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1、校友，好久不见 今年孟妍三

　　今年孟妍三十三岁，正卡在人生一个挺微妙的节点上。

　　再过两年，她就三十五了。三十五岁，懂的都懂，社会上总爱把这岁数当成女人一道无形的坎儿。她呢，事业上算有点小成就，可感情这块儿还是空白，标准都市单身女青年一枚。对结婚这事儿，她一直挺淡然的，不着急也不排斥。

　　一到过年，亲戚朋友那叫一个热心，外加八卦，轮番给她介绍对象。她也不恼，笑眯眯地甩出十一个字：“不讨厌、不将就、没感觉、随缘。”礼貌有了，态度也摆得明明白白，谁也别想多劝一句。

　　今年刚好是她从大学出来、踏进社会的第十年。回头看看这十年职场路，从刚入职那会儿战战兢兢的小行政，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公司总监，中间的故事，真要说起来能聊好几天。

　　聊起这十年怎么拼过来的，她倒不觉得有多苦，但也不会轻飘飘地说一句“容易”。用她自己的话讲，就是机缘巧合，跟对了领导。公司刚起步、拢共才几个人的时候，她就加入了。

　　这些年，公司的人来来走走，就她一直没动窝。日复一日地“熬”着，资历自然而然就深了，职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好。说白了，就是入对了门。

　　现在日子虽说谈不上大富大贵，但起码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无忧到啥程度呢？她反倒越来越觉得生活没啥激情了。嗯，说白了就是闲人瞎愁。

　　有个周末，她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啥。
　　开始回忆自己过往那些努力往上拼的过往，惊讶地发现这一次的"努力状态"竟然持续了整整十六年。

　　而十六岁之前，她的生活也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浑浑噩噩地过着毫无色彩的日子。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生活慢慢有了变化？

　　她在回忆，记忆回到了高中。

　　高中每次考完试，学校都会将各个学生的成绩排名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那里。

　　公告栏在大门入口处，每天进校门的那一刻都可以看到，时刻提醒着每位学生。

　　那次考完试，她像往常一样，去查看考试年级排名。

　　自己的排名和往常一样，中规中矩，甚至往下走的趋势。

　　自己成绩的下降并没有让她幡然醒悟，反正也没有人会注意。

　　但那个熟悉的名字，突然在自己排名表周边上下三十名都看不见的时候，她才有些慌乱起来。

　　目光先是往后看，没有。

　　她才意识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已经完完全全超过了她。

　　最后，她发现，那个人整整比自己高出两个班级的成绩排名，进步了六,七十名。
　　这个发现，不得了，犹如晴天霹雳。

　　在孟妍从小的记忆里，他可是一直是个典型的富家公子形象。他家境优渥，生活无忧无虑，性格却相当暴躁易怒，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可是如今进步这么多。
　　自己成绩的退步固然无关紧要，但他人的成功却狠狠的扇了她一巴掌。

　　从前那些青葱岁月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当孟妍再次见到李峰时，内心确实涌起一阵恍惚之感，仿佛穿越回到学生时代。

　　今天的这个饭局，是由孟妍的大学室友何娜和她男朋友精心安排的。
　　说起缘由，还得追溯到上周的一次聚会。

　　孟妍那天躺在床上感叹回忆，不断思考未来，然后无果后起身找何娜聚会。
　　人一旦闲下来容易憋出毛病，她在聚会上口无遮拦的提了一句，说自己马上就要成为高龄产妇了，虽然没有结婚的打算，但要个孩子，打发时间好像也不错。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懒散的何娜这次却表现的异常积极。

　　这个平日里沉迷于各种言情小说的人，告诉她，身边就有一个人完全符合孟妍的需求。

　　既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平时也不会过分打扰，两个人可以相安无事，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们可以共同抚养孩子，在经济上和精力上都尽到责任，但不需要投入感情。
　　孟妍当时只是随便听听，并没有太当回事。
　　毕竟在她看来，小说迷，眼里的世界总是过于理想化，而现实生活往往充满了各种鸡毛蒜皮的烦恼。
　　而且杀猪盘过多，防不胜防。

　　今天之所以答应来赴约，主要是因为工作上遇到了一些烦心之事，想跟着何娜出来喝点小酒，放松一下心情。

　　当孟妍第一眼看到年级成绩排名表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时，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当年那个阳光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大叔。
　　虽然不能说变丑了，但确实没有了年轻时的俊朗帅气。要知道，李峰当年在学校可是风云人物，是无数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好久不见。"孟妍率先开口打招呼。

　　何娜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哎呀，原来你们认识啊！"

　　李峰举起酒杯示意："好久不见，孟妍。"

　　何娜好奇地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孟妍。孟妍觉得站得有些累了，便拉着何娜先坐下："我们是高中同校不同班，见过几次面而已。"

　　何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突然把孟妍拉到李峰旁边的座位，自己则起身跑到对面坐下："既然认识，那你们好好叙叙旧，我在这儿等我老公。"

