过了地上的灰三儿。
灰三儿连忙从地上爬起身，同样目光牢牢锁在那小小的灰六儿身上，耗子眼睁得圆溜溜的，生怕下一秒就会再出现什么意外。
所幸在真正触碰到戒指之前，都十分顺利。灰六儿来到刚刚自行毁掉眼鼻嘴的尸体旁，垂着眼皮，漆黑的瞳孔盯着那具朝天跪拜的尸体看了会，然后抬脚，将尸体踹翻，当作垫脚石踩上去，伸手，就刚好能够到悬在空中的戒指。
他抬起手，五指虚拢着，只要将戒指捏紧，自己就会像脚下这些人一样，或疯或死，可回去的话......灰六儿转过头，灰三儿趴在孟达的脚边，一脸期盼地看着这里。
至于孟达......
灰六儿转过头，虚拢着戒指的手突然握紧。
莹润的戒指被攥入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手中，灰六儿想知道，他真的好想知道啊，这所谓的一步登天的机缘，究竟是怎样的东西，究竟能不能，让他称心如意！
周遭浓郁的血腥味在戒指被掌心握紧的一刻瞬间化作有形将灰六儿层层包裹，血雾中，似有成千上万只鬼手撕扯着灰六儿的形体，灰六儿忍着剧痛，死死护着怀里的戒指，因为他看到过，有不少人就是在松开这戒指后就自杀了的。
可越向戒指靠近，浓郁的血味就越像是要将人直接溺死一样，灰六儿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被鬼手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身体，他的灵魂飘到了另一处更加浓郁深稠的汪洋，那里有愤怒的吼、癫狂的笑、凄哀的哭、尖锐的叫......
各种极端情绪像是钢锥一般直直扎入灰六儿的头脑，身形毁灭后，他的精神也快要被撕成碎片。
“我可以，我还能行，我可以，我还能行！”
意识已经很难再聚成团的时候，灰六儿两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口中不断喃喃着连他自己都快要不相信的话语，身体一点点舒展开变得僵硬，那是生命即将彻底流逝的象征，但他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枚戒指，像是握着一件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我...不能...死在这里......”
灰六儿双眼灰败地仰躺着，最后一口游丝也随着那些如漩涡般癫狂的情绪流去，他最后眨了下眼睛，有些困，又不甘心就这样彻底睡去。
临到视线彻底被黑色吞没的最后一刻。
一抹浅蓝化开无边无际的猩红裹挟着阵阵花香来到他的面前，灰六儿握着戒指的手艰难地抬了抬，奋力想要抓住那人飘忽不定的衣摆。
救救我。
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听觉丧失前，听到一声怒吼：
【不是，谁把死人给我丢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