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6、他也太惨了吧 入秋之后，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清晨骑自行车上学变成了一种考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到学校时，孟妍的手指常常冻得通红僵硬。柯欢看着她的手，心疼地说：“你爸妈怎么不在学校附近给你租个房子啊？这天天来回跑，多受罪。”

　　孟妍把手揣进兜里，笑了笑：“还行，不算太远。”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不便，或者说，习惯了不向父母提出任何可能被拒绝的要求。

　　日子在平静中悄然流逝，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和孟妍预料的差不多。

　　在强手如云的文科前列，竞争异常激烈，她班级排名下降了一名，年级排名也掉了五名。
　　这在她意料之中，能维持在这个区间已属不易。

　　她看了一眼理科榜，李峰的情况也类似，名次略有下滑。

　　倒是那个校花夏凝，成绩出现了明显的滑坡，跌出了年级前十。

　　柯欢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夏凝的父母找到学校来了，还私下找了李峰的班主任，话里话外暗示是李峰影响了夏凝学习，让老师“管管”李峰。柯欢还说，那天李峰的母亲曹媛也来了学校。

　　孟妍在心里默默想，还不知道是谁影响了谁呢。李峰看起来根本不想搭理夏凝。

　　晚上放学稍晚些，孟妍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正好看到李峰和曹媛母子俩并肩走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李峰单手扶着自行车，曹媛走在靠里的位置。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李峰轻轻地摇着头。

　　当孟妍骑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风送来了李峰清晰而低沉的话语：“妈，你放心，我不会谈恋爱的。”

　　寒假来临，于乔照例来给孟妍补课。休息间隙，孟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问于乔：“于乔，你说，学习这么好，到底有什么用呢？只是为了以后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吗？”

　　于乔停下笔，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着孟妍的眼睛回答：“我觉得，不仅仅是为了工作。人生这条路，向下走很容易，但向上走却很难。我想，我这么努力，是希望当有一天，我想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时，至少自己拥有能够到达那里的能力和选择权。”

　　孟妍听着，心里却觉得，高处低处的景色就一定不一样，就一定能让自己高兴吗，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开心最重要。

　　可是，她反问自己，你开心吗？答案是否定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客厅里，父母正围着哥哥，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又一次失败的相亲，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房间里的女儿。

　　于乔顺着孟妍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拍了拍孟妍的手背，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孟妍，如果没有人爱你，那你就更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孟妍回过头，看着于乔明亮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

　　还好，这世上还有一个于乔懂她。

　　开学之后，日子依旧被繁重的课业填满。

　　课堂、作业、考试、图书馆……构成了孟妍生活单调却充实的主旋律。

　　那条无形的、以李峰为目标的跑道依然横亘在心间，那个跑在前方的清瘦身影依然清晰。

　　她依旧在用自己略显笨拙却持之以恒的步伐，默默地追赶着。

　　只是，与最初纯粹的不服气相比，如今她的脚步里，似乎悄然掺杂了一丝为自己而跑的意味，为了一个或许能由自己掌控的、不那么被动的未来。

　　学校里，高三学长学姐们为高考冲刺的紧张氛围，像无形的波纹，也扩散到了高二年级。

　　老师们开始不断强调高二下学期的关键性，各种摸底测验的频率明显增加，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

　　这份压力很快具体化为更繁重的课业。

　　孟妍不得不开始在学校上完两节晚自习才能回家，这意味着她离开学校时，往往已接近晚上九点。

　　第一天得知这个消息，林荷在饭桌上表示了担忧：“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晚一个人回来，多不安全。”她转向孟召，“你晚上要是有空，就去接接她。”

　　孟召正端着酒杯，闻言皱起眉头，嘟囔道：“我晚上还得给几个老客户送货，时间哪能固定？哪有闲工夫天天去接。”

　　林荷不满地数落：“让你接一下怎么了？就你事多！这可是你闺女的安全！”

　　孟妍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低声说：“妈，不用麻烦了。我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来就行，直达小区门口，也挺方便的。”

　　“公交车？”林荷立刻算了笔账，“那一趟得两块吧？来回四块，一个月二十多天课，就是小一百，一年多下来不得一千多块？这也太浪费了！”她叹了口气，像是无意识地比较，“还是男孩省心，你哥上高中那会儿，天天自己骑自行车回来，我也没这么操心过。”

　　孟妍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那我继续骑自行车好了，路上小心点，也没什么不安全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孟召这时插嘴道：“就是，骑自行车锻炼身体。真要碰上刮风下雨不好的天气，我抽空去接一下也行。”

　　事情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定了下来。孟妍心里明白，所谓的“抽空去接”，大概率是不会实现的。

　　第一次晚上九点独自骑行回家，街道比白天空旷许多，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凉风吹在脸上，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寂。孟妍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吵闹但至少熟悉的家。

　　就在一个拐弯处，意外发生了。

　　一辆电动车毫无征兆地逆行冲了出来，孟妍躲闪不及，车头猛地撞在一起。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从车上摔了下来，重重跌在地上。一瞬间，天旋地转，额角不知撞到了哪里，传来一阵钝痛。

　　对面骑电动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踉跄了一下，车没倒。他非但没道歉，反而气势汹汹地先骂了起来：“你怎么骑车的？！长没长眼睛啊！速度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孟妍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磨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

