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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之喜,之乱 暑假的社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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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社会调查工作,正式开始了。过程远比孟妍想象的要艰难。七月的日头毒辣,在陌生的乡镇和村庄里穿行,挨家挨户敲门,陪着笑脸解释来意,却常常吃闭门羹,或被当成骗子驱赶。语言的隔阂、村民的戒备,都让每一份有效的问卷得来不易。
好在有邹城。他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会提前规划好路线,甚至能说几句当地方言,大大提高了效率。第一天,在邹城的带领和帮助下,孟妍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十份问卷,虽然过程曲折,但总算开了张。
第二天,她忐忑地等待HR的反馈。消息传来,她做的问卷质量虽然不如邹城的规范、细节饱满,但基本框架和核心信息都采集到了,算是合格,可以正式留下来参与项目。孟妍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一半。这份工作并非每天都有任务,而是根据项目进度,隔一段时间集中进行几天,这倒也给了她喘息和消化挫折的时间。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他们正好在一个偏远的村里做调查,忙到傍晚才收工。孟妍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有些心神不宁。邹城看出她的焦虑,收好设备后说:“走,带你去镇上的网吧查成绩,这里手机信号太差了。”
镇上唯一的一家网吧,空气混浊,灯光昏暗。孟妍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地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网页缓慢地转动,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当分数终于跳出来时,她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分数比她预估的还要高一些,算是超常发挥了。然而,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当她看到旁边标注的本科各批次分数线时,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的分数,离一本线,只差一分。
就那么一分。
孟妍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和分数线,很久都没有说话。
周围嘈杂的游戏声、键盘声仿佛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那一分之差的遗憾和失落。她想过考好,也想过考砸,却唯独没想过会以这样一种微妙的方式与理想的批次失之交臂。
“孟妍,”邹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理解和安慰,“看开点我跟你说,学历真的只是一块敲门砖,最重要的是以后的能力和机会。你看我,好歹也是个211一本的吧,现在不也和你一样,在这儿做问卷跑调研?”
孟妍转过头,看着邹城,声音有些低哑:“可是学长,你比我厉害太多了。每次路线都是你规划,还特意绕路来接我。要不是带着我这个拖累,你每天肯定能多做不少问卷。”
邹城笑了笑,语气轻松:“这你可错了。以前就我一个人在这些村里转悠,虽然自由,但总觉得挺孤单的。这次有你一起,互相有个照应,说说笑笑,日子都有趣多了。真的,你别多想。”
孟妍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低声道:“谢谢学长。”
“来,别丧气了,咱们看看能报哪些学校和专业。”邹城重新操作起电脑,打开了志愿填报相关的页面,“分数既然定了,就得向前看,选个合适的路最重要。”
孟妍之前一直忙于生存和对抗家庭的压力,对未来具体的学校和专业确实考虑得很少。她只有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去大城市看看。”
邹城很理性,他一边搜索着符合她分数的院校,一边分析:“大城市机会多,眼界开阔,但竞争也激烈,生活成本高。其实不一定非要挤破头去那几个超一线城市,像H市这样的新一线城市发展很快,机会也不少,压力相对小一些,性价比可能更高。”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是H市读的大学,开学大二,感觉还不错。”
聊起来孟妍才知道,邹城学的是计算机科学。这让她有些惊讶,一个理科生,对社会调研、经济形势甚至人文地理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思维如此开阔。
整个晚上,邹城就像个耐心的向导,结合孟妍的分数、兴趣、未来就业趋势、城市发展等因素,帮她逐一分析各个可选的专业和学校。孟妍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文科生的选择面确实比理科生窄很多,很多听起来不错的专业,要么分数不够,要么根本不招文科生。她第一次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同学即使不喜欢也选择了理科,只是为了未来有更多的选择权。
“你可以考虑一下财务管理专业,”邹城建议道,“这类专业文理兼收的院校相对多一些,而且以后就业面比较广,考公务员也有对应的岗位,算是个比较稳妥的选择。”
财务管理?孟妍对数字和金钱并没有特别的热情,但听了邹城的分析,觉得这似乎是一条现实且可行的路径,能让她尽快独立,掌握安身立命的技能。相比于那些过于理想化或就业艰难的专业,务实一点的工商管理类或许更适合她目前的处境。
