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凑和过一下》一叶之冬

12、关于她 孟妍家所在

　　孟妍家所在的老旧小区，与李峰家的别墅区仅一路之隔，确切地说，是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巷子。站在自家二楼的窗前或院子里，李峰能很轻易地看到对面那个开放式阳台上的动静。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只是下意识地会注意到她。在他被各种补习班和才艺课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那个女孩却显得格外“闲”。她好像总有时间在阳台上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或者就只是搬把椅子坐着，在冬日的暖阳下看书、发呆。这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甚至有些讨厌。

　　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松？她的父母难道不管她吗？不逼着她写作业、学这学那吗？这种不公平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被束缚的青春期里。

　　后来，家里突遭变故。父亲老李去世，母亲曹媛为了还清债务，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那栋他并不喜欢的别墅。

　　曹媛告诉他，老李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少年而死的。那一刻，李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为父亲感到骄傲，觉得老李真TM是个英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恨意，恨那些在自家落难时立刻变脸、落井下石的所谓“熟人”。

　　曹媛原本想咬牙继续供他读昂贵的国际学校，但李峰拒绝了。他早就受够了班里那些见风使舵、攀比家世的同学。曹媛问他想去哪所普通高中，李峰几乎没怎么想，脑海里就浮现出对面四楼那个女孩闲散的身影。他想，就去她读的那所学校吧，或许那样，生活能稍微轻松一点。

　　因为学校的缘故，曹媛没有带着他搬离这个区域，而是在孟妍家所在的小区租了一套便宜的老房子。上学路程有点远，李峰还不会骑自行车，只能每天早起步行。他其实隐隐期待过能在路上“偶遇”那个女孩，但一连几天，清晨的街道上都只有他孤单的身影。

　　直到期中考试，他在考场安排表上，才终于将那个阳台上的身影和“孟妍”这个名字对上了号。

　　进了高中以后，李峰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能再跟以前似的耍少爷脾气了。他得静下心来学，得对得起天上的老李，也得赶紧有本事照顾他妈。

　　在家吃饭那会儿，曹媛有时候会提起孟妍她妈林荷，说俩人一个超市上班。曹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叹气，说林荷老念叨她儿子怎么怎么样，可很少提她闺女孟妍。李峰一听就懂了，他妈这是话里有话——那个看着挺“闲”的女孩，在家里头，估计没那么受待见。这么一想，他对孟妍的印象里，就悄悄多了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期末考试完，李峰本来对排名这事儿不太在意。他觉得那就是个阶段性的检查，关键还得看最后高考。可有天路过公示栏，他脚就不听使唤了，停下来，在一排排名字里头仔细找，直到看见“孟妍”俩字和她那个年级排名。一看她比上次进步了不少，他嘴角自己就往上翘了一下。

　　他见过孟妍从学校厕所出来那副样子，脸白得跟纸似的，脚步发飘，看着都站不稳，可她也没跟谁吭一声，就自己那么默默忍着。他以为她病了总该请假歇歇吧，结果发现她一个人跑去医务室买了点药，然后又硬撑着回教室了。李峰心想，这人还挺能扛的，什么事儿都习惯自己消化。这点……倒跟他挺像的。

　　再后来，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好奇，眼看着孟妍的成绩从年级中下游，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爬到前列。他知道这背后得下多少别人看不见的功夫。文理分科那会儿，他还暗自猜过她会选哪边。甚至想过，要是她选理科，说不定还有机会分到一个班。可结果出来，她选了文科。也是，他想起在图书馆见过她，能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一看就是一下午，整个人都钻进去了。什么书能有这么大魔力？后来她来还书，李峰特意跑到历史类书架那儿，找到了那本。他借回去，可课业太忙，只能睡前翻个十几分钟。他得承认，书里那些历史风云是挺精彩的，可再精彩那也是过去的事儿了，看着看着，还真就成了催眠利器。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好笑。

　　上了大学，脱离了高中那种填鸭式的学习模式，李峰反倒有了更多自己看书的时间和心情。他不再是为了考试而看书，而是真想去琢磨点儿东西。等心静下来了，他发现那些以前觉得枯燥的书，尤其是历史、经济这一类的，突然就有意思多了。他开始理解他爸老李当年为什么总爱研究这些宏观的东西了，那里面确实藏着看透世事运转的钥匙。大学图书馆里，除了专业书，他借得最多的就是历史类的著作。

　　高中时，李峰不会骑自行车。从小被父母接送惯了，他根本没机会也没必要学这个。但自从搬进孟妍家的小区，每天看着她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上学放学，一种莫名的念头促使他向母亲曹媛提出，想要一辆自行车。曹媛给他买了一辆二手的。

