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膏糖》恋连h

9、月亮开了

　　温楦不知道杨讯是怎么把他带到天台的。
　　他只记得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第二遍，杨讯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说"想不想出去"。他没来得及回答，手腕就被攥住了，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脉搏，把他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温楦看见窗外挂着一轮圆月，大而亮，像一只银色的碟子搁在深蓝色的丝绒上。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农历十五。
　　杨讯选的日子。
　　天台的门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夜风像一盆凉水泼过来。温楦被风呛得眯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满地的月光铺在他脚下，白得像霜。整个天台被月色浸透了，水泥护栏的边缘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的容城在脚下铺成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
　　杨讯走到天台边缘那排矮护栏前，自己先坐了上去，然后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温楦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两条腿悬在栏杆外面，底下是黑黢黢的操场和远处流动的车灯。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吹，凉凉的，但他的脸是烫的。
　　杨讯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梨膏糖，剥开一颗递到他手里。温楦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杨讯偏过头来看他。
　　月光落在杨讯的侧脸上，鼻梁到下颌的线条被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他的眼睛里有碎碎的光，温楦看着他，忽然觉得整个月亮好像都落进了那双眼睛里。
　　"高一一开学，你从后门进来，"杨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把什么震碎，"低着头，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在前面看着你，心跳快得不像话。我想了八年的人，忽然就坐在了离我几米远的地方。"
　　温楦嘴里那颗糖甜得发苦。
　　"那时候我才知道，"杨讯转过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白，他嘴角弯着，但那种弯法不是开玩笑的，是认认真真的、像在拆一件很重要的礼物外面的包装纸，"我七岁那年遇见的那个小孩，我一直记得他，不是因为那片荒地、不是因为那根冰棍——是因为那天下午他蹲在那里哭，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我，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温楦的鼻尖酸了。
　　"后来我又花了八年才重新站在你面前。高二一整年，我每天坐在你前面，后背对着你。我转过来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总在想，这个人以后不要让他再一个人哭了。"
　　杨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温楦的眼角，把那一点点润湿的痕迹抹掉了。温楦发现自己在流泪，眼泪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咸的，热的，混着嘴里化开的梨膏糖的甜。
　　"我喜欢你，"杨讯说。三个字落得很轻很慢，像竹叶一片一片地落进水里，"从七岁那年就喜欢了。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时候想好了——"
　　"我也喜欢你。"温楦说。
　　杨讯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温楦，瞳孔在月光下慢慢放大。温楦说完那句话之后耳朵红透了，但他的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杨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用刀刻在冰面上。
　　"你不知道，"温楦说，"七岁那年你走了以后，我把那颗糖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摸一摸。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朋友，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后来我长大了，我觉得那个下午可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
　　他顿了一下。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后来报到那天你站在我面前，把那颗糖放在我笔袋旁边——"温楦的声音开始颤，但他没有停下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了八年。你终于回来了。"
　　月亮挂在天正中央，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台。温楦说完了，低下头，额头抵在杨讯的肩膀上。他在抖，肩膀在抖，手指攥着杨讯的校服布料攥得发白。杨讯的手臂环上来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竹子味的信息素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密密匝匝地把温楦裹住。
　　温楦闻着那阵清冽的竹香，忽然觉得整个胸腔里长年累月堆积的冰全部裂开了，碎成一片一片闪闪发光的东西。
　　杨讯把他搂得很紧，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低低的，像风穿过竹林时最深处的那一层响。
　　"温楦。"
　　"嗯。"
　　"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我走之前跟你说过一句话。"
　　温楦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他只记得那颗糖和那句"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杨讯笑了一下，胸腔在温楦耳朵边轻轻震动。他把温楦从怀里轻轻松开一点，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还湿着的眼角。月光落在温楦仰起的脸上，泪痕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
　　杨讯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那天下午你蹲在草丛后面哭，我把冰棍递给你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哭了'。你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好像在说，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来了。后来我每次想到你，就觉得月亮开了。温楦，看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月亮是会开的。"
　　温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伸手揪住杨讯的领子把他拉低，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着。温楦哑着嗓子说："你再说一遍。"
　　杨讯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竹香和梨香在两个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彻底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笑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拂在温楦的唇上。
　　"温楦，"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念一句只给一个人听的咒语，"你来了，月亮就开了。"
　　温楦哭着笑了。他把脸埋回去，埋在杨讯的肩窝里，手指攥着他的后腰衣料。天台的月光白得像水，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身影在水泥地面上融成黑乎乎的一团。远处容城的灯火在脚下铺着，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他们俩的信息素揉在一起，吹散在夜风里，又吹回来。
　　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亮在天上开着。银白色的，大而亮，像一个被谁用尽全力推开的门，把整个天台、整个容城、整个十七岁的秋天都照亮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