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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什么牺牲的必须是她 过年饭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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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饭桌上,父母又一次为哥哥结婚的彩礼和房子愁眉不展。当林荷看到孟妍的成绩单,沉默良久,最终语重心长地开口:“妍妍,你看你哥这样……家里实在困难。高中毕业,就去找个工作吧,也能帮衬家里一点。”
这个答案,孟妍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回答:“爸,妈,上大学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会申请助学贷款,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打工挣。贷款以后我自己还。”
即使她给出了这样的承诺,在转身的那一刻,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嘭”地一声摔上那扇破旧的房门,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发泄情绪。她冲出家门,想去找于乔,却在小区健身器材那边看到于乔正和李峰站在一起,于乔手里拿着试卷,似乎在给李峰讲解题目。
孟妍停住了脚步。她觉得自己此刻的狼狈和悲伤,与那幅安静讨论学业的画面格格不入,过去只会打扰他们。她转身,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
冬日的阳光明明很暖,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市中心的公园,找了一块枯黄的草地躺下。
天空很高,很蓝,白云悠悠,仿佛世间一切烦恼都与它无关。她觉得自己就像水上的浮萍,无根无依,随风飘荡。
她有时会想,拼命改变命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赚很多很多钱吗?那样,父母吝啬的爱,会不会就能分给她一点点?也许吧。但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更加疲惫。
她在草地上睡着了,是被冻醒的。看着西沉的太阳,她才慢吞吞地起身往家走。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不想了吧。但路总要往前走,多学一点,多努力一点,未来的选择总能多一点。
回到家,意料之中,父母并没有因为她之前的离去而表现出焦急或寻找。她在这个家,一直都不重要。回到房间,看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和课本,她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凝聚。她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以后,真的只能靠自己了。不期待,便不会失望。
开学之后,孟妍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题海里。家中父母为哥哥彩礼的争吵日益激烈,几乎成了背景音。她戴上耳机,用更大的音量听着英语听力,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懑,都化作了刷题的劲头。她心中憋着一股气,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她偏要活出个样子来,偏要让自己成为那个更优秀的孩子,惊艳所有看轻她的人!
她不知道做了多少套试卷,背了多少遍知识点。压力大到一定程度时,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但她谁也没说,只是默默承受。失眠的夜晚,经济学教材已经不够用,她开始找更艰深的金融理论来看。看得多了,她反而对股票、市场这些曾经觉得遥远又可怕的东西,有了一些模糊的理解,发现它们也并非洪水猛兽,关键在于如何理解和运用。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倾盆大雨。孟妍随着人流走出考场,看着校门外密密麻麻的家长。
雨伞组成了一片移动的彩色海洋,很多孩子一出来就被父母接住,欢呼、拥抱、关切地问候。她知道,那片海洋里,没有属于她的一把伞。
她记得小时候,下雨天母亲总会给读初中的哥哥送伞,而觉得她“没关系,可以等”。她等过很多次,等到教学楼空无一人,雨却还没停。后来她等烦了,就冒着雨冲回家。次数多了,林荷反而笑着说:“我们家小妍喜欢下雨天,一下雨就往外跑。” 其实,孟妍最讨厌下雨天了。
她将装着准考证和笔的文件袋顶在头上,准备像往常一样冲进雨幕。
“你是林荷家的孩子,孟妍吧?”一个温和又带着些许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孟妍转头,看到曹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把伞。“没带伞吧?刚好我多带了一把,给你。”