在学校选择上,邹城再次强调了城市的重要性:“尽量选一个大点的城市,哪怕学校名气稍微弱一点。大城市的兼职机会、实习资源、见识阅历,都是小地方比不了的。先出去锻炼几年,把本事练好了,以后想回来发展也不迟。”
孟妍认真地听着,不时“嗯”一声表示认同。邹城的这些话,像在她迷茫的眼前打开了一扇窗,让她看到了高考之外更广阔的世界和更现实的考量。
那一晚,他们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待了很久。孟妍在邹城的帮助下,初步筛选出几个备选的学校和专业,心中那个模糊的未来,终于有了一点初步的轮廓。虽然与最初的期望有落差,但一条新的、需要她独自跋涉的路,已经在脚下隐隐显现。
接下来的日子,孟妍继续跟着邹城在各个村镇间奔波。社会调查的工作依旧辛苦,日晒雨淋,遭人白眼是家常便饭,但她的心态却比第一天平稳了许多。她开始学着像邹城那样观察、沟通,效率也渐渐提了上来。
忙了三天后,她带着一身疲惫和晒得黝黑的皮肤回到家。晚饭桌上,她平静地告诉了父母高考的成绩和已经达到本科线的事实。
孟召和林荷听到女儿真的考上了大学,脸上瞬间绽放出由衷的、难以掩饰的高兴。那种喜悦是真实的,孟妍看得出来,那里面有为女儿争气的骄傲,或许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模糊期待。
然而,这喜悦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就被现实的阴云笼罩。笑容还没完全从脸上褪去,忧虑便爬上了眉梢。林荷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商量:“妍妍,妈打听过了,上大学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得好几千。你看这样行不行,家里先给你出第一年的学费,往后……往后要是宽裕点,再给你生活费?家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孟妍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父母,语气同样平静:“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能想办法。我只有一个要求,”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要你们以后,不要再想着让我牺牲自己的人生,去成全哥哥就好。”
林荷和孟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女儿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们内心自己或许都不愿深究的角落。自那次激烈的争吵后,他们似乎也意识到,这个一向沉默顺从的女儿,骨子里有着他们无法撼动的倔强。最终,他们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
孟妍心里明白,家里的窘迫是真实的,父母的辛苦也是真实的。但那份根深蒂固的、倾斜的爱,与金钱无关,是更本质的东西。这么多年,她早已不奢求能分得同等分量的关注,她只是要守住自己人生方向盘的掌控权。
整个暑假下来,孟妍靠着做调查,断断续续完成了两百多份有效问卷,拿到了四千多块钱。这是她人生第一笔凭自己努力赚来的“巨款”。她拿出一千块交给母亲林荷,算是贴补家用,也让自己住在家里的日子更心安理得一些。她用几百块买了一部最基本的智能手机,方便联系和查阅资料。剩下的钱,她仔细收好,作为大学第一学期的启动资金。
填报志愿时,她优先考虑了外地,尤其是邹城建议的H市那样的新一线城市,渴望远离熟悉的环境。然而,或许是因为分数处于批次线边缘的尴尬位置,她填报的外地院校最终都未能录取,被调剂回了本省省城的一所大学。虽然没能远走,但好歹是离开了家,去往一个更大的城市,这让她多少有了一些喘息和期待的空间。
于乔毫无悬念地考取了顶尖的分数,即将前往B市的名校。于乔的人生,在孟妍看来,似乎从无败绩,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耀眼。她从于乔那里得知,李峰也考得不错,被B市的一所211大学录取。整个暑假,于乔和李峰都在同一家辅导机构给孩子们做补习老师。
最后一次调查任务结束,邹城骑着电动车把孟妍送到她家小区门口。就在道别时,她碰到了正要出门去辅导机构的于乔和李峰。
于乔看到她,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一个暑假的暴晒,让孟妍黑了好几个度,瘦了些,却也显得更结实了。
那一次,算是孟妍和李峰之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的照面。两人目光相遇,都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没有寒暄,没有对话,随即便匆匆各自离去。
于乔和李峰赶着去上课,孟妍转身走进熟悉又压抑的小区。
大一上学期,孟妍牢记邹城的建议,利用课余时间拼命做兼职,努力攒钱,希望能尽快还清助学贷款,彻底在经济上独立出来。她做过家教,发过传单,也在快餐店打过工。邹城虽然在不同城市,但时常会通过QQ给她发一些兼职信息或人生建议,对她帮助很大。
然而,命运有时就是这样难以预料。就在大一上学期快结束,临近过年的时候,一纸通知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他们所在的这片老旧小区,被划入了市政拆迁改造的范围。按照政策,原住户可以根据房屋面积置换新房。
孟妍家虽然老旧,但面积不算小,根据初步估算,至少能置换三套中等大小的新房。这个消息,对于一直为儿子婚房焦头烂额的孟召和林荷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消失,他们一下子变得阔绰起来。林荷主动给孟妍打来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妍妍,你那个助学贷款,别担心了,家里给你还!以后你的学费生活费,家里也管了!”
