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3、凭什么你没有被打倒 碗里的饭已

　　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便静静地起身，将自己的碗筷拿到狭小得转不开身的厨房水池里。水龙头滴着水，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她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客厅，回到了自己那个仅能放下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简易布衣柜的小房间。

　　对于她的悄然离席，父母并未察觉，或者已经习惯。他们的注意力，总是被远方儿子的牵挂所占据。

　　孟妍轻轻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直接仰面躺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房间闷热，老旧的电扇在床头柜上吱呀呀地转着头，吹来的风也是热的。

　　她双手交叉放在平坦的腹部，两个大拇指无意识地、不停地互相绕着圈子。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别墅里传出的悠扬琴声，男孩愤怒的争吵和摔门而出的背影，那辆载着他远去的黑色轿车，以及如今他在学校里独自一人、形单影只的落寞模样。

　　那个曾经住在路对面城堡里的、天之骄子般的存在，竟然真的陨落了。
　　从云端跌落泥潭，速度如此之快，如此彻底。她以为自己会同情，会惋惜，毕竟母亲的话语里充满了怜悯。

　　然而，她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却发现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涟漪也无，更遑论同情。甚至，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冷酷的念头，悄然浮起：看吧，果然如此。
　　再耀眼的光环，也可能瞬间熄灭。
　　原来，那座她仰望了多年的高墙，并非坚不可摧；那条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也并非无法跨越。命运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将曾经遥不可及的存在，拉到了与她同一水平线上，甚至……更低。

　　这种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却有一种奇怪的、令人心悸的平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在暑热余温和纷乱的思绪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自那晚从父母口中听闻李峰家的剧变后，孟妍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好奇和某种近乎窥探欲的情绪，驱使着她开始下意识地在校园里搜寻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第二天上学，她比往常更仔细地扫过操场上晨跑的人群，课间时也刻意从高一五班教室外的走廊经过，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喧闹或安静的陌生面孔，但一无所获。

　　一连三日，她都保持着这种隐秘的留意。
　　直到第四天，她下定了决心，闹钟比平时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响起。

　　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蓝色，只有天际线泛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没有惊动隔壁房间还在熟睡的父母。

　　没有骑那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清晨，空气里带着沁人的凉意。她裹了裹单薄的外套，站在自家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心脏因为莫名的紧张和清晨的寒冷而微微加速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路灯还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街道空旷寂静。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自己的判断失误时，一个清瘦孤寂的身影，从小区深处那排最破旧的楼房方向，缓缓走了出来。

　　是李峰。

　　多日不见，他好像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校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很长，凌乱地垂下来，过长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们老师居然没有拿剪刀将这遮住知识的刘海给剪掉。

　　前几日的一场雨，将天气一下子转为了初秋。

　　晨风已带凉意，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蓝T恤和同样颜色的长裤，整个人像一道沉默的、移动的剪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萧索。

　　孟妍的心轻轻一颤。

　　她等他走出五十多米的距离，才悄悄地从树影后挪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保持着能看见他背影的距离。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沙沙地扫着落叶。
　　李峰一直低着头，步伐不快，但很稳，仿佛对这条路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抬头辨认。

　　这一路，走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孟妍跟在后面，起初的好奇渐渐被疲惫取代，小腿开始发酸。

　　她看着前方那个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需要轿车接送的少年，如今却要在这凉意的清晨，独自步行这么远的路去上学。

　　天际逐渐由鱼肚白染上橘红，天色亮了起来。

　　当李峰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高一五班教室门口时，孟妍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隐秘的仪式，但内心却更加空落落的。

　　她拖着几乎快要麻木的双腿，爬上自己所在的教学楼，瘫坐在高一二班的座位上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同桌王乐乐看着她气喘吁吁、额头甚至渗出细汗的样子，又瞥了眼她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长袖衫，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咋啦今天？你妈又忘记给你做早饭，所以走迟了狂奔过来的？”

　　王乐乐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就是有时候操心过头，她继续絮叨着，“要我说，孟妍，你还不如和我一样申请住校算了。你家离学校这么远，天天这么来回折腾，得多浪费时间啊！现在才高一，课程还不算特别紧张，等到了高二、高三，时间宝贵得像金子，再这样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成绩可怎么提升啊！”

　　孟妍扯了扯嘴角，觉得王乐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婆婆妈妈，一天到晚把“学习”、“成绩”挂在嘴边。

　　学习有什么好提升的？反正就算她考了第一名，或者考了最后一名，那个狭小的家里，也没有人会真正在意。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面上，声音闷闷的：“嗯，反正也学不好，就这样吧。”

　　王乐乐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你觉得开心就行。不过，下周一可就期中考了，你总得稍微重视点吧？”

　　孟妍从臂弯里抬起眼，“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在意的表情。

　　她们所在的学校，每次大型考试都严格按照年级排名来安排考场和座位，旨在营造一种无形的竞争氛围。

　　这次期中考试，是高一入学后的第一次全年级正规排位考，由于还没有之前的成绩参考，座位安排依据的是入学成绩。

　　高一一共八个班，每班大约五十人。孟妍的考场被安排在高一六班，这意味着她的入学成绩在年级里处于下游水平。

　　当她拿着准考证找到自己的座位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贴在桌角的考生名单，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