孟妍连忙摇头:“不用了阿姨,我可以跑回去,不远。”
曹媛的脸色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戴着帽子,但气色很不好。她坚持把其中一把伞递过来:“拿着吧,你和小峰都是同学,别客气。我和小峰用一把就行。”
孟妍还是不想接,她担心曹媛阿姨的身体可能经不起淋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快速从后面走近,一把接过曹媛手中的伞,塞到了孟妍手里,然后一只手自然地揽住曹媛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妈,雨大了,我们回家。”
是李峰。他甚至没看孟妍一眼,就撑着另一把伞,半护着母亲,快步走进了雨里。孟妍看到,李峰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伞外,校服外套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一块。
孟妍握着手中还带着些许体温的伞柄,看着那对母子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酸涩得厉害。
回到那个安静得过分家,果然空无一人。这个时间,父母都还在上班。她将伞仔细收好,放在门边,想着找个机会还回去。然后,她迅速回到房间,换下微湿的衣服。高考结束了,但战斗远未停止。暑假已经开始,她需要立刻行动起来,为自己攒够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身份的转换,就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悄然完成。
林荷下班回来,一边换鞋,一边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孟妍正从厨房端出晚饭,语气同样平淡:“等分数出来才知道。”
“哦。”林荷应了一声,没再继续问,话题很快转到了菜价的上涨和邻居的八卦上。孟妍默默吃着饭,心里清楚,关于她高考和未来的讨论,在这个家里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她早就计划好了暑假要打工。之前和于乔通电话时,于乔就说她已经找好了家教的工作,教两个初中生,工资相当不错。于乔是市重点高中的年级前列,名字就是金字招牌,是附近家长眼里的香饽饽。孟妍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比不了。她也尝试找过家教或辅导机构的兼职,但发现对方普遍更青睐理科生,尤其是男生。一种文科生的“就业难”的预演,似乎提前到来了。
但孟妍没有气馁。她想起之前看那些经济学、社会学书籍时,注意到很多数据和结论都依赖于大量的实地调查。她灵机一动,跑去网吧,在招聘网站上搜索“调研”、“数据收集”、“问卷调查”之类的关键词。果然找到一些相关岗位,但大多要求全职。
她没有放弃,直接按照招聘信息上的电话打了过去。大多数HR一听是兼职,还是刚高中毕业的学生,就直接拒绝了。孟妍不厌其烦地打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有一家公司的HR语气有所松动。孟妍抓住机会,急切地说:“姐姐,我知道您有顾虑。您看这样行吗?我先试着做一份调查表给您看,如果符合要求,您再决定用不用我。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来攒大学的学费……”
或许是她的诚恳和坚持打动了对方,HR最终同意给她一个尝试的机会。考虑到孟妍刚高中毕业,没有交通工具,公司只安排她负责S市及周边县区的调研。工作内容是针对当前一些政策和环保宣传的居民知晓度与满意度进行调查,问卷题目很多,要求细致。每有效完成一份问卷,可以拿到20元报酬。
这工作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问卷涉及性别、年龄、住址等个人信息,需要耐心询问和准确记录,整个过程还要用公司配发的平板电脑实时录屏,杜绝任何提示或造假。在县城,尤其是在村里,很多居民文化程度不高,对长篇大论的问卷极易不耐烦,常常问不了几句就挥手赶人,更多时候是被当成骗子防范。HR人很好,提醒她如果实在进展困难,可以试着找当地的村委会或村支书帮忙协调。
比这些更挑战的,是孟妍第一次需要在外留宿。幸运的是,这次调研任务并非只有她一人,公司还派了一位名叫邹城的男生同行。邹城是大一学生,做这类社会调查已经有一年经验,手法熟练。得知孟妍是自己从网上找到这份工作的,他着实惊讶又佩服:“你可真行!我们大多是被辅导员拉来的‘壮丁’,辅导员在外面接项目,我们就是廉价劳动力。”他一边熟练地设置着平板电脑,一边对孟妍说,“你这属于直接对接甲方,跳过中间商了,厉害啊!”
孟妍只能笑笑,她这纯属误打误撞,被逼无奈。
起初,林荷听说女儿要一个人跑去乡下做调查,坚决不同意,总觉得不安全。但当孟妍解释清楚,一份有效问卷20元,如果顺利,一天完成十份就是200元,整个暑假做下来,大学第一学期的生活费可能就有着落了时,林荷的态度明显动摇了。能省下一大笔钱,这诱惑太大了。孟召下班回来,听说后也犹豫了半天,主要还是担心安全。
孟妍深知如何说服他们。她平静地分析道:“爸,妈,这个机会人家还不一定最终要我,得看我做得怎么样。但如果我做得好,可能整个暑假都能有收入。这样我大学的生活费基本就不用家里操心了。以后的学费我会申请贷款,自己工作后还。家里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给哥攒钱结婚用吗?”
