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13、那我合格了吗 苏幻是他大

　　苏幻是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家里那些变故、在他最低谷时拉过他一把的兄弟。毕业后两人都留在了这座城市，联系一直没断。最近这半年，苏幻跟魔怔了似的，三天两头在他耳边念叨：

　　“兄弟，这次你真得帮帮我！我不管你之前怎么推，这次可是我老婆何娜的大学室友！何娜把她当亲姐妹看的，看得比我还重！你要是不给我这个面子去一趟，我在我老婆面前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做人了！”

　　李峰当时正对着电脑处理工作，头都没抬，凉凉地回了一句：“你在何娜面前，什么时候有过威严可言？”

　　苏幻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又换上那副死皮赖脸的腔调：“我不管！这次你必须去！就当是还我当年帮你凑钱的人情了！”

　　这话戳到了李峰心里最软的地方。当年母亲病重，他走投无路时，苏幻确实二话不说把准备结婚的钱都拿了出来，虽然后来他条件好了立刻还清了，但这份情他一直记着。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就一次，吃个饭，应付一下。”

　　“成交！”苏幻喜出望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苏幻提前给李峰打了预防针：“那个……兄弟，我得先给你交个底。我老婆这个室友吧，人是个好人，就是……有点特别，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你到时候就顺着她的话说，表现得有礼貌点就行。估计人家也看不上你，走个过场，让我跟何娜有个交代就成。”

　　李峰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怎么个特别法？”

　　苏幻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委婉地说：“就是……特别独立，特别要强。好像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特别怕欠别人人情。听何娜说，她好像对结婚没什么执念，就是想在三十五岁之前有个自己的孩子，给孩子找个基因不错的爹就行。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她自己过也挺好。”苏幻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听说她爸妈从小有点重男轻女，挺偏心的，所以她可能……对感情这事看得比较淡，不太容易相信人或者投入感情。你到时候聊天注意点分寸，别瞎问。”

　　李峰听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想，这听起来……倒不像是个麻烦的人，目标明确，界限清晰，反而省事。

　　然而，当他按照约定时间走进餐厅，看到那个安静地坐在窗边位置等待的身影时，心里还是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竟然是孟妍。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增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沉静与韵味，但那种淡淡的、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气质却没变。比高中时更有魅力了。

　　整个相亲过程，李峰都严格遵循苏幻的“指导”，表现得彬彬有礼，并且非常“配合”。他清晰地感觉到，孟妍在发现他并不像一般男人那样，对“不领证”、“只合作生孩子”这种提议表现出震惊或排斥后，明显有些急了。她后面说的话越来越惊世骇俗，什么“各过各的”、“只需要提供健康精子”之类的，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劝退测试”。

　　但李峰和一般男人还真不一样。他父母早亡，亲戚关系淡漠，传统的家庭观念和传宗接代的压力对他而言几乎不存在。结婚证那张纸，对他没有束缚力，也没有吸引力。住在哪里，更是无所谓。孟妍想要一个孩子，而他自己，在经历了失去所有至亲的孤寂后，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能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一个能让他重新找到“家”的感觉的寄托？如果双方目标一致，规则清晰，为什么不呢？

　　所以，当苏幻事后紧张地追问他是不是认真的，李峰无法给出一个关于“心不心动”的答案。对孟妍，他谈不上讨厌，甚至因为少年时期那些遥远的观察和了解，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爱或者喜欢？这种浓烈的情感早已被他埋藏在为生存奔波的年月里。如今对他来说，“合适”远比“心动”更重要。孟妍提出的这种模式，恰恰符合他对“合适”的定义简单，直接，互不亏欠，各自保有最大的自由。

　　少年时或许曾有过因好奇而生的淡淡关注，但那点微弱的悸动，早已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现在，他只觉得，和孟妍这样“各取所需”的合作，或许是当下对他来说，最不麻烦、也最实际的一种选择。

　　如此，够了。

　　周一早上，孟妍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精神却有些恍惚。周末发生的事情。
　　和李峰那场直奔主题的“谈判”、体检、甚至关于未来共同抚养孩子的初步约定。

　　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显得那么不真实。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李峰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自从昨天分开后，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撇了撇嘴，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落空了。也好，对方果然和她一样，没什么感情基础，纯粹是到了某个时间点，觉得条件合适，就凑合着搭伙完成人生的一项“任务”罢了。这样反而简单，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情绪内耗。

　　“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敲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到公司老总刘州推门走了进来。孟妍立刻调整好表情，语气温和地问：“刘总，有事？”

