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7、生活总是突然会被贫穷搅乱 晚上，孟妍

　　晚上，孟妍躺在蒸笼一样的房间里，汗流浃背，心烦意乱。

　　她实在受不了了，想去客厅跟父母商量开一会儿空调。刚走出房间，头顶的灯泡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啪”一声，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得，又停电了。

　　这下连开空调的念头都可以彻底打消了，连电风扇都成了摆设。

　　外面传来父母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翻找扇子的窸窣声。孟妍知道，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拿着扇子下楼，去院子里和邻居们聚在一起聊天、乘凉。她不想去参与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聊，但房间里实在闷得让人窒息。

　　她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下楼梯。还没走到一楼，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喊：“起火了！起火了！”

　　林荷和孟召闻声，脸色大变，立刻加快脚步冲了出去。孟妍的心也猛地一紧，跟着跑了出去。

　　她抬头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那个方向，正是于乔家所在的楼栋！

　　她拔腿就跑，比父母跑得还快。以往小区里也偶尔因为电线老化冒出点小火苗，但都是在户外，很快就能扑灭。像这样火光冲天、明显是从室内烧起来的大火，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现场，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指指点点，但面对熊熊烈焰和滚滚浓烟，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冲进去。大火是从二楼一户人家烧起来的，火势非常凶猛，灼热的火焰已经舔舐到了三楼的窗户，于乔家就在三楼！

　　“于乔！于乔！”孟妍冲到楼下，对着三楼于乔房间的窗户声嘶力竭地大喊。窗户紧闭着，里面只有火光闪烁，没有任何回应。

　　“爸！快打119！快啊！”孟妍焦急地推着愣在一旁的孟召。孟召显然被这场面吓住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号时手指都在发抖，说话语无伦次。

　　孟妍一把夺过电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清晰快速的语言对着接线员说道：“你好，我们这里是河沿西路与长江东路交口的XX小区，从河沿西路西门进来，左拐两个弯就能看到起火点。起火位置是三栋二楼，现在火势很大，已经烧到三楼窗户了！四楼目前还没有明火，但很危险！请你们快点来！”

　　挂断电话，孟妍的心沉到了谷底。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多耽搁一秒，于乔就多一分危险！从正门的楼梯冲上三楼根本不现实，那里肯定充满了致命的高温和浓烟。她焦急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楼房的结构上，如果从隔壁单元上到四楼，再想办法从四楼窗户用绳子下到三楼……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看到四楼一个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一个黑影敏捷地探出身。借着火光，孟妍认出那是李峰！他手里似乎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铁板，毫不犹豫地用力砸向三楼于乔房间的窗户！玻璃碎裂声在夜晚格外刺耳。紧接着，那个黑影没有丝毫犹豫，身手矫健地抓住窗沿，冒着被碎玻璃划伤的危险，纵身跃进了被火焰和浓烟吞噬的三楼房间！

　　孟妍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消失的窗口，手掌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旧伤疤里。

　　时间仿佛在李峰跃入火海的那一瞬间凝固了。孟妍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混乱的环境。

　　狭窄的通道被住户们停放的自行车、电动车以及堆放的杂物堵得严严实实。

　　“不行！消防通道堵死了！消防车根本进不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急切，“大家快帮忙！把通道清理出来！快啊！”

　　人群中一些原本还在惊慌议论的大人被她的话点醒。几个在邻里间说话有分量的老人立刻站出来，指挥着：“都别愣着了！快！把自家车挪开！杂物搬走！给消防车让路！”

　　看到李峰一个少年都敢冲进火场救人，大人们也被激发了勇气和责任感，纷纷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通道。嘈杂的人声、搬动杂物的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却又有了一丝秩序。

　　孟妍抓住母亲林荷的胳膊，急声问：“妈，这栋楼里住的都是谁？几口人？都出来了吗？”
　　林荷也慌了神，连连摇头说不清楚。孟妍让她赶紧去问熟悉的邻居。一番紧张的打听后，消息汇总过来：一楼住户已经安全逃出；二楼只住着一位独居的老爷爷；三楼是于乔一家三口；四楼也是一家三口，幸运的是，他们似乎已经从四楼后面的阳台设法逃生了。

　　了解清楚情况后，孟妍拔腿就往小区西门跑，她要去给消防车引路，并第一时间告知楼内人员情况。这个老小区道路复杂，她怕消防车找不到或者耽误时间。他们这里离消防站不算远，大约十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孟妍冲到路口，拼命挥手。消防车停下，一位年轻的消防员跳下车。孟妍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快速的语速说道：“消防员叔叔，从这里进去，左拐两个弯就是！起火的是三栋二楼，火已经烧到三楼了！一楼和四楼的人好像都出来了，二楼是一位老爷爷，三楼是一家三口！还有，我们这楼里很多家还在用煤气罐，你们进去一定要小心！”

　　年轻的消防员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条理清晰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孟妍的头：“好孩子，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很重要！我们会小心的！你快退到安全地方去！”

　　交代完最重要的情况，孟妍扭头又往家跑。她冲进家门，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几件干净的旧衣服，又拿了几瓶矿泉水和毛巾，再次飞奔回火场。

　　这时，她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几个人在四楼窗口，正用力拉着一条用床单和被罩结成的长绳，绳子下端绑在于乔爸爸的腋下。而窗口，李峰的身影再次出现，他脸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湿毛巾捂着口鼻，正奋力地拖着于乔爸爸的腿，协助楼上的人将他往上拉！浓烟不断从窗口涌出，他的身影在火光和烟雾中时隐时现。

