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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相 高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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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上人不多,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座椅上,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一样往后靠进椅背里。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向后滑去,暖黄色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线,越来越快,最后融进夜色里。
她盯着窗外,脑子很乱。
刚才跟他说了。她说"那天我去接你了"。那句话像个塞子,拧开了她封了七年的某个罐子,里面的东西涌出来一点,她尚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陆砚辞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存过号码,但那一串数字在短信界面上跳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末尾的四位。当年她背过他的手机号,背得滚瓜烂熟,后来拉黑删除了,可那个尾号还是嵌在记忆某处,像旧墙上褪不去的一块痕迹。
"我送完你也打车回去了。今天说的话让我想了很多。那张照片的事,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都可以。"
她看了两遍,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板上,重新望向窗外。
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影影绰绰的,眉眼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了自己一会儿,伸手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遮住了倒影。
在苏州站下车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出站口的风比上海更干冷一些,她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停车场取车。车里暖气开了一会儿才热起来,她握着方向盘等水温上升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陆砚辞,是小周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苏总,云枢那边对接接口文档的人今天加我了,已经拉了个群,年后推进没问题。"
她回了个"收到",放下手机,挂挡驶出停车场。
接下来几天她把全部精力砸进了工作上。产品迭代、投资方沟通、团队管理、新项目的可行性分析,日程表被塞得密不透风,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开会就是写方案、回邮件、见人。小周有一次忍不住说:"苏总,您最近的效率也太吓人了,连午饭都在电脑前面边吃边改文档。"
苏清知笑笑没解释。她需要这种密度,只有脑子里塞满了工作,她才不会在某个停下来的间隙里想起咖啡馆里那杯塌了奶泡的拿铁,想起那个深绿色木门外的路灯下站着的人。
可工作再满,总有几个空隙是填不满的。比如睡前洗漱完坐在床上的那几分钟,她经常发着呆看手机,看陆砚辞那天发来的那条消息在短信列表里躺成一枚安静的灰色气泡。她始终没回。不知道回什么,也不知道回了之后那条线会往哪里延伸。
她怕那条线的尽头又是当年的结局。
周五下午,她跟合伙人开完季度复盘会,拎着笔记本回自己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天阴着,办公室暖气嗡嗡响,她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你好。"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说:"苏清知?我是陈露。"
苏清知拿着手机的手微微绷紧。陈露。那个名字在记忆里和她被拍到的照片连在一起——大学室友的女朋友,当年和她一起被人从酒店门口拍到,论坛上那几千条评论里有一半是在骂她俩"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好久不见。"她说。
"是挺久的。"陈露的声音听起来比当年沉了很多,语气里没有寒暄,直截了当,"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当年那张照片的事,前几天有人来找我问了,我才知道原来你因为那件事走了。我本来没想联系你,但想了想,如果我不说,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苏清知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收紧了:"什么真相?"
"那年拍那张照片的人,是陆砚辞的室友,周海明。照片就是他找人拍的,故意选那个角度,构造成我们俩从酒店出来过夜的样子。他没告诉陆砚辞,甚至拦着不让我说,我那时候傻,被他哄着帮他圆谎,以为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后来闹那么大。"陈露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那件事之后陆砚辞跟你分了手。我去找他问了,他说你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直接走了,他根本不知道你是因为那张照片走的。当年帖子的链接他都没点开过,因为他手机在比赛期间一直是关机的。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苏清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机贴着耳朵,手指松了又紧。
"周海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陈露沉默了一下:"他那时候喜欢我。我跟他在一起,但他一直觉得我跟他好是因为陆砚辞的关系——他跟陆砚辞是室友,经常去他实验室找他,我总跟着去,他就以为我喜欢陆砚辞。照片的事……他说想让我跟他绑在一起,不要再去陆砚辞那边了。幼稚,恶心,我知道。但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后来我跟他也分了,那件事我本来不想再提,可是前几天陆砚辞来找我,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苏清知,你跟他当年谁都没对不起谁。对不起你们的是周海明,还有我。"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苏清知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夜她坐在高铁上泪流满面时的节奏。只是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缓慢涌上来的空洞感——原来那个让她崩溃、让她切断一切、让她花了七年重建自己的下午,从头到尾是一场有人策划的骗局。
而那个人,甚至不是为了针对她。她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顺手推出去的棋子。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之后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办公室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铅灰。她的手机屏幕灭了又亮,是陈露又发来一条短信:"周海明的联系方式我也可以给你。你要是想找他,我不拦着。"
她没回。
半个小时后她站起来,拿起大衣和车钥匙出门。车开上城市快速路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掠过。她打了一把方向盘下了主路,把车停在一处可以靠边的地方,熄了火。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车内很安静。她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皮质表面,闭着眼。
那个叫周海明的人。她想起来,当年她去他宿舍找人对质,他没在,是他那个靠在门框上的朋友替他说了那句"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们"。她后来收到铺天盖地的私信和评论,那些恶毒的揣测全部建立在被精心设计过的假象之上。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在背后看了这场好戏。
可这七年里她恨过谁呢?她恨过论坛上那些跟风骂她的人,恨过那个拍照片的人,恨过陆砚辞"跟别人有说有笑"从她面前走过去的画面——到最后她恨得最多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敢问他一句"你信我吗",恨自己在最该开口的时候选择了逃走。
结果到头来,他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她拉黑了。而她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恨了他七年。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划开。
陆砚辞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只有五个字:"陈露找你了?"
她看着那五个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很久她打了一个字,发出去:"嗯。"
对话框上方很快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几次,来来回回,最后他只发来了一行:"我知道这件事之后,跟周海明也通了电话。该说的说了。他那边的事我会处理。苏清知,我只想跟你说一件事:当年在火车站出站口,如果我知道你坐在那里等我,我谁都不会看,直接跑过去找你。那天我没有看见你。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看见了,我不会走开。"
她握着手机,挡风玻璃外的路灯融成一团模糊的光。有一滴东西砸在手机屏幕上,她伸手擦了一下,发现是自己的眼泪。七年了,这是第二次为这件事哭。上一次是在离开的高铁上,那一次是因为绝望和破碎。这一次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很久之后开始重新拼合,拼合的过程很疼,疼得她弯下腰去。
她打了一行字:"陆砚辞。我想见你。"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条消息往上弹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对面很快回了:"我现在就来苏州。"
"你明天过来就行。这么晚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