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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洗浴 哗 ...

  •   哗啦——

      一盆水对着灰六儿头顶浇下,蓬乱的头发缠作一团,水珠四散而开。洞外暴雪纷飞,洞内,顾云归借着灰六儿的身体坐在木桶里,水汽蒸腾,他伸手扯下徐问天破布衣上的一条破布,盖在水上,挡着下面。

      “切,挡什么,咱俩小时候出去回来,哪次不是要跳进河里把身上、衣服上搓得干干净净才能进家门,你浑身上下我早看光了,一点都不稀罕!”徐问天把倒完的水桶晃了晃,递给旁边无愁。无愁抬手接过,撇着嘴,瞟了眼灰六儿瘦巴巴的身材,啧啧几声,那意思是,压根就没什么好看的。无忧倒是自然,毕竟她看不见,就坐在洞口,一边烧水,一边烹茶,管着柴火,感觉小了就往里面添。

      顾云归呸了徐问天一声:【你说的什么话,这是我的身体么,我这是在保卫我小弟的尊严!】

      脑海中的灰六儿沉默不语。

      徐问天从堆满灰尘蛛网的角落里搬来一个木凳,两腿一岔开,坐在木桶边,抓洗揉搓,十分熟练:“据我所知,你应该才从那戒指中出来没多久吧,这么快就又认了个小弟?”

      【本少爷人格魅力大无边!】顾云归脑袋被徐问天抓得直晃悠,他伸手扶着桶沿,观察着这处山洞。

      这山洞很有野性,洞口长满植被,洞石布满苔藓,看起来像是无人到访过的模样,洞深处却有不少维持生存的基本物件,虽然落满了灰,却不难看出有使用痕迹。顾云归看着徐问天身下粗制滥造的小木凳,歪七扭八的四条腿撑着形状难辨的板子,要放在过去,这位徐家公子别说坐了,肯定是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顾云归正想着,头顶被浇了瓢水,头发被彻底浸湿,水流顺着一缕缕发丝流进眼睛里。顾云归眼睛被睫毛扎得生疼,抓起徐问天身上的破布衣擦了擦,问:【哎,你们是怎么找着这个地方的,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山洞,里面还有这么多人用的物件。】顾云归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老头,他心底还是有些不愿承认对方的身份的,【总不是抢了谁人的洞穴,然后占为己有了?】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无赖?看见这地上的灰没有?”徐问天脚一抹,地上赫然出现一道色彩清晰的痕迹,那么厚的一层灰,或者现在该称作是土堆成小土丘,“瞧见了么?要真有人住过,也早八百年前就搬走了,这地儿是我最初来这里住的地方。”

      【后来搬到山顶的小木屋,今天塌的那个?】顾云归又扫了眼山洞最深处简陋无比的器具。

      “后面那句可以不提嗷。”徐问天从别在身上的草药包中掏出满满一把草叶。顾云归瞥了眼,叫得上名字的有皂角、草木灰还有木槿叶,其余的全是放了太久看不出原型的杂七杂八。

      顾云归歪着脑袋,语气探究:“那你一开始怎么会住这?咱家不是在临天都吗?”

      徐问天把一部分洒在灰六儿的头发上,另一部分丢在木桶水里:“算了些不该算的,被天道追着劈,发现躲进山洞里天道劈不着,就呆在这老实安分了几年......后来天道懒得管我了,我也懒得回去了,干脆就在山顶自己盖了个小破屋子住下,平日里种种地,偶尔下山采集,自给自足,天气好的时候看看日出、看看日落、数数星星,日子过得也清闲。”

      听起来可真没意思。顾云归心想,不过这倒也挺符合徐问天一直以来追求的所谓的闲云野鹤的生活,哦对了,徐问天就是那只野鹤,重点在野,不在鹤。

      顾云归原想问问徐问天爹娘呢,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呆着,他爹娘怎么办。但转念一想,徐问天爹娘又不修道,再说了,寻常人家孩子长到这么大,父母也该寿终正寝了,便没吭声,盯着徐问天看了好一会,刚想张嘴——

      一桶水又哗啦地一声劈头盖脸浇下来。

      无愁笑嘻嘻地看着顾云归淋成落汤鸡,心情大好,仰天大笑出门去了。

      顾云归原本想问的话被打断,看着那袭转出山洞的红色身影,顾云归措了半天辞,还是没忍住,看着一旁见怪不怪的徐问天:【这么长时间里,你都是和他们呆在一块?你居然能忍受得住他?】

