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皆嫌我独明》森不语

11、命悬 【

　　【......】

　　【放屁！听他瞎说，我那是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多说一个字！】

　　可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是暴露了顾云归的心虚。

　　灰六儿停下往怀里塞吃的的手。洗浴过后，他整个人白了不少，围在火边半干不干的头发贴着脸，黑漆漆的眸子映着火光，看起来特别有神。徐问天盯着灰六儿，感慨如果不是世道不公，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养好了，送去殊机峰，肯定能顺顺利利入内门从此平步青云。

　　只可惜，难得吃上的一顿饱饭，却是断头饭。

　　顾云归还在脑海中故作凶狠地警告：【灰六儿，你是我救的，你认我做的主子，那就该听我的，别听这老头在那废话！】

　　但即使是这样警告，灰六儿的影子仍被火焰晃荡着投在身后的洞石壁上，他内心也如影子一般摇晃，听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听着徐问天低沉苍老的讲话声。

　　徐问天从腰间摘下一只水壶，破破烂烂的，用了有些年头，他摇晃着，水壶里面的水发出晃荡的声音：“顾云归于你有恩。”他先说了这么一句话，以此向灰六儿施压，而后将壶倒置，里面的水流出来，砸在地上，不成形状。

　　徐问天指着那摊水：“如今你与他就像这水壶与水，你是承载他灵魂的容器，他的灵魂一旦从你身上离开就会消散，除非找到另一个合适的容器，否则，他只能永远寄生在你的身上。”

　　灰六儿目光跟着徐问天的手指，看着地面炸开的水渍，没有说话。

　　脑海中的顾云归却吵吵嚷嚷的：【那就去找容器啊！在这废什么话？！】

　　照理说徐问天是不该听到顾云归的声音的，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兄弟了，甚至能够猜到此时此刻顾云归正在灰六儿脑袋里控诉什么，所以也没绕弯子，只是把水壶放到灰六儿手中：“但是，顾云归现在的灵魂太脆弱了，合适的容器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没有。原先能够承载他的戒指没了，而他的灵魂能够寄生在你身上是我没想到的，可这样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偶然，他灵魂情况特殊，想要再找一个合适的，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灰六儿看着手上的水壶，双手渐渐捏紧。

　　“而且，虽然他现在能够在你身体里生存，你依然不是最优解。”徐问天比出两只手，“他是死魂，你是生魂，他寄生在你身体里本身就是一种消耗，更不用说他今天不止一次以死魂的身份使用你尚且在人世的身体，这会他不能直接出来与我对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灰六儿眼角泛红，他想起秘境最后顾云归被钉在桃树时的场景。还有死人坑，顾云归不但帮自己突出包围，还要被自己要求着杀生破道。甚至在那之后，一直是顾云归替自己赶路，替自己护送二姐......少爷是自己的恩人，但现在，自己却快要把少爷害死了。

　　【放屁！】不论徐问天那边嘴上怎么说，顾云归这一声倒是挺有精神的，如果有实体，他现在估计已经要把灰六儿的脑海搅得天翻地覆了，【好哇！我道这徐老狗年纪大了怎么这么多废话，感情是在这设计陷害本少爷呢？他就是在拖延时间，就是在等我暂时出不去，然后在这里信口雌黄！】

　　“那少爷，您为什么不出来呢？”

　　沉默半晌，一直没有吭声的灰六儿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给顾云归。他攥着手里的水壶，看着地上的水一点点被火焰的温度烤干，如果自己继续消耗顾云归的话，顾云归就会变得像这滩水一样，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这你不用管。】顾云归飞快地小声嘟囔几句，随后重振旗鼓，若是有身体的话，他此刻一定是掐着腰的，【总之，你是我小弟，你凡事都应该听我的。这老东西肚子里没憋好屁，连带着他身边跟的俩小辈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且听我的，吃饱，再揣点干粮，咱们等会就跑路。】