　　她头晕眼花，又惊又怒，正想反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着自行车向这边而来，是李峰。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不愿被看见狼狈模样的倔强瞬间涌了上来。

　　孟妍深吸一口气，忍着疼痛，猛地抬起头，对着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男人，用自己都惊讶的冷硬语气说道：“你逆行还有理了？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看看是谁的责任！”说着，她作势要去掏口袋里的不存在的手机。

　　那男人见她态度强硬，又提到报警，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悻悻地扶正自己的电动车，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哼！算我倒霉！你别想讹我，我看你好好的！”说完，一拧车把，飞快地溜走了。

　　孟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这才感觉到浑身像散架一样疼。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检查了一下，除了车筐有点歪，似乎没什么大问题。这时，李峰已经骑得很近了，车灯的光束扫过地面。孟妍咬咬牙，不顾掌心的刺痛和额角的胀痛，跨上车，用力一蹬，在李峰靠近之前，歪歪扭扭地骑走了。夜风刮过受伤的额角，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好不容易骑到家楼下，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父母激烈的争吵声，话题依旧是绕不开的钱和哥哥的婚事。

　　这个年，哥哥又相了几次亲，都无疾而终，根源还是没房没车。

　　林荷觉得可以先贷款买辆车充充门面，孟召却认为不如再咬牙攒点钱换个小点的二手房，理由是现在住的老小区太破旧，设施老化，指不定哪天就出问题。

　　这句话，孟妍倒是同意。

　　这栋老楼每年夏天都担心电路问题，确实存在安全隐患。不过以他们家的收入，就算想换，恐怕也买不起什么像样的房子。

　　她推门进去，争吵声戛然而止。林荷和孟召同时看了她一眼，脸上余怒未消，却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各自沉默地坐回椅子上。没有人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脏污的裤腿，以及额角那个已经肿起来的、隐隐作痛的包。

　　孟妍默默地换下脏衣服，拿到卫生间，就着冷水搓洗干净。然后，她端了一盆热水回到自己房间，用毛巾浸湿了，轻轻敷在额角的肿包上。热毛巾带来一丝舒缓，但心里的凉意却挥之不去。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蜿蜒的裂纹，耳边隐约还能听到外间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交谈。父亲孟召似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要是小妍没念书就好了，早点出去工作，也能帮衬家里一点……”

　　听到这话，孟妍的心情异常平静，甚至没有感到多少委屈。她只是更清晰地认识到，为何那么多人汲汲营营于名利财富，因为现实往往冰冷而骨感。

　　她对金钱本身没有太大的渴望，但她明白，足够的金钱至少能带来选择的权利和基本的生活保障。她不能，也从未期待过父母会为她的未来做长远打算。

　　这个认知，像一针强效的清醒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如果自己不拼命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那么等待她的，很可能就是被父母匆匆安排一场相亲，为了所谓的“帮衬家里”，而嫁给一个陌生的人，重复母亲那样劳碌而缺乏自我的生活。

　　想到这里，一种强烈的、想要挣脱某种既定命运的渴望，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学习，是她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武器。

　　从那天起，孟妍的学习状态进入了一种近乎忘我的境界。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知识，更加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她往往是最后一个锁上教室门的人。那条夜晚回家的路，她骑得更加小心谨慎，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额角的淤青慢慢由青紫转为淡黄，最终消散，掌心的伤口也结了痂，脱落，留下浅浅的印记。而心底那个想要靠自己力量闯出一片天的念头，却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中，变得日益清晰、坚不可摧。日子，就在笔尖与书本摩擦的沙沙声中，平静而执拗地向前流淌。

　　因为晚自习结束的时间同步，她与李峰在路上“相遇”的机会，比之前多了许多。
　　很多个夜晚，她都能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李峰骑着自行车，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一段距离。

　　李峰骑车本就不快，她有时甚至会不自觉地放慢一点速度，仿佛这样，漆黑的夜路上，因为有一个“认识”的人在后面，那份不安感就能被冲淡一些，多出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期中考试，成绩波澜不惊，排名基本稳定。

　　到了期末考试，孟妍倒是取得了不小的进步，班级第9名，年级第41名。

　　这倒不全是她突飞猛进的结果，也有部分原因是排名前列的一些同学心态出现波动，成绩有所下滑。

　　越到备考后期，比拼的往往不仅仅是知识的掌握，更是心态的稳定和韧性。

　　暑假来临，于乔对她的辅导堪称“魔鬼训练”。

　　每天都是无休止的做题、讲题、复习、预习。
　　孟妍感觉自己快要被题海淹没，看到试卷就想吐。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炎热，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仿佛凝固了，闷得人透不过气。

　　家里是不可能一天到晚开空调的。白天，她和于乔就躲到图书馆去，那里有免费的冷气，是夏日里难得的清凉避难所。

　　她们占据一个安静的角落，写作业，看书，偶尔低声交流。

　　整个暑假，孟妍都没在图书馆见过李峰。从母亲林荷偶尔的念叨中，她得知李峰去打工了。

　　“打暑假工？”孟妍有些惊讶，这可是关键的高二暑假。

　　林荷一边摘菜一边说：“是啊，听说他妈妈生病了，住院要花不少钱，家里肯定更紧了。唉，那孩子也不容易。”

　　孟妍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觉得李峰真是……太惨了。

　　家庭的巨变，母亲的重病，经济的压力，还有即将到来的高三……这一切重担，都压在那个清瘦的少年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