　　李峰。

　　他就坐在这个考场的另一个角落。按照座位序号，她的排名竟然比李峰还高了十几名。

　　这个发现，嘿嘿，还有点小得意呢。

　　接下来的两天考试，每当她提前进入考场，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李峰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要么低头看着桌面，要么望着窗外，与周围临阵磨枪或紧张交谈的同学格格不入。

　　他几乎没什么话，每场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他总是第一个交卷，然后迅速离开教室，背影决绝，不留丝毫犹豫。

　　全部科目考完，成绩很快发了下来。孟妍看着自己的成绩单，各科分数依旧平平，班级排名38，年级排名则更加靠后。

　　她内心没有什么波澜，不喜不悲，仿佛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班主任要求每位学生都必须将这份带有明确排名的成绩单带回家，让家长签字后再交回。

　　王乐乐这次考得不错，班级第10名，正喜滋滋地看着成绩单，盘算着回家怎么讨要奖励。

　　她转过头，看见孟妍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愣，又低头瞥见她桌上那张显示着“38”名的成绩单，以为孟妍是在担心回家不好交代，便好心安慰道：“别太担心啦，孟妍，一次考试而已，下次努力，肯定会考得更好的！”

　　孟妍回过神，看着王乐乐脸上那种混合着同情和鼓励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她将桌子上的成绩单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没事，”她语气平静地说，“我爸妈不在意这个。”

　　是啊，他们从小就不在意。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的担忧、他们偶尔的夸奖，都只会聚焦在远方的哥哥身上。

　　她的成绩好坏，就像窗外那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果然，如孟妍所料。

　　晚上，当她把那张折得皱巴巴的成绩单递给母亲林荷时，林荷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她接过成绩单，展开，目光快速扫过最上方的名次栏，只是很简单地问了一句：“多少名？”

　　“38名。”孟妍回答。

　　林荷“哦”了一声，没有去寻找孟妍的名字，也没有去看各科的具体分数。只是顺手接过孟妍手中的圆珠笔，在成绩单上方家长签名处，签上了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就在林荷把成绩单递回来的瞬间，孟妍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冲动，她捏着成绩单的角落，试探性地轻声问：“妈……你想我成绩好吗？”

　　林荷抬起头，似乎有些诧异女儿会问这个问题。

　　恰在这时，厨房烧着的水壶尖锐地鸣叫起来，发出“呲啦呲啦”的催促声。

　　林荷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站起身，一边急匆匆地往厨房赶，一边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话：“你这话说的，你成绩好与不好，又不是我想想就行的。真学不好，以后跟你哥一样，去厂里打工也行，反正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大用。”

　　孟妍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签了名的成绩单，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母亲消失在厨房门口的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灌开水的声响，最终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那个狭小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她将书包扔在床上，然后从里面掏出那张成绩单，看也没看，胡乱地、用力地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中午，年级大榜便如期张贴在了教学楼下的公示栏上。

　　红色的纸张，密密麻麻的黑字，像一张巨大的命运宣判书，吸引着无数颗或忐忑或期待的心。

　　孟妍是不回家吃午饭的，她在食堂草草解决温饱问题后，便随着人流走到了公示栏前。

　　那里早已围了好几层人，喧哗声、叹息声、低呼声交织在一起。她等了一会儿，待前面的人群稍微稀疏些，才挤上前去。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从榜单的中后部开始寻找。手指顺着名字一点点向下移动，心跳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打着。终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孟妍，年级第273名。比上一次考试，又退了十几名。这个成绩，果然和李峰之前的水平差不多了，她心里掠过一丝自嘲。

　　但李峰呢？

　　她定了定神，视线在273名周围上下仔细逡巡，却没有找到那个名字。她不甘心，目光继续向后排扫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排查，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名字，确认李峰真的不在她后面。

　　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了榜单的前半部分。

　　她从第250名开始往前看，没有。又从第200名往前看……这一次，她的目光很快被钉住了。

　　李峰，第195名。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他们之间，相差了整整78名。

　　孟妍沉默地站在喧闹的人群里，感觉周围的嘈杂瞬间变得遥远。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名字，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小步，调整着视角。

　　这样，她只需稍稍转动眼球，就能同时将195名和273名收入眼底。中间隔着的那道空白，此刻在她看来，无比刺眼，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又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她连日来有些混沌的神经上。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挤出了人群。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干冷的凉意，却让她觉得头脑异常清醒。

　　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王乐乐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排名和题目，孟妍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感在她胸腔里翻涌着不服气。

　　凭什么？

　　那个曾经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即使跌落云端，即使身处泥泞，却依然能跑在她的前面？

　　明明入学成绩相差无几，明明他遭遇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为什么他还能在学习的轨道上向前奔跑，而自己却只能在原地踏步甚至后退？

　　这还是长这么大以来，孟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超过一个人，第一次不是为了父母的期望，也不是为了老师的表扬，仅仅是源于内心一种纯粹的、不甘落后的冲动。

　　她第一次萌生了“我也想好好学习了”的念头，如此强烈，如此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