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10、孩子会叫我爸吧 因为拆迁，

　　因为拆迁，家里一下子宽裕了。哥哥的婚事进展神速，没过几天就定了亲，父母喜气洋洋地张罗着。孟妍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只觉得荒谬。一场建立在突然降临的房产利益之上的婚姻，能有多坚固呢？她对这个家，对未来，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感。而医院里那个清瘦倔强的身影，和眼前这看似圆满的喜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的心情愈发复杂。

　　后来，老小区如期拆迁，孟妍家和于乔家各自在城里不同区域租了房子过渡。物理距离的拉远，加上于乔在Q大的学业日益繁重，社团活动、实习机会接踵而至；而孟妍也在自己的大学里忙于课业和各种各样的兼职，两人之间的联系自然而然地变得越来越少，从频繁的短信电话，渐渐变成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大二那年，拆迁安置房终于安排妥当。孟妍的父母孟召和林荷做出了决定：将分得的三套房子中的一套卖掉，用这笔钱给儿子买了一辆不错的车，并将另一套房子作为婚房给了哥哥和即将过门的嫂子。最终，家里只剩下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户型留给老两口自住。

　　孟妍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里，资源的分配向来如此。
　　她并非一无所获，父母用卖房款的一部分，一次性支付了她大学四年的学费。起初她并不想接受，觉得既然之前说了要自立，就不该再拿家里的钱。
　　是邹城劝她：“别赌气，年轻人手里有笔启动资金很重要，能让你在选择工作时更有底气，或者用于投资自己。这钱，就当是借的，以后宽裕了再还给他们就是。”孟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才接受了。

　　邹城那时已经开始接触股票投资，并且展现出激进的投资风格，热衷于追逐市场热点，时常会跟孟妍分享他的“战绩”和一些投资技巧。
　　得益于高中时期那些“助眠”经济学书籍的潜移默化，孟妍对金融知识并不陌生，她没有排斥这个领域，甚至自己开通了证券账户，用兼职攒下的少量积蓄开始尝试购买一些稳健型的基金。

　　她是一个天生的稳健型投资者，对邹城那种高风险高回报的策略始终持保留态度。
　　无论邹城晒出多么亮眼的收益率，她都无动于衷。
　　她坚信，投资应该建立在深入的价值分析和宏观趋势判断之上。
　　她读过的许多经济学著作都告诉她，万物皆周期，大宗商品、房地产、甚至人口结构，都有其运行的规律。顺应周期和大的国际趋势进行投资，或许不会一夜暴富，但能最大程度避免致命的错误。

　　她的人生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前行，平静得像一泓湖水，没有太大的波澜，也远离了年少时家庭的纷扰和经济的窘迫。

　　快放暑假的一天，她刷朋友圈时，看到于乔发了一条有些晦涩的动态，大意是：“妄图走捷径获取成功，最终只会跌入深渊。”
　　孟妍感觉于乔情绪不对，便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里，于乔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失望。
　　她告诉孟妍，是李峰那边出事了。李峰在母亲重病期间，可能因为急需用钱，投资股票时用了杠杆，结果遭遇市场大跌，亏损惨重，欠下了不少债务。而更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母亲曹媛阿姨，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去世了。

　　“为什么他一定要去碰股票呢？”于乔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惋惜，“他爸爸当年就是因为炒股亏光了家底，他怎么就一点教训都不吸取呢！”

　　孟妍因为自己也接触投资，并没有像于乔那样全盘否定。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是不是……曹阿姨后期的医疗费用很高？”

　　电话那头的于乔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癌症晚期，其实就算做手术也只是勉强延长几个月，意义不大……我劝过他很多次，但他根本听不进去。”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至亲的人了。”孟妍低声说。她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天生是赌徒，很多时候，是被逼到绝境，才会选择铤而走险。她总觉得，李峰的本性，并非如此。

　　不知为何，孟妍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去祭奠一下曹媛阿姨。那个在高考雨天曾借给她一把伞的、温和而坚韧的阿姨，让她心存敬意。她多方打听，才知道曹媛和李峰的父亲合葬在老家的一个山头上。她辗转换乘了几趟车，才找到那个偏僻的墓地。没有过多的仪式，她只是静静地献上一束花，对着墓碑恭敬地鞠了三个躬，便又匆匆踏上了返程的路。
　　山风拂过，带着野草的气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人生无常。