　　学骑车的过程并不顺利。他找了个没人的空地，摔了不几次跤，花了两个周末才勉强学会。但学会之后，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他不用再起那么早赶路，上学时间自由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更多“偶遇”孟妍的机会，虽然通常只是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注意到，孟妍骑车时总是不紧不慢的，遇到天气好的日子，她甚至会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的轻柔。李峰可没这份闲情逸致，他满脑子想着早点到教室，多刷几道题，时间对他来说异常宝贵。

　　进入高二，课业压力骤增。他发现孟妍也开始上晚自习了，而且结束的时间和他差不多。有一天晚上，他照例在后面骑着，突然看到孟妍被一个逆行的电动车撞倒在地。骑电动车的是个中年男人，非但不道歉，反而气势汹汹地指责孟妍不长眼。李峰心里一紧，正要加速上前，却见倒在地上的孟妍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只被激怒的小兽，对着那人吼了几句什么，语气强硬，竟把对方给唬住了，骂骂咧咧地骑车溜走了。然后，孟妍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扶起自行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利落地骑走了。

　　李峰在后面看得有些愣神，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兔子急了也咬人”吧？看似温顺安静的人，被逼到墙角时，爆发出的能量不容小觑。

　　从那以后，很多个夜晚，他都会习惯性地在孟妍后面一段距离跟着。倒不是刻意保护她。他觉得她似乎不需要，也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只是在这条空旷寂静的夜路上，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会让他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踏实，仿佛这条孤独的求学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他刚感到一丝安稳时，就给他沉重一击。高二开学不久，曹媛被查出患了乳腺癌，而且是恶性。曹媛起初不想治，怕花钱，怕成为他的拖累。那一刻，李峰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命运的残酷，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但曹媛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他无论如何都要救她。

　　他瞒着曹媛，偷偷去找了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低声下气地说明情况。好在亲戚们还算念旧情，东拼西凑，总算借到了十几万块钱。曹媛知道后，抱着他哭了很久，然后挨个打电话向亲戚们道谢。李峰陪着曹媛去医院做化疗，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憔悴，他心如刀绞。医生告诉他，好好调理，可能还有几年时间。他追问如果花更多钱做更好的手术有没有希望治愈，医生只是无奈地摇头。

　　李峰更加珍惜和母亲在一起的每一天，也更加拼命地读书，希望能早日撑起这个家。但每次看到曹媛化疗后痛苦的样子，他也会产生极端的念头，觉得活着太累，不如跟着去算了，也省得母亲总是担心他以后怎么活。

　　暑假那场火灾，他冲进火场时，确实有过一瞬间的念头。
　　如果救不出人，死在里面也许是一种解脱。当他从四楼窗户探出头换气时，看到楼下混乱的人群中，孟妍却异常镇定地在打电话，然后抬头看向他所在的窗口，眼神里有一种和他相似的决绝。那一刻，他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鸣。

　　救出于乔一家后，他精疲力尽，本想悄悄离开，却没想到孟妍追了上来，塞给他一瓶水和一条湿毛巾，还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听到孟妍对他说话，声音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

　　后来于乔和家人来道谢，他才知道于乔和孟妍是发小。于乔优秀、目标明确，和孟妍那种看起来没什么远大志向、却让人感觉舒服放松的气质很不一样。于乔提出可以帮他补习时，他起初是拒绝的，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需要帮助。但于乔说：“我经常给人补习的，我发小孟妍，我每年寒暑假都给她补课呢。”听到孟妍的名字，李峰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哦”了一声，答应了。他不得不承认，于乔在学习上确实很有方法。

　　高三那年除夕，他是在医院陪着曹媛度过的。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病房里冷清寂寞。于乔来看他，让他很意外，也很感动。他问于乔怎么来的，打车不好打。于乔很自然地说：“是我发小孟妍骑电动车送我来的。”

　　李峰心里动了一下，很想问：“那她怎么没一起上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孟妍塞给他水和毛巾后立刻转身跑开的样子。他们本来就不算认识，她怎么会进来，对一个陌生人说“新年快乐”呢？

　　而就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他接到了房东的通知，他们租住的这个老旧小区，终于要拆迁了。他想起刚搬进来时，曾根据父亲老李生前的分析，建议过母亲要不要想办法把这套租的房子买下来，赌一把拆迁。可惜当时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又一次错过了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听着窗外隐约的欢笑声，看着病床上熟睡的母亲，李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像潮水般涌来。

　　高考最后一门科目结束的铃声响起，李峰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持续数年的高强度学习，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此刻终于暂时卸下了重担。曹媛身体不好，李峰本不让她来接，但曹媛坚持说：“不管怎么样，最后一天总要来看看的。”她想在儿子人生这个重要的节点上，留下自己的见证。李峰不忍拒绝母亲的心意。

　　曹媛以为文科和理科的考场在同一所学校，还在李峰原来的高中门口等。李峰怕母亲受累，考完试就赶紧让她在原地别动，自己冒雨赶过去汇合。雨下得不小，他赶到校门口时，正巧看到母亲曹媛想把手里多余的伞递给一个没带伞的女生。

