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5、枯燥的经济学书籍 不过，这个

　　不过，这个暑假的恶补很有效果。

　　尤其是在数学上，她感觉自己的接收能力比高一好了不少，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公式和定理，似乎变得有迹可循了一些，她开始能尝试着将它们灵活运用到不同的题型中。

　　在新班级里，她的同桌是个脸蛋圆圆的可爱女生，叫柯欢。

　　柯欢是英语课代表，英语极好，但数学和孟妍半斤八两。

　　她是个小说迷，总是偷偷把各种各样的书带到学校来看。

　　孟妍好几次注意到她书背面贴着“S市图书馆”的标签，才知道这些书都是借来的。

　　这让她想起了于乔说过的话：学累了可以看看课外书，开阔眼界。

　　以前的孟妍对课本之外的书毫无兴趣，后来忙于追赶课业，更是无暇他顾。

　　某个周末，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走进了市图书馆。

　　想办借阅证，却被告知需要一百元押金。她摸遍口袋，零钱凑起来也不够。

　　回家后，她犹豫再三，向父亲孟召开口要钱。
　　孟召正叼着烟看电视，在自己的旧钱包里翻找了半天，皱巴巴的零钱散了一桌，也没凑够一百块。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这儿没有，问你妈要去。”

　　孟妍叹了口气，走进里屋找母亲林荷。
　　林荷一听就火了，冲着外屋骂：“一百块都拿不出来？你的钱是不是又拿去赌了？让你把烟酒戒了，说了多少次！儿子都二十二了，你一点都不急？没钱，我看以后哪个姑娘肯嫁到我们家！” 骂完，她才没好气地转向孟妍：“你要一百块钱干什么？”

　　“办图书馆借阅证，需要押金。”孟妍低声补充道，“不用了的时候，押金能退。”

　　林荷皱着眉头，从里层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才拿出一张一百元，塞到孟妍手里，语气生硬地说：“办就办吧。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出去工作了，记得多贴补着你哥一点，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孟妍捏着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钞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很想像电视剧里争气的孩子那样，告诉母亲以她现在的成绩，考上大学是很有希望的。

　　她甚至想问问，如果考上了，家里会不会让她继续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有足够的底气。

　　借阅证总算办了下来。

　　最初，她借了几本历史类的书籍想拓展知识面。但没多久，她就有些不愿把书借回班级了。好几次，她借来的书被同学传阅，归还时不仅皱皱巴巴，还差点过了借阅期，被图书馆管理员提醒要爱护书籍。这让她很心疼。

　　于是，高二开始，她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她上午抓紧时间写完作业，下午就去图书馆看书。

　　有时在阅览室看，有时也会借一两本带回家。

　　图书馆里安静的氛围让她感到安心，可以暂时从家庭的琐碎和学业的压力中抽离出来。

　　临近期中考试的一个周末下午，她照例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复习历史。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她抬头活动有些酸痛的脖颈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李峰。

　　图书馆离学校很近，有不少学生会来这里自习，遇到他并不算太意外。孟妍下意识地举起手中厚厚的唐朝相关的书籍，假装专注阅读，实则用书页遮挡着视线，悄悄地观察他。

　　李峰在对面的一张空桌子坐下，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向书架区。

　　他在经济类和管理类的书架前停留了十几分钟，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回到座位，正好坐在与孟妍隔了一张桌子的斜前方。

　　他低头看着书，孟妍看不清书名，只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手指。

　　孟妍放下举得有些发酸的手，也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看书。纸张翻动的声音细微而清晰，时间在安静的阅读中悄然流淌。她很喜欢这种沉浸在知识里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直到旁边一位同学轻轻碰了碰她，示意要出去，请她让一下路，孟妍才从书中的世界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李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霞光透过窗户，给书架和桌椅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孟妍也收拾好东西，起身将书放回原处。经过李峰刚才找书的那排书架时，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标签——经济、管理、金融。她突然想起母亲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李峰的父亲……炒股亏了很多钱。