　　几年后，于乔结婚了，对象是她在Q大的同学，同样优秀，家境也十分优渥。于乔并非嫌贫爱富，她只是天性慕强，渴望一个能与她并肩驰骋、共同成长的伴侣。一次闲聊时，孟妍开玩笑地问于乔，大学时除了她老公，还有没有别的追求者。

　　于乔笑着拨弄了一下精心打理的长发，打趣道：“那当然，你也不看看姐当年多抢手。”

　　孟妍也笑了，装作不经意地问：“当初……我还以为你会和李峰在一起呢。没想到后来你们就没联系了。”

　　于乔摇摇头，语气很坦然：“怎么可能，你想多了。我和他，只能做朋友。我欣赏他的韧性和聪明，但他需要的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温暖的爱，而我更渴望势均力敌的伙伴，我们都不是彼此喜欢的类型。”

　　孟妍“哦”了一声，心里有些莫名的释然，又有些淡淡的怅惘。

　　于乔轻叹一声，接着说：“不过，李峰他……确实很优秀。如果不是接连遭遇家庭巨变和母亲去世的打击，他现在的成就可能会更高。”

　　孟妍低声附和：“他那样的人，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早晚会出头的。”

　　“是啊，”于乔点头，“听说他毕业后去了S市发展，之前欠的债，没两年就靠自己的能力还清了。后来我工作也忙，渐渐就断了联系。不过前阵子听一个朋友提起，说他现在在S市混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听到李峰终于走出了阴霾，过得不错，孟妍心里那块为他悬了多年的石头，也轻轻放下了。

　　毕业后的头两年，孟妍换过几份工作，摸索着自己的方向。后来，本想找份清闲工作“躺平”的她，阴差阳错进了一家初创的小公司。没想到这家公司乘着行业东风快速发展壮大，孟妍作为早期员工，也随着公司一起成长，职位和收入都水涨船高。

　　生活似乎终于对她展露了温和的一面。然而，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

　　她万万没有想到，再次见到李峰，会是在那样一个场合。

　　一场被朋友安排，带着些许尴尬和目的性的相亲饭局上。

　　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将孟妍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拽回现实。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接通后，李峰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不带一丝睡意：“醒了？准备一下，等会儿陪我去体检。”

　　孟妍一个激灵，昨晚在聚会上那些半真半假的会胡言乱语瞬间涌入脑海，连带那些荒唐的梦境细节也清晰起来。

　　她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驱散残留的睡意和尴尬。“李峰，”她看着窗外已经透亮的天色，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天都亮了，你酒还没醒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峰平静无波的声音：“我昨晚没喝醉。我已经到了，在你家楼下。”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孟妍心跳漏了一拍，赤脚跑到阳台，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李峰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果然静静地停在楼下。

　　他居然来真的！

　　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她拉好窗帘，退回房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反复咀嚼着昨晚的对话和李峰后来的补充。

　　他想要一个孩子，渴望亲情。而她自己呢？似乎也对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小家庭有所期待，但又对传统的婚姻关系充满疑虑。

　　这不正好吗？各取所需，不涉及复杂的财产和情感捆绑，只是一种……合作？

　　想到这里，孟妍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她迅速洗漱，换上一身简便的衣服，深吸一口气，下楼坐进了副驾驶。

　　李峰看着她面色平静地坐进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后悔了？”

　　孟妍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语气公事公办：“谈不上后悔，都是成年人，说好的事情，不涉及金钱，不捆绑婚姻，只是找个合适的合作对象罢了。”她转过头，看向李峰，目光带着审视，“身体健康是基础条件。”

　　顿了顿，她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严肃的气氛，补充道：“而且，你年轻的时候好歹也是校草级别，基因应该不错，小孩的颜值起码有保障。”

　　李峰被她这话逗乐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挑眉问道：“孟女士，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老了吗？”

　　“李先生，提醒你一下，我们都三十多了，不是高中生了。”孟妍毫不客气地回敬。

　　李峰低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发动车子驶向了最近的一家高端体检中心。

　　选择体检套餐时，李峰直接指向最全面、价格也最昂贵的那一档：“选这个吧，里里外外都检查清楚，孟女士应该就不会担心我的‘硬件’问题了。”

