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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发脾气的小少爷 夏天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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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午后,太阳毒得很,明晃晃的光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南城这个老旧小区的每块砖每片瓦都晒得发烫。
孟妍端着个有点笨重的塑料盆,跟在她妈林荷后头,往自家单元楼那又窄又暗的楼梯上爬。盆里是刚洗好的衣服,一股子皂角混着太阳的味道,干干净净的,闻着就舒服。
楼梯间的墙皮斑斑驳驳,上头全是些陈年水渍,还有小孩子们随手画的、已经看不清是啥的涂鸦。每上一层楼,就能听见不同门后头传出来的动静,全是市井日子的声响——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戏,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还有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
孟妍家住在顶楼,一套不到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挤是挤了点,但被她妈林荷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孟妍最喜欢的是那个紧挨着她小房间的小阳台,开放式的,水泥栏杆有些地方都剥落了,露出里头锈红色的砖块。
站在这巴掌大的阳台上,视野一下子就开了。正对面,就隔一条马路,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望景府”。
一个门庭气派、保安站得笔挺的高档别墅区。跟孟妍家这边吵吵嚷嚷、又旧又挤的光景,简直是两个天地。那边永远安安静静的,绿树成荫,一栋栋红瓦白墙的独栋别墅,跟童话里的小城堡似的,散落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中间。
孟妍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其中一栋飘。那栋别墅有个特别好看的弧形落地窗,窗外是个用白色栅栏围起来的小院子。
她打小就知道,那家人跟他们不一样。到底哪儿不一样,小时候的她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可能是那院子太干净了,可能是门口偶尔停着的那辆黑亮轿车,也可能是那家人身上那种看不见、但感觉得到的气场,跟周围格格不入。
每次她在阳台上帮她妈晾衣服,经常能听见从那栋别墅飘过来的钢琴声。那琴声悠悠扬扬的,一会儿像小溪流水,一会儿又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在那片安安静静的空气里,格外好听。
对孟妍来说,那琴声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乐,远远的,美美的。
可跟这好听的琴声搭伴儿的,常常还有些不和谐的动静。
她不止一次听见,琴声弹着弹着,突然就被一个少年带着火气的嚷嚷声给打断了。
“我不练了!”
“烦死了!”
声音隔得远,模模糊糊的,但里头那股子暴躁和抗拒,听得清清楚楚。接着,她就会看见一个穿得挺讲究、身形瘦瘦的男孩,气冲冲地从别墅里跑出来,使劲儿摔上院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绿荫里头。
“真是个不知足的孩子。”孟妍一边把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使劲抖开,往锈迹斑斑的晾衣绳上挂,一边在心里默默嘀咕。太阳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我连学骑自行车的机会都没有,他倒好,这么好听的钢琴都不愿意学。”
那种羡慕,淡淡的,就跟水彩画上轻轻扫过的一笔似的。
家里那辆破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是她哥的专属“座驾”。她得等她哥上了高中,不再需要它来回跑更远的学校了,才能轮到她。
这一等,就是整个小学六年。
直到她升初中,她哥终于高中毕业了,高考没考好,准备去外地打工。
那辆更破的老爷车,才算正式交到孟妍手里。
她还记得那会儿暑假快结束了,她央求她爸教她骑车。
可她爸忙,也累,没时间。又说她年纪还小,那辆自行车对她来说太大了,掌握不好。等再大点儿再学也不迟。
可是,她哥哥也是这个年纪就学的啊。
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可是两个人一起,手把手教哥哥的。
可是为什么,轮到她就不行了呢。
孟妍自己下楼,将楼道里的自行车推了出来。第一次推着那辆对她来说还有些高大的自行车时,手心激动得冒汗。
她不信,觉得自己也可以学会。
刚上去,就因为把握不好手把,在坑洼不平的空地上狠狠摔倒。
小腿被车踏刮了一层皮。
她疼的坐在地上,看着自行车。气的将自行车狠狠踢了一脚。
第一次就失败告终,让孟妍无比失落,她拖着受伤的腿,回了家。
打开门,她看着父母在客厅里看电视剧,没有告诉自己受了伤。
闷不吭声的走去阳台。
天边露出好看的晚霞,黄灿灿的渲染着天边。
她侧目看到,隔壁别墅的那个男孩,穿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私立学校校服。
从一辆,看起来很贵的黑色的轿车走了下来。
她注意过,那个男孩,隔几天,就会坐着昂贵的车子出门,然后再回来。
每次回来,还板着一张臭脸。
真是,日子过得那么好,到底每天不高兴什么。
孟妍不懂。
继续看着天边,心里想着,无论如何她都要学会骑自行车。
后来的几天,她每天都趁着父母上班时间,找个没人的地方,反复学习。
一周后,她终于以站在自行车上的姿势学会了。
整个初中,孟妍也只是偶尔向着隔壁高档小区投去一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懵懂的羡慕,直到高一,她都不知道那个俊朗少年,究竟叫什么名字。
命运的轨迹偶尔也会出现意外的交错。
高一开学后不久,孟妍在自己居住的老旧小区里,意外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暴躁摔门的小男孩,个子高了很多,面容清俊,但眉宇间似乎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穿着和孟妍一样的、普通公立高中的蓝白相间校服,这让她十分诧异。
更让她惊讶的是,在学校里,她逐渐得知,他叫李峰。
他们不同班,教学楼层也不同。偌大的校园里,偶遇的机会并不多。即使偶尔在走廊或操场边遇见,也只是陌生人般擦肩而过。
李峰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谈,身上那种落寞寡欢的气息,与周围喧闹的同学格格不入。
孟妍心中充满了疑惑,那个住在别墅里、弹着钢琴、坐轿车上下学的男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
不是应该去上什么国际高中,或者直接出国吗?