　　刘州是个典型的富二代，家里有矿，但自己偏要出来创业证明能力。折腾了这么多年，公司规模倒是真被他越做越大。孟妍是公司的元老员工之一，这些年没少被这位思维跳跃、主意一茬接一茬的少爷折腾。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刘州在商业嗅觉上确实有过人之处，比如几年前就精准抓住了直播风口，签下的几个博主都发展得不错，为公司带来了可观的流量和收益。当然，直播业务只是公司的一部分，他们最主要的根基还是传统的国际贸易。

　　孟妍刚进公司时，应聘的只是个小客服，英语水平磕磕绊绊。硬是被刘州逼着，在各种国际客户和邮件往来中，把口语和书面语都给磨了出来。公司主营服装出口，最近刘州又把目光投向了化妆品领域，野心勃勃地想开辟新战线。

　　孟妍上周就此事提醒过他：“刘总，公司去年刚贷款买下这栋写字楼，资金链本来就紧张。现在国际贸易环境不稳定，关税壁垒加重，我们上个月发的一批货在港口滞留了一个多月才清关。这个时候再投入大量资金开拓全新的、竞争激烈的化妆品市场，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当时刘州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指点着桌面，不以为然：“孟妍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谨慎。做我们这行，就得紧跟时代，敢想敢干！为什么做护肤品？你看中的是国内市场吧？我的目标，不仅仅是把货卖到国外，更要抓住国内这些新兴消费群体的心！”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今天刘州过来，估计还是为了这件事。

　　“下午陪我去见见几家化妆品原料和代工厂的负责人，做一下市场调研。”刘州直接下达指令。

　　孟妍“嗯”了一声，没有表示反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分内的工作一定会尽全力做好，该提醒的风险也会直言不讳地提醒。但最终决策权在老板手里，她不会越俎代庖，更不会因为自己是老员工就觉得自己是棵“葱”，对公司的战略指手画脚。她对工作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强烈的“长期职业规划”念头，更多是一份安稳的收入来源。

　　不过……孟妍心里微微一动。如果真的要和李峰要个孩子，那经济压力就不同了。她手头这一百多万存款，看似不少，但真要养娃，从孕期到教育，花钱的地方太多了。看来，以后在工作上确实得再上点心，不能再抱着“差不多就行”的心态了。

　　刘州似乎想起了什么，靠在门框上，带着点八卦的语气问：“哎，听说你跟程强‘分手’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应付你爸妈那边？” 程强是和孟妍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两人关系不错，孟妍之前为了应付家里催婚，曾请程强假扮过几次男友。程强是个大嘴巴，生怕别人误会，总是主动澄清两人只是“哥们儿帮忙”。

　　孟妍摇摇头，语气平静：“没事，我能应付。”

　　刘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应付家长这块，我还是很有经验的。” 他冲孟妍眨了眨眼。

　　孟妍在心里“呵呵”两声。刘州是出了名的情场浪子，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快，私生活丰富多彩。平时公司聚餐，孟妍都尽量离他远点，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让他来假扮男友应付父母？那简直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她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刘总您就别开玩笑了，我哪敢劳您大驾。您放心，我的私事绝对不会影响工作。”

　　刘州“嗯”了一声，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好，不影响工作就行。”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孟妍轻轻舒了口气。工作和生活，她向来分得很开。而现在，生活的轨道似乎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合作者”，将要驶向一个未知的方向。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也需要更认真地规划一下未来了。

　　下午，孟妍陪着刘州驱车前往郊区的化妆品加工厂。她对化妆品了解不多，平时自己也很少用。在公司里，她主要负责国际贸易板块，其实很少需要亲自陪刘州出来见客户。但这么多年下来，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
　　每当公司要开拓一个新项目，刘州总会拉上她一起去做前期调研。

　　按刘州的话说，孟妍和其他员工不一样，她敢说话，觉得哪里不合适或者有风险，会直接指出来，不会因为他是老板就一味奉承。不像有些人，心里有顾虑也憋着不说。

　　有几次，孟妍话说得比较直，事后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太不给老板面子了，会不会哪天把刘州惹毛了，直接把她给开了。这么一想，她甚至有点小期待，毕竟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要是被辞退，赔偿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刘州似乎从未有过这个意思。不过孟妍心里清楚，自己迟早会离开这家公司。她的终极目标就是“躺平”，过一种不那么卷的生活。去年股市行情好，她投进去的钱翻了一倍，顺手还把房贷还掉了一半。如今经济上没什么压力，工作上也是驾轻就熟，没什么挑战。正是这种过于平稳的状态，让她萌生了“弄个孩子来折腾折腾人生”的念头，给这潭过于平静的水投下一颗石子，溅起点波澜。