　　孟妍看得心惊胆战，拿着东西就想往楼里冲，却被维持秩序的消防员一把拉住：“小姑娘，里面危险！不能进去！” 她只能焦灼地等在楼下，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窗口。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父亲孟召背着昏迷不醒的于乔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孟妍立刻扑了上去，见于乔脸色灰白，毫无知觉，吓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于乔脸上的烟灰，又不停地用手给她扇风。

　　后续的救援紧张地进行着。消防车赶到后，迅速接管了现场。于乔的妈妈也被救了出来，脸上有严重的灼伤。孟妍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看到了独自站在人群外围的李峰。他脸上、身上都是黑灰，衣服也被刮破了，正默默地转身，准备离开。

　　孟妍想也没想，抓起一瓶矿泉水和一条干净毛巾就追了过去。她跑到李峰面前，在他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将东西塞进他手里，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随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回了父母和于乔身边，跟着匆忙赶来的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后来得知，二楼的独居老爷爷发现时已不幸离世。于乔的妈妈当时在厨房，被突然窜起的火焰严重灼伤了面部，是伤得最重的。于乔和爸爸因为想去救妈妈，反而被大火困在了卧室。万幸于乔足够冷静，冒险从卫生间接了水，浸湿床单堵住门缝，延缓了浓烟侵入的速度，为救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火灾原因最终认定为二楼老人用火不当。但这场大火，让孟召换房子的念头更加迫切和坚定，他反复念叨着这破地方一天都不能多待了。

　　接下来的日子，孟妍一有空就往医院跑，帮忙照顾行动不便的于乔和她妈妈。于乔身体恢复一些后，拉着孟妍的手，心有余悸地说：“孟妍，这次要不是那个叫李峰的人……我们一家可能真的凶多吉少了。你说，我该买点什么谢谢他比较好？”

　　孟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钱。” 这是最实际，可能也是李峰家最需要的。

　　于乔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啊……钱最实在。可是……” 她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还住在那小区的，有几家宽裕的？这次我妈治伤，也花了不少……”

　　孟妍明白于乔的难处，想了想说：“我听说他妈妈生病住院了。或者，你买点好的营养品给他妈妈送去？”

　　于乔“嗯”了一声，又问：“你知道他妈妈具体什么病吗？”

　　孟妍摇了摇头，她只是听母亲提过一嘴，并不清楚详情。

　　等于乔一家出院后，精心准备了礼品，由于乔爸爸领着，去了李峰家表示感谢。据说曹媛一开始坚决不收，后来好说歹说，才勉强收下了那些营养品。事情表面上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但孟妍知道，这份救命之恩，在于乔心里远远没有偿还。于乔后来私下对孟妍说，她没打听出李峰妈妈具体得了什么病，但那天见到曹媛，看她脸色蜡黄，非常憔悴，甚至戴着一顶帽子，隐约能看到帽子下似乎是剃光了的头皮……于乔的声音低沉下去：“孟妍，我觉得……可能是很重的病。”

　　听到这个消息，孟妍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这一次，她心里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只剩下深切的、难以言说的同情。她甚至有些茫然地想，老天爷为什么对他们一家这么残忍？

　　“还是得有钱才行。”于乔望着窗外，轻声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孟妍说，“等明年高考结束，我就去打暑假工。挣了钱，多少给他妈妈帮衬一点。”

　　孟妍低低地“嗯”了一声，心里也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于乔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希望……他妈妈能撑到那个时候吧。”

　　孟妍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握紧了于乔的手。两个少女的心，都因为这场火灾和一个邻居家庭的苦难，而笼罩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阴霾。那个夏天，格外漫长，也格外让人成长。

　　高三开学后，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几乎肉眼可见。繁重的课业、雪片般的模拟卷，压得人喘不过气。晚自习结束，孟妍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在稀疏的人流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连好几天，她都没有在夜归的路上看到李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促使她又一次像高一时候那样，假装不经意地路过理科七班的教室门口。然而，几次蹲守，那个靠窗的位置总是空着。后来她才发现，李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就匆匆离开了学校。

　　她按捺不住好奇，有一次悄悄跟了上去。穿过几条街道，她看到李峰走进了一家快餐店。过了一会儿，他换上了红白相间的员工制服，开始在店里忙碌地擦桌子、收拾餐盘。孟妍站在街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很想冲进去告诉李峰，高三的时间比金子还宝贵，不应该浪费在这里。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帮不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劝说呢？如果可以，李峰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孟妍特意去看了理科榜。李峰的名字依然在前列，只是排名比上次下降了几名，但总体还算稳定。看到这个结果，孟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他还没有被现实彻底压垮。

　　于乔偶尔会打电话来，旁敲侧击地问起李峰在学校的情况。孟妍把看到李峰兼职以及期中成绩稳定的事告诉了她。电话那头，于乔也轻轻松了口气。孟妍看着于乔和李峰都在生活的重压下努力挣扎、不曾放弃，自己那点学习的苦，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每当压力大到失眠，她就拿出那本已经成为“助眠神器”的经济学教材，翻上几页。只是看得多了，那些曾经晦涩的概念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催眠了。

　　期末考试，孟妍再次稳住了阵脚，班级第8名，年级第35名。她看到李峰的成绩也稳在了年级二十多名的位置。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不会。生活总是突然会被贫穷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