　　孟妍嘴角微微抽搐，没接话。

　　轮到填写具体项目时，李峰特意对护士说：“麻烦再加几项……嗯，就是那些关于生育能力和遗传病史的特殊检查。”

　　护士看了看他们俩，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两位这是做婚前检查吗？”

　　孟妍刚想解释不是，李峰已经抢先开口，语气自然：“差不多吧。”

　　护士拿出几份需要单独签字的知情同意书。孟妍伸手去拿笔，准备签字。

　　“你不用签这些，”李峰拦住她，自己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我相信你很健康。”

　　孟妍看了他一眼，坚持拿过笔和另一份文件，低头签字：“要求你的，我自然也需要做到。别相信我，相信最终的检查结果就行。”

　　李峰耸耸肩，没再坚持。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在体检中心跑上跑下，穿梭于各个科室。抽血、B超、心电图……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来到胃镜检查室门口，孟妍看着那冰冷的仪器，脚步有些迟疑。

　　“我没做过这个。”她小声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峰看了她一眼，孟妍以为他会安慰或者劝解。没想到他却笑了笑，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三十多了，一次没做过当然要做了，可不能临阵脱逃。”

　　孟妍：“……”她怎么觉得李峰这话里带着点报复的意味？就因为她刚才说他老了？

　　安排顺序时，李峰对护士说：“让她排我后面吧。”

　　“干嘛？”孟妍不解。

　　李峰一本正经地解释：“万一你麻药劲没过，迷迷糊糊把银行卡密码说出来了，我好歹还能帮你捂上嘴。”

　　孟妍干笑两声：“李先生，你还真是幽默。”

　　李峰先做胃镜，整个过程他显得异常平静，结束后就像没事人一样走了出来。孟妍还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轮到她时，虽然打了麻药，但过程还是让她十分难受，结束后整个人晕晕乎乎，脚步虚浮，还是李峰伸手扶住她，把她挽着到外面的椅子上休息。

　　“你之前做过？怎么一点事没有？”孟妍有气无力地问。

　　李峰翻看着手里的体检单，大部分项目已经完成，语气平淡：“做过。年纪大了，总要多注意身体，才能活得久一点，不是吗？”

　　孟妍确定以及肯定，这家伙绝对是在故意强调“年纪大”这件事！

　　一上午的体检折腾下来，两人都饥肠辘辘。坐回车里，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孟妍看着窗外，心里有点后悔，觉得这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走吧，吃饭去。”李峰打破沉默。

　　“嗯。”孟妍确实饿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算约会吗？孟妍在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至于，这顶多算是……合作方的例行工作餐？这顿饭吃得很简单，倒不是李峰吝啬，而是两人刚做完胃镜，都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

　　体检报告最快明天，最晚三天后就能出来。明天孟妍还要上班，而李峰似乎时间自由。

　　送孟妍回去的路上，李峰一边开车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什么时候方便去见见你父母？”

　　孟妍自从上大学后就越发独立，除了学费没再向家里要过钱。工作后，父母起初也催婚，都被她以工作忙为由挡了回去。后来被催得烦了，她甚至让朋友假装过一段时间男友，最后以“分手”告终，又拖了几年。前不久她才刚跟家里说“恢复单身”，眼下突然带个人回去，母亲林荷肯定要念叨她。

　　但念叨也就只是念叨罢了。如今林荷忙着带两个孙子，焦头烂额，根本没太多精力管她。父亲孟召着急也没用。

　　对于父母过去的偏心，孟妍可以不再计较，但不可能忘记。现在他们催她结婚，更多是觉得她年纪大了“该成家”，而非真正关心她是否幸福。她哥哥当年的婚姻就是建立在拆迁利益之上，嫂子和哥哥隔三差五吵架，一地鸡毛。孟妍冷眼旁观，深知婚姻一旦踏错，后续的苦楚难以想象。

　　她自认是个没什么大志的“废柴”，但也极其讨厌人生失控的感觉。和李峰这种看似荒唐的“合作”，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她在这种被家庭和社会期待推着走的混乱中，为自己争取到的一种奇特的掌控感。