　　“可是我跑不掉，少爷。”在身后巨大的阴影衬托下，灰六儿显得无比渺小。

　　顾云归纳闷：【你跑不掉，还有我啊。】

　　“不行的，少爷。”灰六儿抿了下唇，呼吸有些闷，“你别再乱来了。”如果这具没用的身体、这个难得的容器，最后只装得下一个灵魂。灰六儿希望是那片桃花林前粉雕玉琢的少年郎，而不是他这个灰头土脸的巷尾鼠。

　　【哎呦——我真是！】顾云归简直要气炸了，【这徐问天有病吧？他是不是xie教来的啊？他就三言两语的功夫，就给你忽悠瘸了？你究竟是不是我小弟，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

　　灰六儿撇过头。

　　徐问天将小孩的反应尽收眼底，虽然灰六儿话少，但他了解顾云归啊，稍微一想就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无非是“不准听那破老头的”和“你敢死一下试试”之类的话。顾云归从前就是这样，是天之骄子，是天道的宠儿，所有人都哄着他，所以无论他如何标榜他自己谦逊礼让，可遇到事情，那股专横被宠坏的劲儿就会冒出来。

　　小时候，徐问天家与顾云归离得近，所以他俩经常一块出去，关系也就最铁。顾云归对人对事从来都是两套标准，但凡遇到点危险，他自己死不死的无所谓，可跟着他一块出来的、他认定要护着的就是不能有一星半点的风险。放在以前，人们管这叫义气；但放在今天，这世道，人们管这叫傻，管这叫炫耀！会觉得顾云归这类人，就是仗着自己死不了，有天道撑腰，就肆无忌惮地独占所有机缘，还美名其曰为你们好。

　　顾云归活在过去，已经跟不上修真界如今的变化，放任这家伙离开继续像过去那样乱来，受伤的只会是顾云归他自己。偏偏这狗还不识好歹，自己明明是在救他，却偏要咬自己这个吕洞宾。

　　一番谈话下来，徐问天劝灰六儿干脆把身体让给顾云归，灰六儿觉得徐问天说的有道理，无忧守洞口，无愁看戏，只有顾云归这个事件的中心人，与所有人站在对立面上。

　　夜深。

　　徐问天说把灰六儿的灵魂抽出来的工具都还留在山顶的破屋里，明早看一下有没有被烧光，烧光的话，还要重新集齐一副才能开工，今夜便招呼着大家靠近火堆，便不如趁早睡去。

　　鼾声很大，震得比外面的雷声还要响，灰六儿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知道这不是鼾声的原因。

　　顾云归也没睡，他现在确实掌控不了灰六儿的身体，尤其是灰六儿这个生魂主观意愿拒绝的话，他就更没有可能强行争夺控制权了。待在灰六儿的脑海中，顾云归等着洞里的人基本上都睡下了，开口道：【走。】

　　灰六儿没有吭声，他静静地看着燃烧的柴火，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如同待宰的羔羊。

　　【快点，趁他们都睡着。】顾云归催促道，见灰六儿一直没有反应，想了想，补充说，【咱们现在就离开，顺利的话，明天白天就能碰着你二姐。】

　　听到二姐这个称呼，灰六儿果然动了动，但只是极小地张大了下眼睛，而后暗下去：“二姐他们有少爷保护。”

　　【放——】顾云归止住，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实在说了太多粗言鄙语，且这样情绪化的言论对灰六儿这种闷头认死理的没用。于是顾云归平静了下，再开口，趾高气昂，阴阳怪气，【哦，你指望我啊。】

　　灰六儿愣住，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覆盖全身，无措，忙乱，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高高举起。他眼睫轻微动了动，缩成一团，没有答话。

