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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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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开满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
温楦又去了一次。一个人。杨讯那天有课,出门前在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说"等我回来一起去",温楦说"你先去上课,我下午自己走一趟"。杨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说"好,那回来的时候带面包",然后关上门走了。
温楦站在窗台前面喝完了一杯水。窗台上的天竺葵已经开了第二茬了,白色的小花挤在翠绿的叶子中间,凑近了能闻到一种很淡的、微甜的香气。他放下杯子,换了鞋出门。
一路走上去,路两旁的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新绿一层一层地叠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变成碎的。温楦走得比上次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在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经过卖面包店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往外摆新烤好的面包,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没有停。
到了玫瑰园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
整片山坡都开了。深红色的、粉色的、浅白的、深紫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缓坡,风一吹,花丛像一片被掀起的水面,浪从山顶滚到山脚,又滚回来。花香被风裹着扑了一脸,甜的,浓的,带着春天快要过完时最后那一点力气。温楦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花海,看了好几秒才抬脚走进去。
他在那片山坡上走了一圈。每一丛花都在开,有的开得盛了,花瓣边缘开始卷起,露出里面深色的花蕊;有的还半张着,像是故意留着一点余地在等什么。他走到那棵老栗树底下站住了。树冠比上次更密了,新叶在风里翻着光,一片接一片的,永不停歇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深蓝色的,巴掌大,边角缝得不太齐整——是他前一天晚上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了一小截在外面。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的那片泥土上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土是松的,轻轻拨开就行,底下有细碎的草根和落叶。他把那只布袋放进去,填上土,用手掌把表面拍平了。站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那片被拍平的地面,然后抬头看着树冠。
布袋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有一片银杏叶,去年秋天在青屏山上杨讯送他的那片,压得平平整整的,金黄透亮。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写了八个字:"月亮开了就不会关了。"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山顶那边吹过来,把满山坡的玫瑰花浪推到他面前又收回去了。花香在那一瞬间浓得像能把人抬起来。他站在那里低着头,阳光透过栗树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他转身往回走。下山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路过面包店的时候他进去了,买了一袋新烤的面包,牛皮纸袋温温的,抱在怀里。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开着,窗台上的天竺葵在午后的光里开着,白花衬着绿叶,安安静静的。
他上楼,开门,换鞋。客厅里没有人,杨讯还没回来。他把面包放在餐桌上,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脆脆地响着,逐渐远了。温楦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指腹转了一下,转到了"für immer"那面,在光里亮了一瞬。
门响了。杨讯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过来,走到窗台前面站在温楦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台上的天竺葵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阳光把木地板照成浅金色。
杨讯伸手碰了一下温楦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温楦的手指张开了,让杨讯的手指扣进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杨讯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然后他的口袋里摸出来一颗梨膏糖,浅黄色的糖纸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和的光。他把糖纸剥开,递到温楦嘴边。温楦含住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梨子的清甜,和很多年前他咬下第一口的那根绿豆冰棍一样凉丝丝的。杨讯看着他,嘴角弯着。
温楦含着那颗糖,偏头看着窗外。午后的光里玫瑰园在山顶那片坡地上开着,蜜蜂在花芯里工作着,花瓣把整个山坡铺成深红浅粉交错的海。风从山顶吹下来,穿过那些花丛,穿过栗树的叶子,穿过伯尔尼老城的屋顶,最后从那扇敞着的窗台吹进来,把温楦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温楦没有转头看杨讯。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阿勒河面上那片碎碎的光上。他含着那颗已经快要化完的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那声音被风带走了,但杨讯听到了。
他说:"你弹首曲子。"
杨讯把他的手松开,转身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吉他,浅木色的,琴颈上那道细长的划痕在光线下依然清晰。他在窗台前面坐下来,把琴搁在膝盖上,调了一下弦。他的手指落下去的时候第一串音符从琴箱里流了出来。
是那首曲子。
《梨膏糖》。从第一个音符流出来,圆润饱满地在空气中荡了一圈,然后第二颗,第三颗。他弹得比任何时候都慢,每一个音都像被单独擦过一遍,锃亮的,干净又清晰,然后才交到下一个音手里。音符穿过窗台,飘下楼,被午后的风接住往远处送。楼下的石板路上有鸽子落下来,歪着头听了听,又飞走了。屋顶的风把它带过玫瑰园的时候,满山的玫瑰都在风里跟着摇。那些音符越过伯尔尼老城,越过阿勒河,越过远处的山脊线。最后一个音符落在空气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掉。
杨讯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他低头看着琴弦,弦还在微微地颤。午后的光落在琴箱的漆面上,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月亮。温楦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碰了一下杨讯搭在琴箱边缘的手指。他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素圈,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
"杨讯。"
"嗯。"
"你第一次弹这首曲子的时候,我在想——"温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天竺葵的白色花瓣上,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摆着。"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能一直听就好了。"
杨讯看着他。午后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琴弦上,落在窗台的花盆边缘,落在远处那条正在发光的河面上。他伸过手来,把温楦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拇指在素圈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碰一根极细的弦。那根弦没有响,但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为它静了一拍。
他说:"那以后我每天都弹。"
温楦低头看着他的手被杨讯拢在掌心里。戒指在两个人的指缝间露出来一小截银色的弧光,在午后温暾的光里亮着。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台上的天竺葵又摇了一下。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渐渐远了。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远处的那条河还在静静地流,像一根永远在响的、极细的弦。
七岁的荒地,十七岁的月亮和吉他,十八岁的玫瑰。
和贯穿一生的,梨膏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