      在顾云归记忆中,徐问天好面儿,出门在外,总嫌自己话多事多给他丢脸,一天十二个时辰,这家伙有八个时辰都在琢磨怎么用他那把折扇将自己敲死!余下的四个时辰是睡觉、吃饭的时间。

      “没办法啊,我欠他们的。”徐问天就着新加入的热水,把附在灰六儿头发上的东西冲洗掉。

      顾云归想问徐问天欠了这两人什么,至于在这种地方受罪。以顾云归对徐问天的了解,什么懒得回去之类的借口全都是屁话!徐问天说自己欠了别人人情,那他留在这破地方受罪,就百分之二百是在为所谓的人情赎罪。

      但徐问天并没有给顾云归提问的机会,徐问天起身拿来一个新木桶放到一边,又指挥着顾云归从原本那个木桶出来,原先木桶里的水已经看不见底了。

      顾云归嘿了一声:【你东西还挺齐全。】

      “那不是算到你今天会回来,一早就准备好的。”徐问天没好气翻了个白眼,“结果谁知道那天道又抽哪门子疯,不仅给我屋子劈了,床毁了,还把我住的那一片山头头全烧了。”

      话落,洞外骤然大亮,轰隆一道雷声震得洞里的石块都在轻轻晃动。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是无愁,那货被雷劈了。

      顾云归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记忆中的徐问天算天时,哪次不是风调雨顺的,就算在最危难的秘境,只要徐问天想算,天道都会变着法子地保佑这家伙,为的就是徐问天能活着把算到的东西说出来。但眼下,看天道的意思,那分明就是你再敢多算就给你嘴都撕烂!

      浑身被劈得直哆嗦,布料焦黄,头发炸起的无愁臭着脸从外面回来,一进山洞,就把抱在手里的水桶往徐问天脚边摔。徐问天熟练躲过,无忧也在无愁耍无赖之前悠悠从烧水的旁边起身,拿着另一只水桶出去了。

      【所以你究竟算了啥,这么不招天道待见。】顾云归好奇,他还没见过这么情绪化的天道呢,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

      “就是些天道不让算的玩意呗。”徐问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催促无愁加大点火,赶紧把换的水烧好带过来,才继续看着窝在木桶里小小一只灰六儿,透过灰六儿的眼睛看里面同样年纪轻轻的顾云归,“你之后,什么打算?”

      【我么?】顾云归指了指自己,【长远的计划,你是知道的,我要纵情山水,战遍英豪,得道升天!】

      一山洞的人静静地听着,洞外的无忧也扣了下水桶起皮的外壳,默默走远。

      雪呼呼地灌进来,平日里最多话的无愁提着烧好的水过来,放在徐问天旁边。

      顾云归扫了眼不作声的无愁,又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徐问天,心里打鼓,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那只是长期规划,最终目标。眼下,我最当紧的,还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确定我如今只有十三,但你却这么老,说明时间上肯定出了问题。】

      【我目前有几个猜测:】

      【一是我不小心又入了一个秘境或是还在某个秘境中没出来,你们是秘境的幻影,我需要破了幻境才能回去;】

      【二是我因为不知名的缘故穿到了将来,从少年时穿到了大家已经老去的时空,我要找到同样能够穿越时空的方法回到过去;】

      【三是我失忆了,就像你说的,我灵魂四分五裂,或许我也已经是个老头头了,但是因为灵魂不完全,这份灵魂碎片只保留十三之前的记忆,那我就需要凑齐余下的碎片,当然,找回我的身体也很重要。】

      顾云归一边举例自己的猜测,一边观察徐问天的反应,但估计是活太久了,这老狐狸经验老道,面上装得滴水不漏,顾云归得不到一点信息。

      还有一个猜测,顾云归藏在心里一直没说,就是他怀疑面前这一切都是面前的老头诓骗自己的,江湖上什么骗局没有啊,像他这种身价不菲的少爷最容易被坏人设计陷害了。他其实怀疑,面前的人压根就不是徐问天,他们只是想把自己困在这里,没准这会,威胁的书信已经寄回到家里了。

      只不过这个猜测太打草惊蛇,顾云归只能自己判断,不能直说。

      他拇指不住地搓捻着食指指腹,见面前的人半天没给反应,便继续开启话题:【所以问天,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判断,你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关于我灵魂碎裂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你要认我这个兄弟,就帮我,我现在一觉醒来,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问天也想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有些事情......他提起无愁送过来的那桶水,沿着木桶边轻轻浇下去,声音与水流一样,也轻轻的,没有力气:“我认你这个兄弟。”

      顾云归看着他。

      徐问天避开眼神,去看洞外的雷暴,喉咙干涩:“但正是因为我认你这个兄弟,很多事情,我不能说。”

      不能说?