　　是孟妍。

　　孟妍似乎有些犹豫，不太想接。李峰见状，直接上前一步，从母亲手里拿过伞，塞到了孟妍手里，然后挽住母亲的胳膊，说了句“走吧”，就转身离开了。他不想让母亲在雨里多站。

　　走在回家的路上，曹媛对李峰说：“刚才那孩子，看着挺孤单的。下这么大雨，也没见家里人来送伞。她好像都习惯了，也没见她生气或者着急。”李峰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孟妍撑着伞，低着头，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也看不出考得如何。

　　那个暑假，于乔帮李峰介绍了一份在辅导机构当老师的工作，工资相当不错。李峰知道，于乔这么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报答他之前在火灾中救了她家人的恩情。他告诉于乔不必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于乔却回答：“如果你没有这个能力，我也不会帮你。”李峰觉得，于乔很会说话，既表达了感谢，又肯定了对方的价值。

　　闲聊时，李峰无意中问起：“那你发小孟妍呢？你不帮她找兼职，是因为她没有这个能力吗？”

　　于乔瞪了李峰一眼，语气带着维护：“孟妍？她只是看起来对很多事情不在意，那是因为她没兴趣。她要是真想做什么，能做到比我更好。我从来没想过，一个高中生暑假能自己跑去做什么社会调查。她就能通过网络，自己找到公司，争取到一份正经的调研兼职。”于乔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这一点也提醒了我，以后不能总局限于传统思维，觉得学生只能做家教或者服务员。”

　　李峰听后，心里微微一惊。那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女孩，竟然这么有主见和行动力。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李峰和于乔都在辅导机构，用机构的电脑查询。于乔的成绩一出来，整个机构都轰动了，几乎是稳上顶尖名校的水平。机构负责人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大肆宣传，短短两天，就有十几位家长慕名而来，想让于乔给自己的孩子做辅导。

　　李峰看到自己的成绩，心情平静，分数和他预估的差不多，上个不错的一本大学没问题。机构买了些饮料零食简单庆祝了一下。李峰手里拿着一罐雪碧，走到于乔身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那……挺厉害的发小，考得怎么样？”

　　于乔摇摇头：“还不知道呢，她还在外面做调查，身上没带手机，联系不上。”

　　李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等孟妍做完调查回来，李峰从于乔那里得知，孟妍考得还行，离一本线差几分，但也能选个不错的二本学校。于乔说：“我倒是想让她报和我一个城市的学校，不知道行不行。”说完，她就在电脑前帮孟妍查资料、分析志愿。

　　李峰走过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之前他们就已经根据各自的成绩和兴趣选定了目标院校，巧合的是，两人都选择了B市的大学，虽然不是同一所。于乔给了孟妍几个建议，但孟妍似乎更倾向于去S市的一所学校。于乔没有反对，只是客观地分析了那所学校往年的录取分数线，提醒存在滑档的风险。

　　果然，最终录取结果出来，孟妍与S市的学校失之交臂，被本省省城的一所大学录取了。

　　再次见到孟妍，是她和那个叫邹城的大学学长一起暑假回来。她晒黑了不少，但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中时更加自信和阳光，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光彩。然而，看着她和那个在李峰看来“聪明劲儿全写在脸上”、显得有些精明的学长走在一起，李峰心里没由来地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悦。

　　进入大学后，曹媛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李峰一度想休学回家照顾母亲，但被曹媛坚决拒绝了，她说：“都一样的，治不好了，你别耽误学业。”她反而计划着，等过些日子病情稍微稳定点，就去B市陪儿子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过年的时候，于乔来医院看望，硬塞给李峰一笔钱。李峰推辞不过，但心里知道，正如医生所说，继续积极治疗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他送走于乔后回到病房，发现病床前的柜子上多了一个朴素的花篮，花篮里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一笔钱。不可能是刚走的于乔送的，那会是谁呢？李峰问了护士和同病房的人，都没人注意到是谁送来的。这笔匿名馈赠，成了一个谜。

　　再后来，李峰听说国外有一种新的治疗技术，或许能延长晚期癌症患者的生存期。这个渺茫的希望让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不顾一切地想筹集巨额医疗费，甚至向同学借钱，在金融市场加了杠杆购买高风险期权，幻想着能快速赚到钱。起初确实小有盈利，这让他更加疯狂，但最终市场风云突变，他爆仓了，血本无归，还背上了新的债务。

　　而曹媛，终究没能等到任何奇迹，在李峰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他。

　　那段时间，李峰陷入了极度的消沉和自责之中。巨大的悲痛、对母亲临终前没能提供更好治疗的愧疚、以及投资失败欠下的债务，几乎要将他压垮。如果不是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要“好好活着”，他可能真的就此堕落了。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很少与人交流，只是麻木地完成学业，用忙碌和沉默来对抗内心的荒芜。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在火灾中奋不顾身的少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次来参加相亲，李峰纯粹是被苏幻给烦得没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