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膏糖》恋连h

43、回望

　　四月第一个周末，杨讯说去玫瑰园。

　　温楦出门前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天竺葵的新枝已经长高了一截，顶着一片比之前大了一倍的新叶，绿得发亮。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然后转身换了鞋。

　　两个人沿着上次那条路往山上走。四月初的伯尔尼比冬天醒得早，阳光洒在石板路上，薄薄的暖意铺了一层。路边的树上挂满了嫩绿的芽，风一吹就轻轻地抖。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骑车，有人在遛狗，还有人在自家门口拿水管浇花，水珠落在新出的叶子上面亮晶晶的。

　　坡还是那个坡。温楦走得不快，但比上次爬得快了一些。他在转弯的地方看见杨讯放慢步子等他，胸口微微起伏，但嘴角是弯着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气息，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玫瑰园到了。

　　那些枝条上缀满了新的芽苞。绿色的，圆鼓鼓的，有的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花瓣边缘。整片山坡的玫瑰都在准备开放，成千上万个花苞在四月的风里静静地鼓着，从深红到浅粉到淡白，一排一排的。山顶的那排长椅还在老位置，椅面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

　　温楦走进去，站在第一排花丛前面。他低头看着那些花苞，有的已经半开了，花瓣从紧裹的状态慢慢张开，像一只在极慢动作里松开的拳头。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柔和的卷曲。指尖触到的时候，那层薄薄的花瓣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小片冰凉的触感，像在碰一滴凝固了一整个冬天的露水。

　　杨讯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山坡上的花苞。风从山脚吹上来，把花丛的枝叶摇动了一下，那些鼓胀的绿色芽苞也跟着微微地颤，像有东西正在里面慢慢地撑开自己。

　　"快开了。"杨讯说。

　　温楦"嗯"了一声，把手从花苞上收回来。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两个人并排站在那片山坡上，看着远处的伯尔尼老城和那条蜿蜒的阿勒河。初春的阳光落在河面上，整条河都在发光。

　　温楦看着那片光，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看见过一朵花在垃圾堆旁边开。很小，白色的，没有人给它浇水。它就在那里开了。"

　　杨讯偏头看着他。

　　温楦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我那时候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觉得它很厉害。"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片花瓣的凉意，"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不是每一朵花都需要有人浇水才能开。"

　　杨讯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只是听着，站在他旁边，风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像同一条河上的两片叶子。

　　温楦说完之后没有看他。他站在花丛前面，深红色的花苞在他面前排了一整排，整整齐齐的，像在等待什么。晚风从山脚吹上来，把还没有完全展开的花瓣边缘吹得微微颤动了一下。远处的钟声正好响起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在替谁数着什么。温楦偏头看着那片老城，红瓦的屋顶在午后光里层层叠叠地向远处铺开。他开口说：

　　"杨讯。"

　　"嗯。"

　　"下次来的时候，它们就开了。"

　　杨讯偏头看了他一眼。温楦的视线还落在那片屋顶上，嘴角带着一点弯度，不大，但一直挂着。杨讯收回视线也看向那片老城，说："下次来的时候我陪你一起看。"

　　温楦没有说话。他从花丛前面转过身来，沿着那条窄窄的石径往山坡上走了一小段。他走得不快，步子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杨讯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山坡顶部有一棵老栗树，树冠在四月的风里轻轻地摇着。温楦走到树下停住了，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一层柔和的金边里。

　　他看着杨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弹吉他的时候吗。"

　　杨讯走到他面前站定："记得。在游乐园的湖边。"

　　"那时候我在想——"温楦顿了一下，睫毛在阳光下被照得很淡，"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听到就好了。"

　　杨讯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现在听到了。"

　　"嗯。听到了。"温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来，看着杨讯的眼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时候觉得这个愿望很远。没想到真的实现了。"他停了一下，"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

　　杨讯站在树下看着他，风把头顶的栗树叶吹得沙沙响。

　　"不谢。"杨讯说，"我也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