　　一种剥离了情感纠葛、纯粹基于理性和需求的、边界清晰的合作关系。

　　“再等等吧！”孟妍低声回应李峰关于见父母的提议，“我爸妈最近忙着带孙子，焦头烂额的，没空管我。”

　　李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不会是真打算，只用我的精子，然后我们各过各的吧？”

　　这话说得如此露骨，让孟妍有些招架不住，脸上微微发热。她定了定神，顺势反击：“嗯，所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峰低笑一声，并不接她的话茬，而是问：“那……孩子我能见吗？真的会叫我爸爸吧？”

　　孟妍配合地点点头，语气公事公办：“这个自然，我绝对不会给他弄个后爸出来，剥夺你的探视权。”她想了想，补充了一个重要条款，“不过，你要是想给他弄个后妈，孩子必须跟我住，你只能偶尔探视。”

　　李峰很快回应：“放心，我也没兴趣给孩子弄个后妈，太麻烦。”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新问题，“那……孩子能有个同父同母的弟弟或者妹妹吗？”

　　这个问题让孟妍心中一动。她其实想过要两个孩子，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多子多福”，而是觉得，如果自己老了，伴侣若是不靠谱，孩子们之间至少能有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互相扶持。就像李峰，父母双亡后，无亲无故这么多年，其中的孤寂，她虽不能完全体会，但也觉得心酸。

　　“那得看我身体允不允许。”孟妍回答得很谨慎，“如果生一个对身体负担就很大，那还是别想了。”

　　李峰表示理解：“那肯定的，身体最重要。”

　　车子缓缓驶近孟妍住的小区。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又停下动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峰：“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愿意和我……这样？以你现在的条件，应该不缺女人才对。”

　　李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转回前方，声音平稳：“刚好我也有想要个孩子的想法，刚好你出现了，又刚好……我觉得你不是个麻烦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麻烦的人？”孟妍追问，“我们又不算真正认识。”

　　李峰笑了笑，提醒她：“好歹咱俩高中一个学校，还在一个小区住过那么多年，之前也打过照面，怎么就不算认识了？”

　　孟妍仔细回想，确实，除了那次在医院走廊的短暂对视和高考雨天的借伞，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对话，所谓的“照面”也屈指可数。这在她看来，顶多算是她知道他这个人存在而已。

　　“那不算。”她坚持道。

　　李峰无所谓地摆摆手：“行，你说不算就不算。那你还想了解什么？我的人品？有没有暴力倾向？还是其他方面？”

　　孟妍想了想，觉得再追问下去显得自己过于纠结，便摇了摇头：“你不会，这点直觉我还是有的。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以后你后悔了，直接告诉我就行，我不会纠缠。同样，如果我后悔了，你也别纠缠我。”

　　李峰干脆地“嗯”了一声，算是达成了共识。

　　孟妍抬头看了看自己住的楼，提出下一个实际问题：“那……是我搬到你那边，还是你搬到我这里？”她去年趁着房价回调，咬牙买下了这套九十多平的三室一厅新房，每月房贷对她现在的收入来说，压力不大。

　　她反问李峰：“你的房子在哪儿？多大？”

　　“明中区，两室一厅，不算大。”李峰回答，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嫌小，我可以重新买套大的。”

　　孟妍连忙摆手：“不用了，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够住就行。那你搬到我这边来吧，我房子大点。”

　　李峰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反对：“行。那这边的房贷，需要我分担吗？”

　　“不用，”孟妍摇头，“你的房贷你自己付，我的我自己付。这点钱我还应付得来。”

　　李峰坐直身子，半开玩笑地说：“看来是我榜上富婆了。”

　　孟妍“呵呵”一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李峰可比她有钱多了。

　　李峰却正色道：“我明中区那套房子没有贷款。既然搬到你这边住，分担房贷是应该的。”他拿起手机，“你看，我先付十年怎么样？”

　　孟妍被他的“财大气粗”惊了一下，连忙说：“还是先付一个月吧！搞不好一个月你就后悔搬走了。”

　　“行，”李峰从善如流，“那你给我个卡号，我现在转给你。”

　　孟妍报出卡号，很快手机提示收到五千元转账。她愣了一下：“我一个月房贷四千多，AA的话也就两千出头，用不了这么多。”

　　“那就当预付两个月的。”李峰没多纠结。

　　孟妍想了想，也没再推辞：“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