可是毕竟不熟悉,她也不能跑上前,去问他什么原因。
吃瓜可不带这么吃的。
而且高中课程比初中大的不是一星半点。尤其是数学,怎么会这么难。
难的她根本没心思去管被人的闲事。
不过,她不八卦,不代表其他人不会。
富家子弟落魄到贫民窟。
呸,是落魄到破旧小区。
总是会引起小区没事的叔叔阿姨们,肆意传播。
没多久,孟妍就在自家饭桌上听懂了来龙去脉。
父亲孟召坐在主位,就着一小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喝着廉价的散装白酒。
母亲林荷在超市做理货员,下班比他们稍晚。门响动,林荷带着一身疲惫和一丝不同寻常的八卦气息走了进来。
她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却没立刻动筷子,而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感慨的语气对孟召说:“哎,老孟,你知道我今天在超市遇见谁了吗?”
孟召嘴里嚼着饭,漫不经心地从饭碗上抬起眼,“谁啊?”声音有些含糊。
“李孙海的老婆,曾媛。”
孟召停止了咀嚼,眉头微皱,在脑海中费力地搜索着这个人名。几秒钟后,他恍然大悟,拿着筷子的手指向东边,“隔壁……就那个,‘望景府’李总的老婆?”
“是啊!就是住别墅那家。”林荷用力点头,语气肯定。
正在默默扒饭的孟妍,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林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今天来我们超市做收银员了。刚开始我都没敢认,穿着我们超市的工服,人也瘦了不少,没以前那么光鲜了。刚下班的路上,我打听了一下。唉,真是造化弄人。她老公,就是李孙海,前两年做生意就赔了不少钱,后来想翻本,又跑去炒股,结果把家底都亏进去了,欠了一屁股债。年初的时候,他受不了债主天天上门逼债,一个人跑到外面去躲债,结果……人没了。”
“啊?”孟召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到了,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身体前倾,惊讶地追问,“怎么死的?不会是被仇家害死的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市井小民对豪门秘辛惯有的猎奇想象。
林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听说,好像是为了救人死的。具体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反正今天我看曾媛那样子,看着怪可怜的。”
孟召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写满了不信,“怎么可能?我看搞不好是自己想不开寻死的。你想想,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天上人间,一下子从云端掉到泥地里,还欠那么多一屁股债,哪里能想得开哟!”他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分析着。
林荷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么说……也可能是吧。唉,反正人是没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又补充道:“刚才还遇到了曾媛,正好跟她一路回来。才知道,她为了儿子能继续在这边上高中,把别墅卖了还债,现在租了咱们小区老胡家那套一楼的小房子。”
“老胡家那套?”孟召的嗓门提高了一些,“那套房子又潮又暗,墙皮都掉了大半,还敢租啊!老胡也真是缺德”
林荷又是一声叹息,“没办法啊,便宜呗。我看曾媛人倒是真不错,讲话细声细气的,皮肤也白,一看就是以前没受过什么罪的人,现在遭这样的难,真是可惜了……”
孟召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浑浊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
他咂咂嘴,带着几分酒意感慨道:“所以说,人这一辈子,不求什么大富大贵,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咯。”
“是啊,平安是福。”林荷附和着,随即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愁色,“你等会吃完饭记得打电话给儿子,问他在外面怎么样了。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给家里来个电话,真让人操心。”
林荷放下碗筷,愁容满面,“哎,也不知道在那边工厂里过得怎么样。我听说那些电子厂,一天要做十几个小时,流水线一刻不停。他还那么小,身子骨都没长结实,怎么受得了那个罪。”
孟召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某种不安的情绪,“你也别太担心了,男孩子吃点苦没什么。等过两年,我这边再攒点钱,让他去学门手艺,到时候回家来,开个修车铺或者小吃店,总比在外面飘着强。”
父母的对话,自然而然地又从隔壁的悲剧转向了对远方儿子的担忧和规划。
餐桌上的话题,很快就和李峰家无关。
孟妍一直默默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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