　　何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赶紧拿出手机给老公发消息，分享这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从她的观察来看，这场相亲似乎很有成功的希望。

　　孟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两个人。作为行政管理出身，后来转做项目，最终负责对接大客户的她，应付这种小场面简直易如反掌。

　　她拿起桌上的酒瓶，这种酒的度数不高，主要是用来助兴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后，她主动碰了碰李峰的酒杯，寒暄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记得你之前好像在S市工作？"

　　李峰将酒杯握在手中，轻轻放在膝盖上："回来有一年了，你一直在H市发展？"

　　孟妍点点头："嗯，一毕业就在这里。比不上你们去大城市打拼的。"她看向何娜，"现在一个个都发展得不错回来了。"

　　何娜摊手道："这不也是因为外面的机会变少了才回来的嘛，其实在哪里都不容易。"

　　"我记得你老公之前是做游戏的，现在回来准备做什么？"孟妍问道。

　　何娜刚要回答，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又想把话题引到工作上是吧？今天咱们不谈工作，只聊生活。"她使了个眼色，暗示孟妍多关注眼前的人。

　　孟妍心里琢磨着：谈什么呢？
　　她对李峰还算了解，知道这人挺有想法的。虽说没了年轻时候那股子俊朗劲儿，但现在也算是一表人才，看着挺顺眼。再加上他投资何娜老公那生意做得挺成功，虽然没何娜老公那么有钱吧，但估摸着身家也得上八位数了。

　　按网上那套标准，现在的李峰妥妥的黄金单身汉啊。这种人，身边能缺追求者？怎么可能缺？更不可能答应跟她只是搭伙生个孩子就完事儿。至于孩子生下来之后，他参不参与当爹这事儿，其实她倒觉得无所谓。

　　孟妍是这么想的，但正常人谁这么想啊？别人一听，肯定觉得这安排纯粹是为了离婚以后分财产。这主意看着就像在打什么小算盘，感情一点儿不谈，光惦记着钱了。除非李峰脑子进水了，不然怎么可能点头同意？
　　"听说你还没有男朋友，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李峰突然问道。

　　"噗——"何娜吓得将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

　　孟妍先是一愣，然后才神色从容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李峰嘴角浅笑，看起来也似乎十分淡然，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她嘴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到了我这个岁数，早已过了需要男朋友的阶段。现在对我来说，更实际的是找一个能共同抚养孩子的人。"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峰挑了挑浓密的剑眉，举起手中的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他沉默地注视着杯中酒液，似乎在其中寻找着什么答案。

　　何娜在一旁悄悄捏了把汗。作为在场的媒人，她生怕孟妍直来直往的性格会把场面搞僵。毕竟对方是丈夫最要好的朋友，若是闹得不愉快，日后见面多尴尬。

　　"孟妍就是爱开玩笑，"何娜连忙打圆场，脸上堆满笑容，"这种事情自然要先相处看看，等互相了解了再说其他。"她边说边给孟妍使眼色。

　　孟妍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晶莹的酒液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落。她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晃动着酒杯，看着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不过是说笑罢了，"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谈情说爱多无趣，不如聊聊工作。"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何娜，"对了，上次听你说要和老公开咖啡店？你们两个搞技术的，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何娜暗自松了口气，赶紧顺着话题接下去："这不是实现财务自由了嘛，就想找个不那么烧钱的副业。既能打发时间，又能享受生活。"她说这话时，不经意流露出几分优越感。

　　"你这是存心要拉仇恨啊。"孟妍竖起大拇指，似笑非笑地说。

　　"未尝不可。"李峰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孟妍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李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在回应她的玩笑吗？

　　李峰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在正式结婚前，需要做哪些准备？"

　　此时何娜的手机不断震动，屏幕上弹出丈夫发来的消息。堵在路上的苏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飞到现场吃瓜。可何娜哪顾得上回复，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戏剧性的发展，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只听见孟妍又开始了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结婚多麻烦！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何必在乎那一纸婚约？在一起，生个孩子，将就着过就是了。"她边说边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何娜差点冲上去捂住她的嘴，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其他可以简化，但婚礼还是要办的。"李峰竟然认真地思考起来，手指轻点着下巴，"你觉得在海边办怎么样？"

　　孟妍微微一怔。记忆中，年少时曾和闺蜜讨论过这个场景。那时两个小姑娘都幻想在海边举行婚礼。
　　闺蜜觉得浪漫，而她单纯喜欢海风拂面的感觉。如今闺蜜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她仍是形单影只。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婚礼后，她早就不觉得这是什么浪漫的事，只觉得繁琐又麻烦。

　　"不怎么样，懒得折腾。"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

　　李峰轻轻"哦"了一声，出人意料地说："行，听你的。"

　　何娜被手机提示音惊醒，手忙脚乱地给丈夫发消息："他们居然在讨论结婚的事了！"

　　苏幻秒回："What？！等等我！千万别让他们散了啊！"