　　车子行驶在高速上，孟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问刘州：“刘总，这次你是想直接做品牌孵化，靠代加工贴牌，还是打算投入资金做自己的研发？”

　　刘州单手扶着方向盘，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哪个方向更合适？”

　　孟妍心里默默吐槽：我哪知道你这位少爷又想玩什么花样。但她还是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现在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经济又不太景气，消费者对产品的容忍度其实挺微妙的。如果想走亲民路线，那产品性价比必须高；如果想走高端路线，产品质量和成分就必须过硬。现在的消费者精着呢，好东西他们认，不好的东西，他们也不会买账。”

　　刘州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嗯，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不过，你的想法还是太‘学生气’了点。”他扭头瞥了孟妍一眼，“你觉得有多少普通消费者真能看懂化妆品成分表？我告诉你，可能就是一瓶最简单的补水精华，里面加点廉价的化学成分，包装一下，就能卖到四五十块，成本可能连十块都不到。这种产品，只要不出大问题，烂不了脸也毁不了容。消费者用了没效果，也只会觉得是‘价格摆在那里’，不会深究。”

　　孟妍有时候觉得，刘州这个富二代，在经商方面确实有着天生的敏锐和。

　　某种程度上的“务实”，或者说精明。他总能精准地抓住市场的空子和消费者的心理。好在，她负责的国际贸易部分，做的都是实打实的服装出口，没什么“坑人”的产品，顶多是因为贸易环节和品牌溢价导致价格高一些。头几年国际贸易环境好的时候，做出口生意确实容易，她也因此在这家公司待了下来。一开始仗好打，后来她又懒得多折腾，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没有反驳刘州，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刘总高见。”

　　“怎么，觉得我是个奸商？”刘州冷笑一声。

　　“刘总说笑了，怎么可能。做生意嘛，不都是这样。”孟妍敷衍地回了一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叮”了一声。是李峰发来的消息，内容是他的体检报告查询账号和密码。几乎是同时，她也收到了体检中心发来的短信提醒。

　　为了表示公平，孟妍也把自己的账号密码发给了李峰。她点开链接，输入信息，报告首页弹出来，通常会先把有问题的地方总结出来。她一条一条仔细往下看。

　　李峰的……肾有小结石，看来平时喝水太少了；血常规有点小异常，显示轻度贫血；胃？她把报告图片放大看了看，上面提示有“术后改变可能，建议定期复查及注意饮食”。难道他以前胃部做过手术？

　　总体看下来，没什么危及性命的大毛病，但小问题不少，都是现代年轻人的通病。

　　作息不规律、饮食不健康、压力大导致的。

　　“怎么，去体检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刘州瞥见她专注看手机的样子，随口问道。

　　孟妍退出页面，淡淡回应：“没有，就是常规体检。”

　　话音刚落，手机又“叮”了一声。是李峰发来的新消息：“孟妍，你的乳腺结节有多久了？近期有没有长大？”

　　孟妍刚才光顾着看李峰的报告，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自己的。她重新登录自己的账号，找到彩超部分。好家伙，从甲状腺到子宫，再到乳腺，就没几个地方是完全“清净”的，各种结节、小肌瘤。报告还提示有几项肿瘤标志物检测值轻微异常，后面附注建议：加强锻炼，规律作息，健康饮食。

　　孟妍承认，自己确实懒，周末大部分时间都宅着，缺乏运动。这些亚健康问题，她几乎占全了。她重点关注了一下乳腺结节的大小，对比之前的记录，似乎没有明显变化。她回复李峰：“有两年了，大小没怎么变。”

　　信息发出去后，她才猛然想起，李峰的母亲曹媛就是因为乳腺癌去世的。他特意问这个，大概是心里有阴影。为了让对方安心，她又补发了一条：“之前复查过很多次，医生都说问题不大，定期观察就行。”

　　李峰很快回复：“好。”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那……我的体检报告，合格了吗？”

　　这句话，她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抵在嘴边，盯着屏幕上的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这“合格”二字，一旦发出去，就等于正式确认了之前的约定。

　　他们之间那种特殊的“合作”关系可以开始了。可如果回“不合格”呢？那就意味着她要坦诚相告，自己临阵退缩，之前的提议作废，不能这样吊着人家，当个不负责的“渣女”。

　　“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刘州注意到她的沉默，再次问道。

　　孟妍把手机屏幕按熄，微微摇头：“没事。”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不自觉地皱了皱脸，眼神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尴尬和犹豫。手机在她手里被无意识地翻转着，指尖微微发烫，那个简单的回复，此刻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