　　顾云归瞥了眼一旁鼾声震天响的徐问天，沉下声：【我能护佑你二姐他们，前提是我顾家还能够在临天都站住脚跟。】

　　灰六儿咬牙，浑身僵硬地缩在地上，听到洞外的风声，感觉风雪又灌了进来，他明明是靠着火的，但冰冷窒息的感觉顺着脚跟窜上整个脊背。

　　顾云归的声音在柴火摇晃中幽幽响起：【如果他真是徐问天，就算他不想回临天都，也没必要将我强留下，我回顾家有人看着护着不比在这里强？你也不想想他的目的，要么是临天都出事了，要么是我出事了，无论哪种，你二姐现在都不安全。更何况，你也听到这老头的打算，他压根就没打算放我走，你真以为把身体给我，我就能护你二姐周全？】

　　灰六儿张了张嘴，却只觉得每个字在口中都有千斤重，根本说不出。

　　【所以你当下最紧要的，是赶紧去追你二姐，趁他们还没惹上什么麻烦。】顾云归像是能预判灰六儿问题一样，继续开口，【关于我的身体也不用纠结了，什么容器不容器的，徐问天折腾半天不肯讲我身体的下落，那多半是找不回来了。他身边那俩无忧、无愁那么厉害都没有办法，咱们就更不用想了，倒不如先回临天都，看看那边有什么办法。】

　　云集地，临天都。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个不同凡响的地方，那里是这个世界修仙的起源，是最靠近天道的地方。长生殿、殊机峰、闻机阁、衔云楼......随便哪个都是别处高攀不起的存在，却都云集在临天都这一个地方。

　　柴火到后半夜已经渐渐熄了，没了火光，洞内一片漆黑，零星一点天光透过密林照进洞口。

　　洞内鼾声如旧。灰六儿爬起身，看着光亮的地方，轻轻将放在自己身边的水壶挪开。他小心翼翼地朝洞口挪着，虽然顾云归一直在脑海中说徐问天老前辈的坏话，但灰六儿觉得，眼下非必要还是不要劳烦顾少爷了，他轻声挪到洞口。

　　洞口处，植被掩映下的圆形洞口，无忧、无愁分别在洞两边斜倚着，无忧早在柴火还没熄灭的时候就轻轻合上了眼，无愁守得久，这会才抱着那柄长弓张嘴歪头地睡去。

　　灰六儿左右看了两眼，抬起脚，谨慎地从两人之中的缝隙悄悄挤出。一只脚踏到山洞外，半边身子也立在风雪中，灰六儿咬牙忍住身体的发抖，正想继续抬脚时，脚腕子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山洞阴影下，无愁好像那地狱爬出来的厉鬼，红衣艳艳，满口尖牙，歪着脑袋，瞪着眼睛，笑着用气声询问：“想去哪里呀？”

　　灰六儿头皮都快炸开了。他连忙蹬脚，试图把脚踝从对方手里抽出，但是没用，无愁力气太大，他根本挣脱不出来。

　　而无愁似乎比他更不希望山洞里的其他人清醒，只见他从身后抽出一支箭，手心握着，猛地拖拽灰六儿的腿，将灰六儿制在地上，举着箭，削尖的头正对着灰六儿脑门。

　　“原本我就觉得，徐问天那老东西做事磨磨唧唧，直接宰了就好，做什么非要等到明天，还要专门找个法子把你这个废物的灵魂装到别的容器里。”无愁狞笑着看灰六儿徒劳用两只手撑着越来越近的箭端，眼底一片猩红，这是走修罗道的人常有的特征，但凡涉及杀生，就会兴奋异常，“反正你也不老实，正好我现在就解决掉你。”

　　“不......”

　　灰六儿不想死，他负隅顽抗着，浑身上下肌肉绷紧。但或许就像无数人和他说过的那样，他太没用了，没用到只会躲在别人身后，没了三哥的保护，没了顾少爷的保护，他不过是旁人随便就能踩死的一只老鼠。

　　眼看箭离自己越来越近，无愁一边嘲弄地笑着，一边凌迟着灰六儿的神经。

　　意志挣扎间，他忽然听到脑海中顾云归说：

　　【松手。】

　　灰六儿瞳孔一缩，但只犹豫一瞬，就依言张开十指，任由那支箭朝自己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