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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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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学校组织高二年级去城郊的青屏山秋游看红叶。
通告在周一晨会上宣布的时候,教室里压着嗓子欢呼了一阵。温楦坐在最后一排,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校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秋天真的要过完了。
杨讯趴在桌上,脸凑得很近:"去不去?"
温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他想起上周在杨讯家沙发上窝着看那本建筑画册的时候,杨讯说青屏山上有一棵老银杏,秋天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整片山坡都是金色的。
"去。"他说。
周三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全亮,两辆大巴已经停在校门口了。温楦到的时候杨讯已经到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看见温楦就冲他招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热水,泡了梨片。"
温楦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暖意透过指腹渗进去。他低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温温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早起时的那一点点困意化开了。
上车的时候杨讯照例抢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搁在旁边的座位上占着。温楦走过去的时候他把书包挪开,自己往窗边挤了挤,给温楦让出一大块地方。
"坐里面靠窗看风景。"杨讯拍了拍座位。
温楦坐进去,杨讯紧挨着他坐下来。车厢里闹哄哄的,有人唱歌有人打牌,薯片袋子撕开的脆响声此起彼伏。温楦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窗外,容城的街景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往后退,楼房渐渐变矮,换成了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杨讯从书包里摸出一袋枣糕递给他:"早上买的,还热着。"
温楦接过来,纸袋底确实温温的。他掰了一块送进嘴里,枣泥的甜软在舌尖化开,混着红糖的焦香。他吃着吃着就感觉杨讯的肩膀靠了过来,不重,松松地搭在他左边。杨讯的脑袋往他这边歪了一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温楦继续吃枣糕,没有动。杨讯的头发蹭在他校服肩膀上,软软的,带着竹子味沐浴露的清淡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杨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温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去碰。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山。盘山公路两侧的树从绿慢慢变成黄,再变成一片一片的红。车厢里有人惊呼"好漂亮",温楦也偏头往窗外看,枫叶和乌桕的叶子红透了,漫山遍野地铺着,从山脚一直烧到山腰,像一整匹泼开的锦缎。
杨讯在这时候"醒"了。他偏头顺着温楦的视线看出去,嘴角弯了一下:"好看吧?我去年就想带你来了。"
温楦没有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温楦想起来了。去年秋游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大巴最后面靠窗的位置,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记得下山的时候看见隔壁班有两个男生走在一起,一个在前面招手,一个在后面跟着跑。阳光穿过枫叶落在他们身上,红彤彤的一片。他当时低头把视线挪开了,觉得那种画面不属于自己。
现在他坐在杨讯旁边,杨讯的肩膀靠着他,窗外是同一片山、同一片红叶,但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车停在山脚的停车场。大家呼啦啦下了车,体委在前面举着班旗喊集合。杨讯拉了一下温楦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带出来:"走,我们从东边上山,那边人少。"
温楦被他牵着走了几步,从大部队里脱出来,拐上了一条小路。石板台阶上落满了枫叶,踩上去沙沙地响。两侧的树比主道上密得多,红叶黄叶混在一起,把头顶的天遮成了斑斓的碎块。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碎金。
杨讯走在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路陡的地方他会伸手扶一下温楦的手臂,掌心隔着校服袖子贴上来,温热的。温楦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的时候晃了一下,杨讯的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稳住了。
"小心。"
温楦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杨讯扣在他腕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握得紧,指腹正好贴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能感觉到那里跳得比平时快。杨讯的手多停了两秒才松开。
"你手心有点凉。"杨讯说。
温楦把手缩回袖子里:"山上风大。"
杨讯把外套拉链解开,作势要脱下来给他,被温楦按住了胳膊:"你穿着,我不冷。"
杨讯看了他一眼,把拉链又拉上了,但走在他后面的时候把外侧的手臂伸了过去,替他挡着风口过来的穿堂风。温楦感觉到了,没有回头,步子放慢了一点,等着那个替他挡风的身影和自己走得更近。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过一片银杏林。那棵老银杏立在林子的正中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用大把的碎金往天上撒。风一过,叶子簌簌地往下落,落了他们一身一头。
温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金黄的叶面变成暖融融的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鼻梁到下巴的线条被勾了一层柔和的颜色。他的梨香在这时候飘出来一丝,被满山的草木气和杨讯的竹子味混在一起,在金黄色的树下安安静静地融着。
杨讯站在他旁边两尺的地方看他。看了一会儿,蹲下去从满地的落叶里挑了一片形状最完整的银杏叶,叶片金黄透亮,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站起来,把那片叶子递给温楦。
"送你。"
温楦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伸手接过去。叶片薄而轻,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波浪弧度,对着光能看见叶脉里透出的暖色。他捏着叶柄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了校服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你又送叶子。"温楦小声说。高一秋天杨允送过他一片梧桐叶,现在还夹在那本物理课本里。
杨讯笑了:"每年都送你一片。等你攒到十八片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温楦抬头看他,等着。杨讯在金色的银杏叶雨里看着他,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地晃动。他嘴角弯着,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等你攒到十八片的时候,就换别的东西了。"
温楦没有追问"换什么"。他把手伸进校服内袋碰了碰那片银杏叶的边缘,叶片凉丝丝的,贴着他的掌心。他觉得十七岁的这个秋天好像被什么东西镀了一层金色的、不会褪掉的颜色,就这样留在了他那件校服的内袋里,和心跳贴在一起。
下山的时候天阴了一点,风也大了。两个人走回停车场的时候大部队还没到齐,杨讯拉着他去景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个烤红薯,热气腾腾地捧在手里。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来冒着金黄的热气,甜香味在凉风里散出去很远。
两个人并排坐在景区门口的石阶上吃红薯。温楦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肉绵软滚烫,在舌尖上化开一层蜜一样的甜。杨讯坐在他旁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偏头看他。温楦的鼻尖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在嚼。
杨讯看着看着就笑了。温楦嘴里含着红薯含含糊糊地问"笑什么",杨讯摇摇头,从自己那块红薯上掰了最中间最甜的一块递到他嘴边。温楦低头咬了一口,杨讯的指尖沾了红薯的糖汁,他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舌尖上舔了一下。
温楦的耳朵腾地红了。他低头继续啃红薯,把脸埋进红薯冒出来的热气里。杨讯在旁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程的大巴上夕阳正好落山。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车窗外的山影染成了深浅不同的暖色。温楦靠窗坐着,看着窗外远去的山脉轮廓被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没。杨讯靠在他旁边,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脑袋歪在温楦肩膀上,竹子的气息在他呼吸间温温地拂过温楦的颈侧。
温楦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的晚霞,肩膀上那个重量把他稳稳地按在座位里,像一片竹叶被风吹到了正确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他的手指在校服内袋里碰了碰那片银杏叶,叶片被体温焐得暖暖的。
车晃了一下,杨讯的脑袋滑了滑,温楦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肩把他接住了。杨讯的鼻尖蹭过他颈侧靠腺体的位置,那股竹子味在这一瞬浓了一点,温热的呼吸落在温楦后颈的皮肤上。温楦的梨香被激得往外溢了一缕,软的、甜的,和那片竹香在暮色的车厢里安静地缠在了一起。
温楦没有收。窗外的晚霞正红着,山影在远方层层叠叠地铺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人,嘴角的弧度慢慢地翘起来,安安稳稳地弯着,一路弯到了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