提及到她哥哥,两个人明显神色都变了变。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家中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孟召沉默了片刻,烟雾在他指尖缭绕,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看向孟妍:“妍妍,不是爸打击你,你……真能考上大学吗?要是考不上,现在直接找个正经工作,踏踏实实的,不比你说这个什么到处跑的调查要稳定?”
孟妍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我肯定能考上。” 她知道自己这次发挥得不错,分数线预估过,目标院校很有希望。
孟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孟妍太了解那种神情了,那后面跟着的,无非还是劝她早点进入社会,为这个家分担压力,尤其是为她那个迟迟结不了婚的哥哥。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了上来,孟妍第一次抢在父亲开口前,说出了近乎决绝的话:
“爸妈,你们自小偏心哥哥,我从来没有多说过什么。我现在不打算靠家里,自己去上大学。如果你们还是要拦着我,非要我不念书,去工作贴补家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但字句清晰,“我真的会恨你们。”
“啪!”林荷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啊?爸妈怎么你了?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知道现在挣钱有多不容易吗?你怎么一点都不为家里考虑考虑!你哥都多大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找不到,我和你爸操碎了心,一天都不敢歇着,拼命干活,你看不见吗?!”
孟妍没有被母亲的怒火吓退,反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所以,我并没有要求你们付我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啊!凭什么你们想让我和哥一样,现在就出去工作,然后让我去贴补他?我不要求你们把家里的积蓄分给谁,但也请你们不要要求我牺牲自己的人生去成全他!”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继续道:“我和哥是两个独立的人!你们爱他,关心他,我都可以接受,但不能要求我也舍弃自己的人生!我和他是平等的,我没有这个义务!”
一番话像连珠炮一样说完,孟妍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气息不稳,心脏咚咚直跳。她再也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待下去,抓起桌上的钥匙,转身冲出了家门。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黏腻的热气,小区里到处都是摇着扇子乘凉、闲聊的邻居。孟妍不是一个会任性胡闹的孩子,做不出什么离家出走的激烈举动,这点她的父母也心知肚明。所以……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黑洞洞的楼梯口,空无一人,没有谁追下来。
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她走到小区的健身器材区,坐在一个蹬腿器上,双手搭着冰凉的铁架,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双腿。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期待了。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在那里呆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乘凉的人渐渐散去,周遭安静下来,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
推开家门,林荷还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脸色阴沉,显然余怒未消。
“妍妍,过来,坐下,我们好好聊聊。”林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带着不容置疑。
孟妍默默地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林荷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开口,试图用“道理”说服她:“妍妍,你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清楚家里的经济情况。你和你哥,我们做父母的,能力有限,只能紧着一个帮。你哥年纪大了,又没个像样的文凭,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要是现在我和你爸不拉他一把,他以后怎么办?难道打一辈子光棍吗?”
她顿了顿,话锋微妙地一转:“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子,怎么样最后都能嫁出去。你自小就乖巧、懂事,不用我们多操心,所以我和你爸对你也就比较放心,管得少。但你要相信,爸爸妈妈心里也是爱你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伤人心了,明天记得跟你爸道个歉。”
林荷伸手拍了拍孟妍的手背,叹了口气,开始诉苦:“我们做大人的不容易啊,要考虑的事情比你们小孩子多多了。你都不知道,前几天你外婆生病,我们忙得连去看一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你哥相亲多少次了,次次不成,不就是嫌咱家穷,要啥没啥吗?我和你爸能不急吗?”
最后,她似乎想给这场谈话做一个总结,也给自己的立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是爸妈不考虑你,你要是真能考上,我们当然也高兴。只是眼下家里这个情况,实在是担不起你四年的大学费用啊。”
孟妍一直低着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母亲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都理解。”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请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但也请你们,不要再要求我牺牲自己,去扶持哥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也是你们的孩子。”
林荷看着女儿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面没有吵闹,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她心慌的疏离。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她偏过头,用手背胡乱擦着,带着哭腔和无奈说道:“哎……行,行,你也大了,翅膀硬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管不了你了……”
说完,她站起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叹着气,脚步沉重地走回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孟妍一个人。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然后才起身,默默回到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理解生活的艰辛,理解父母的无奈。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在理解和无奈之下,属于她的那份本就稀薄的爱,也要被理所当然地分走,甚至要求她亲手奉上自己的未来去填补。
为什么牺牲的必须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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