　　她的目光在那排书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默默地转过身，离开了图书馆。

　　期中考试的成绩很快公布了出来。结果比孟妍预想的还要好一些：班级排名第13名，年级排名第47名。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文科班公示栏的第一页，那个象征着上游位置的区域。

　　她的目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越过自己的名字，向前搜寻。

　　很快，她在理科班的榜单上看到了李峰的名字：年级第23名。依旧比她高了二十几名。

　　孟妍心里清楚，排名越靠前，竞争就越发激烈，每一个名次的提升都需要付出比之前更多的努力。

　　她知道自己算不上天赋异禀的学霸，能取得现在的成绩，并且保持到高考，就已经算是达成目标了。

　　晚上回到家，她像往常一样，将需要家长签字的成绩单递给母亲林荷。

　　她已经很久不主动提及自己的成绩和排名了，反正也无人真正关心。这是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大考，名次因为竞争对手范围缩小而前进不少。

　　林荷接过成绩单，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最前面几行，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咦？你这次考了第13名啊？”

　　孟妍心里掠过一丝微弱的期待，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

　　她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等待着下文，或许是一句难得的肯定，哪怕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林荷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点星火：“哦，是普通班吧？是不是普通班的学生都不太行啊？”

　　孟妍的心沉了下去，刚刚抬起一点的眼睫又垂了下去。
　　她没有辩解重点班和普通班在前列名次上含金量的差异，只是顺着母亲的话，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嗯，是比重点班竞争小一点。”

　　林荷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唉，你哥当初要是能考成这样就好了，好歹也能上个大专，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跑到外地打工，吃那么多苦……”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儿子在工厂里如何辛苦，如何省吃俭用，言语间充满了心疼和担忧。

　　孟妍默默地听着，感觉心里那层自我保护的壁垒，又无声地加厚了一重。

　　她神情麻木地拿回签好字的成绩单，转身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

　　将成绩单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整个人呈“大”字型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发呆。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包裹了她，考得好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家里，她的努力和进步，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日子，可真没意思。

　　第二天早上，她推着自行车出门，刚骑出小区不远，就在前方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又略显笨拙的身影。是李峰。

　　他也在骑自行车，但动作看起来十分生疏，车身歪歪扭扭，在并不宽阔的非机动车道上画着“S”形。

　　孟妍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真怕他一个不稳撞到旁边的行人或者路牙子上。

　　她就这么提心吊胆地一路“护送”，直到看见李峰有惊无险地骑进了校门，才松了口气，猛蹬几下踏板，差点因为这点插曲而迟到。

　　气喘吁吁地坐在座位上，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从未见过李峰骑自行车。
　　是啊，大少爷，之前一直是坐车的啊。

　　她想起早上李峰笨拙的样子，不禁一笑，看来这位曾经的“大少爷”，如今也在努力适应着普通人的交通工具和生活方式。

　　偶尔在家吃晚饭的时候，她会从母亲林荷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李峰妈妈曾媛的消息。

　　林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说曾媛真是厉害，在超市从最基础的收银员做起，这才一年多，竟然已经升到了管理岗位，学习能力真强，不愧是读过书的人。

　　孟妍见过曾媛几次，确实是个美丽大方、举止文雅的女子，即使穿着超市统一的工服，也难掩那份独特的气质。

　　孟妍坐在椅子上，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听母亲说，李峰家即使卖掉了别墅，似乎也没能还清所有债务，偶尔还会有不明身份的人上门讨债，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想到这里，她重新将目光收回到摊开的书本上。

　　或许，学习也并非全无意义。

　　至少，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掌控的、可以用来默默较劲、并可能通向某个未知未来的途径。

　　这么一想，那些枯燥的公式和课文，似乎又变得有了一丝挑战的趣味。

　　“孟妍！孟妍！”同桌柯欢像一阵风似的从后门跑进来，圆圆的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她一把拉住孟妍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地说：“我刚吃到一个大瓜！惊天大瓜！校花向校草表白，你猜怎么着？被拒了！当场被拒！”