      【什么意思?】顾云归扯着徐问天的领子,激起一串水花,他急道,【问天你把话说清楚!】

      “既然想不起了,你就当老天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就别胡来了好吗!”徐问天也想抓顾云归的领子,但顾云归这会是光着的,于是他便掐着顾云归的脖子,将人狠狠抵在木桶边上,“你就安安生生地待在这里,平平淡淡地把你余下的日子过完,别去瞎搞什么通天大道。人活这一辈子,不就是想把这一辈子好好过完嘛!我从以前就跟你说,别瞎惹事,别四处疯,你当初不听我的,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就不能稍微听一点话吗?!”

      【如今这个地步,如今哪个地步?】顾云归也发了狠,手上发力,把徐问天使劲往下拽,两人猩红的眼里映着彼此,顾云归满是失望,【徐问天,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不思进取的模样。你同我好好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若真是徐问天,就该明白,我不可能随意受一个对我有隐瞒的家伙随意安排。】

      “但那些东西我不能说!”

      洞外雷霆乍响!

      徐问天咬着牙看着面前冥顽不灵的家伙,还要指责。

      灰六儿却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盛满对现状的茫然,他对着徐问天的脸,努力将头往后仰,想要离远一些。

      “你......”徐问天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回去了?”

      灰六儿点点头,下意识摸了下脖子,指尖触碰到清晰的掐痕,他忍不住咳嗽几声。

      徐问天气昏了脑袋,晃了晃头,甩下一句自己冲好了就出来,便挪到山洞边,试图借风雪让自己的脑子清醒清醒。

      灰六儿撩着水往身上冲,他没有立刻从桶里起身,而是看了眼山洞里徐问天和无愁的方向,见两人都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埋下脑袋,将整个身子缩进木桶里:“少爷,他走了。”

      【嗯。】脑海中,顾云归的声音听起来不大高兴,【待会你就说你饿了,让他们给你准备吃的,吃饱之后咱们今晚就离开,等下无论他们和你说什么,只管塞东西吃就是了,权当他们在放屁!】

      灰六儿不知道这是顾云归真实的打算还是单纯的气话,但无论如何,他是站在顾云归这边的,于是简单冲洗完之后,他从木桶中爬出来,换上衣裳。

      徐问天这时候也平复好情绪从洞口走了进来。

      肚子适时传出声响。

      徐问天对着灰六儿,维持着面对外人的体面:“饿了?”

      灰六儿点头。

      很快,徐问天便将许多馒头、烧饼之类的统统堆到灰六儿怀里,这些都是徐问天这几天到街上买回来的,他和无忧、无愁早就不用进食,这些原本就是给灰六儿或者说顾云归准备的东西。

      灰六儿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干瘪的肚子很快有了鼓起。

      顾云归在脑海中不断指挥:【吃!吃穷他们!吃饱了趁他们不注意,再装点儿带在身上,不拿白不拿!】

      灰六儿严格遵守顾云归的指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正要拿起半块烧饼往怀里塞——徐问天笑眯眯地凑过来,火光扭曲着他脸上的阴影,他笑眯眯地看着灰六儿:“娃娃,你是顾云归的小弟?”

      顾云归在脑海中叫嚣:【不准理他!】

      灰六儿没有搭理徐问天,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地拿食物往怀里塞。

      徐问天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指使的,他也没阻止,甚至帮着灰六儿一起把余下的食物聚拢过来。

      灰六儿动作顿住。

      无忧无愁不知何时已经双双候在洞口。

      徐问天压低了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尚且年幼的灰六儿:“顾云归救了你,那你,想不想救你主子?”

      灰六儿扭头看他。

      徐问天笑得意味深长:“顾云归快死了。”

      【你才快死了!】顾云归在脑海中大叫,恨不得立刻冲出来给徐问天这老头一拳,【灰六儿,你敢听他一句话试试!】

      “他的灵魂马上就要碎了。”徐问天道。

      灰六儿捏着烧饼的手不断攥紧。

      “不然,他为什么只是在你身体里叫嚣,却不敢直接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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