　　何娜顾不上回复，因为孟妍又开始语出惊人："可是要做那事前，得先去做全面体检。至于其他..."她上下打量着李峰，"算了，征信报告就不用看了，相信你也没什么负债。"

　　更令人惊讶的是，李峰居然全盘接受："当然，明天我就去做检查。那我们什么时候..."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孟妍，成年人的暗示不言自明。

　　孟妍突然觉得玩笑开过了头，再这样下去，假的都要成真了。"什么时候见你父母。"李峰话锋一转，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总不能让我当你的地下情人吧？"

　　何娜左看看右看看，内心狂喜：这可比她追的那些言情小说刺激多了！两个黄金单身汉的对决，简直精彩绝伦！

　　孟妍终于败下阵来，无奈地笑道："行了，校友，再这么说下去，我可真要当真了。"

　　李峰挪近了些，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轻声道："我本来就是认真的。"

　　何娜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孟妍难得吃瘪的样子，更是乐得直拍大腿。孟妍瞪了她一眼，随后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目光游离在舞池中的人群上，不再言语。李峰也安静下来，默默地品着酒。

　　何娜困惑地眨着眼睛：刚才不是都快"开车"了吗？怎么突然就沉默了？难道理智的人谈恋爱都是这样戛然而止的？

　　当苏幻气喘吁吁赶到时，只看到妻子独自一人。"他们呢？该不会今晚就..."他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何娜叹了口气："别想了，没戏。两个人都太冷静了。"

　　苏幻急切地追问："怎么回事？不是都谈到结婚细节了吗？"

　　何娜将刚才的对话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苏幻的表情从震惊到思索，最后也陷入了沉默。

　　"我倒觉得未必，"苏幻沉吟道，"李峰这人虽然闷骚，但从不会拿家人开玩笑，他俩说不定真有戏。"

　　何娜摇头："李峰有意有什么用？孟妍可是铁了心要单身的。听他们聊天才知道，原来两人只是校友，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根本不熟。"

　　苏幻摸着下巴思考："如果真不合适就算了，李峰这些年不容易，最好找个能真心爱他的人。"

　　何娜立刻反驳："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觉得孟妍会对他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幻赶紧解释，"你也知道孟妍的性格，什么事都自己扛。可我兄弟不一样，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渴望有个温暖的家。"

　　何娜不以为然："说得好像孟妍不需要温暖似的。要不是她父母重男轻女，从小缺爱，怎么会这么独立？她也想有人疼啊！"

　　说到这里，两人突然对视一眼。

　　"其实他们挺合适的。"何娜眼睛一亮。

　　苏幻会意地笑了："老婆大人英明。"
　　"那我们就..."

　　苏幻伸出手，何娜默契地握住。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刚才的那些话，可没有开玩笑。”李峰在车上率先开口。

　　孟妍看着前方，她倒是没有想到从前不怎么说话的人，今晚却如此主动。可是这份主动，倒是让她起了一点逆反心理，她轻笑一声，“但我却是在开玩笑。”她转头看向李峰，“若真有了孩子，你便不能随意在外花天酒地。我虽不介意男方是否贞洁，却十分注重男方是否干净，毕竟我想活得长久些。”
　　意思很明确，乱搞染了病，可不行。

　　“我这样无趣又自私，无法提供太多情绪价值。”孟妍继续说道，“别指望我成为贤妻良母，料理你的日常起居。”

　　李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找了个地方停车，注视着她，“还有其他要求吗？”

　　孟妍被他认真盯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气势一下子弱了起来，扭过头去，低声回应：“没有了。”

　　心中却暗自懊悔，今晚怎么说了这么多胡话。

　　“孩子会称呼我为爸爸吧！”

　　孟妍扭过头继续看着他，觉得李峰怎么顺杆子往上爬，没听出来她在胡说八道吗。

　　她不服气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既然要求你，我也不会在外胡来，孩子肯定不会有二爸，三爸的。”

　　李峰“嗯”了一声，“那就行。”

　　“你说的我都答应，除了三件事。”

　　三件？
　　还有哪件？

　　不对，孟妍懵懵的询问：
　　“哪三件。”

　　“第一，对外我们是夫妻，我是你丈夫，需要见你父母。第二，我是孩子的父亲，有责任照顾你们……”李峰看着孟妍，缓缓说道，“我们要住在一起。除了婚礼、结婚证这些形式上的，其他都与普通夫妻一样。”

　　孟妍看着他的眼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李峰似乎是认真的，她坐直了些，“你不会来真的吧！”

　　李峰挑眉，“不巧，我也想要个孩子。”他看着孟妍，“至少我们认识。”

　　这次换孟妍挑眉，她又仔细盯着李峰的眼神。

　　眸子越发清朗坚定。

　　他是认真的，所以方才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如果人在面对憧憬的期盼，会有不假思索的冲动。

　　那她此刻便想如此。

　　“行啊，那明天我们去体检，体检健康，我带你去见我的父母。”

　　李峰微微点头，面容平静地继续开车。

　　孟妍扭过头看着窗外，面色泛着红，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而车内另一个人，嘴角也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