　　说完，她等着看孟妍惊讶的表情，却见对方一脸平静，不由得有些失落，“喂，你居然没反应？这不劲爆吗？”

　　孟妍茫然地眨了眨眼，问道：“校花和校草是谁？”

　　柯欢一愣，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哎呀，忘了，你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吧，我给你科普一下，”她重新凑近，神秘兮兮地说，“校花就是理科一班那个夏凝，长得漂亮，家里有钱，关键是成绩还好，年级前三！校草嘛，就是一班那个李峰。夏凝居然看上李峰了，还主动表白！你说，要是以前李峰家没败落，两人还算门当户对，可现在……李峰整天冷着张脸，除了那张脸还能看，还剩什么呀？”

　　听到李峰的名字，孟妍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了一句：“李峰……也挺努力的。” 至少，在家庭遭遇巨变之后，他和他的母亲，都在很努力地活着，没有放弃。

　　柯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狐疑地眯起眼：“嗯？你们认识？”

　　孟妍立刻摇头，“不认识。只是……他现在和我住一个小区，听家里人说起过一些。”

　　“哇哦！你们居然住一个小区？”柯欢的八卦之魂再次燃起，追问道，“那他家里到底怎么回事？真像传说中那样吗？你知不知道内幕？”

　　孟妍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柯欢。柯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耸了耸肩：“好吧好吧，忘了你才不关心这些呢。”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翻起了自己带来的小说。

　　孟妍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书本上，但柯欢刚才的话，却记在了心里。

　　周末，家里又爆发了熟悉的争吵。主题依旧是围绕着哥哥的婚事，父母在为拿不出像样的彩礼、买不起婚房而互相指责、唉声叹气。

　　孟妍被这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氛围搅得心烦意乱，索性早早收拾好作业和书本，逃也似的离开了家，去了图书馆。

　　一上午，她沉浸在题海里，用繁重的演算暂时屏蔽了外界的嘈杂。

　　中午，她也没有回家，只在图书馆附近的小摊上买了个烧饼充饥，然后回到阅览室，找了一本关于欧洲中世纪的历史书，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她喜欢这里，喜欢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微凉的、带着书卷气的风吹在脸上。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迷恋上这种一个人独处的安静时光。

　　午后，她起身去接热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熟悉的角落，发现李峰也来了。

　　他依旧坐在之前常坐的位置上，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侧脸清秀，气质出众，孟妍心想，这大概就是柯欢口中的校花夏凝了。

　　她端着水杯，刻意扭开头，没有去看李峰。

　　接完水返回座位时，她正好从李峰背后经过，瞥见了他摊在桌面上的书的封面——《宏观经济学原理》。果然还是这类书籍。

　　她默默走过，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摊开那本厚重的中世纪史，但心思却有些难以完全集中。

　　整个下午，她注意到李峰和夏凝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李峰全程专注于书本，而夏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看李峰一眼。

　　直到李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也没有和夏凝说一句话，甚至当夏凝慌忙跟着站起来时，李峰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孟妍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继续看自己的书。

　　当晚霞再次将窗台染成暖金色时，孟妍也准备回家了。她将看完的历史书放回书架，犹豫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经济与管理类的那排书架。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一本《经济学基础》上。她伸手将它抽了出来，和其他要借的书一起办了手续。

　　平日里课业繁重，她并没有太多时间看课外书。

　　那天晚上，她做完作业，躺在床上翻开了那本经济学基础。

　　结果没看两页，就被里面枯燥的专业术语和复杂模型搅得昏昏欲睡。“可真无聊。”她嘟囔着，把书塞到枕头旁边，转而拿起一本轻松的历史小说。

　　看到晚上十一点，准备睡觉时，却发现自己依旧毫无睡意。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头被枕头下那本硬壳书硌得有些不舒服。

　　她索性又把那本经济学基础拿了出来，硬着头皮继续看。

　　果然，不到十五分钟，浓重的睡意便席卷而来。
　　后来，这本书以及她从图书馆借来的其他类似书籍，竟阴差阳错地成了她治疗失眠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