接到电话时,孟妍正在宿舍整理兼职的资料。她握着手机,一时间有些恍惚。曾经以为需要艰苦奋斗多年才能卸下的重担,竟然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被卸下了。
她并没有狂喜,只是长长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却莫名地想起了李峰一家。
他们是租住的房子,拆迁对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呢?恐怕又要搬家了吧。
过年回家,孟妍能明显感觉到整个小区都弥漫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喜庆气氛。这是大家在这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了。不知是谁提议,在小区中央平时老人们下棋聊天的空地上,摆上几桌流水席,所有老邻居一起热热闹闹吃个团圆饭。这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住户的积极响应,毕竟,这也算是一种告别和庆祝。不过,那些租户们,大多只是旁观者,并未参与。
孟妍去找于乔玩时,发现于乔的变化更大。她烫了时髦的大波浪卷发,化了精致得体的妆容,本就出众的容貌更加光彩照人。于乔的世界,是孟妍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但孟妍并不羡慕,也生不出嫉妒。她从小对这些外在的光鲜就没有太多渴望,她内心深处渴求的,始终是那份她不曾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偏爱。而这份缺失,似乎是多少套拆迁房也无法弥补的。
在于乔整洁温馨的房间里,两个女孩聊着各自的大学生活。孟妍的讲述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她的时间被切割成几大块:学习、做各种兼职、泡图书馆看书,偶尔跟着邹城学长做些社会调查项目。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鲜少参与集体活动,校园生活几乎与“精彩”二字绝缘。
于乔的大学生活则是另一番景象。Q大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学生,竞争激烈,也充满了机遇。她成功当选了班委,加入了梦寐以求的学生会,每天奔波于课堂、会议和活动之间,忙得脚不沾地,却也觉得无比充实。她看着孟妍素面朝天、衣着朴素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孟妍,你也稍微打扮一下自己嘛,青春就这么几年,要活得精彩一点,才不负年少时光。”
孟妍向后一仰,瘫倒在于乔柔软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赚钱不容易啊,我现在只想拼命攒钱,早点实现‘躺平’的人生理想。”
于乔被她逗笑了,摇摇头:“也是,每个人追求不一样,自己觉得开心就好。”
孟妍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开心?这个词对她来说有点遥远。
于乔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哎,你还记得李峰吗?”
孟妍的心微微一紧,转过头看向于乔,默默点了点头。
“他妈妈……曹阿姨,现在病得很重,还在医院躺着,听说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于乔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孟妍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眉头紧锁。
于乔弯下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钱。“我本来想多存一点的,但这点钱……估计也是杯水车薪。”她的语气有些无奈。
孟妍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的余额,咬了下嘴唇:“我……我这里也有一些,要不你一起给他?”
于乔看着孟妍,犹豫了一下:“你就别给了吧,你和他……也不算熟。”
孟妍很想说,她认识李峰很久了,比于乔以为的要久得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于乔说得对,在李峰的世界里,她孟妍确实只是一个陌生的邻居。贸然送钱,确实很奇怪。她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然而,第二天,孟妍还是去了银行,取出了自己省吃俭用存下的三千块钱。这笔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将钱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又去买了一个看望病人用的花篮,小心翼翼地把信封藏在花篮底部。然后,她戴上鸭舌帽,悄悄跟着前往医院的于乔,找到了曹媛所在的病房。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李峰独自守在病床前。他比上次见到时更加消瘦,背影蜷缩着,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和无助。于乔站在他身边,轻声安慰着。孟妍不敢久留,找了个角落躲起来。约莫半个小时后,于乔离开了。又过了许久,看到李峰也暂时走出病房,孟妍才迅速闪进房间。曹媛似乎睡着了,脸色苍白。她将花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把装有钱的信封放在一个显眼但不易被忽略的位置,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除夕夜,老旧小区里格外热闹。拆迁的喜讯让家家户户都洋溢着一种苦尽甘来的欢腾。孟召和林荷高兴,喝了不少酒,孟妍在一旁劝着。这时,她看到于乔起身,拿着一个盒子似乎要出门。孟妍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嘱咐哥哥照顾好父母,然后悄悄跟了出去。
除夕的夜晚,出租车格外难打。孟妍跑回家,骑上母亲的电瓶车,果然在路口看到了正在等车的于乔,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于乔,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孟妍骑过去问道。
于乔看到是她,有些惊讶,随即低声道:“我想去医院看看李峰,他一个人……”
“我送你。”孟妍的语气不容拒绝。
于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电瓶车后座。
寒风凛冽,孟妍骑得很稳。三十多分钟后,她们到了医院。于乔下车,对孟妍说:“谢谢你送我,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我等你一会儿吧,不然你等下怎么回去?”孟妍坚持道。
于乔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你找个避风的地方等我半小时。”
看着于乔走进住院部大楼,孟妍停好车,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她在上一层的楼梯转角,透过窗户,看到于乔和李峰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于乔把保温盒递给李峰,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李峰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但对于乔的到来,眼神里流露出感激。于乔则轻声安慰着他。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孟妍觉得,在这个阖家团圆的夜晚,有于乔陪着,李峰应该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回去的路上,于乔坐在后座,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快到小区时,孟妍才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李峰……他太可怜了。”于乔的声音带着哽咽,“曹阿姨病得那么重,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年过得……”
孟妍沉默地握着车把,寒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于乔的哭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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