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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原点 苏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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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知盯着屏幕上的"我已经在路上了"看了整整十秒钟,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疯了。从上海到苏州,开车将近两个小时,他下午还在跟周海明通电话处理那些烂事,晚上就上了高速。她打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开车?"
"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下,换电。"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忙乱的呼吸声,背景里隐约有风声和远处车流的嗡鸣,"你等我,大概一个小时。"
"陆砚辞,"她说,"你不用这么急,今天太晚了。明天白天不行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苏清知。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她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深夜的苏州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辆车驶过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了很多"理智的""合理的"劝阻的话,但一句都没说出来。
"你把地址发给我。"他说,"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给小区门岗发了条备注,又犹豫了一下,把具体楼栋号发了过去。发完之后她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会儿呆,冷风吹得她脸颊发凉,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大衣都没扣好,刚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太急,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
她上楼回家,换了拖鞋,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又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喝了两口放在台面上,她站在那儿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七年前的冬天,她也有过这种心跳。那时候是在火车站等他比赛回来,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站在出站口旁边的台阶上踮着脚望,手里攥着两杯热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后来奶茶凉了,她没等到他,远远看见了那个画面之后就转身走了,把两杯奶茶扔进了站外的垃圾桶。
这一次他在来的路上。她不用再等一个不会跑过来找她的人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机亮了。"到了。"
她拿起钥匙下楼。小区很安静,路灯照着冬天光秃秃的香樟树和空荡荡的柏油路,她的脚步声在楼栋之间回响得很清楚。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停了一辆深灰色的车,车灯还亮着,引擎盖上有夜露凝结的薄薄一层水雾。
陆砚辞从驾驶座推门出来,身上还是那天咖啡馆里那件深灰色大衣,大约是开了一路没来得及换。他站直身子看向她的方向,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骨下面有一层淡淡的疲惫,但目光亮得惊人。
苏清知走过去,在离他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住了。她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多话堵在胸口,像河面下涌动的暗流,可河面上结着一层七年的冰,一时不知从哪处开始凿。
还是他先开口了。他说:"苏清知,你瘦了。"
这句话像一把很细的钥匙,插进某处锈死的锁孔里转了一下。她喉头动了一下,说:"你才瘦了。"
陆砚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她从前的记忆里才有的东西——少年气的、不计后果的、看到她就忍不住嘴角上扬的那种弧度。那笑容在他如今沉静的脸上出现了片刻,像一层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热腾腾的水涌上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跨过了他们之间那两步的距离,停在了她面前。他低下头看她,大衣的衣摆被夜风拂动了一瞬。
"陈露跟你说了多少?"他问。
"全部。"
"那我跟你确认一下,"他的声音很轻,怕吓到她似的,"当年你走,是因为一张被人故意拍的假照片,有人在网上造谣,你找不到我解释,论坛上都在骂你。所以你走了。"
她点了点头。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回来之后只看到你发的分手短信,然后你消失了。我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清楚,在你那边我成了一个不管不问的人。"
她垂下眼睛,喉头的酸涩感往上顶。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了。
"苏清知。"他的声音低下来,有点哑,"当年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你不是因为恨我,不是觉得我不在乎你——有没有一个瞬间你走的时候其实是不甘心的?"
她抬起眼看他。路灯的橙黄色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那一双眼睛里装着一整条冬天的河,河面下全是水。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每天都不甘心。"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眼眶里的东西再也兜不住了。她仰着头看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低头。七年,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无声地流眼泪,从不让任何人看见。可现在她站在路灯底下,站在这个人面前,那些忍了七年的东西全部决了堤。
陆砚辞抬起手,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他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擦了左边又擦右边,可眼泪越流越多,最后他索性把手放下来,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好像擦不完了。"
她哭着笑了,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少贫。"
那一拳轻得跟棉花一样。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腕间薄薄的皮肤,脉搏跳动的触感传过来,很快,很急。
"清知,"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带姓的那种叫法。七年没人这么叫过她了,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她整个人像被电流轻轻过了一遍,"我那天在咖啡馆问你当年的事,你说'下次再说',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我本来打算一点点慢慢来,不想逼你。今天陈露联系你的事是意外,但既然她已经说了,我也就不藏着了。你当年走的时候没有给我机会解释,现在我有一个问题想当面问你。"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当年发那条'我们分开吧'的时候,真的想清楚了吗?还是那天晚上你太疼了,没力气想?"
苏清知仰着脸看他,眼泪止住了,只剩下脸颊上一片潮湿的痕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们两个人身边的落叶都吹远了一截。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天晚上我是太疼了。我没想清楚任何事。我只是逃了。"
陆砚辞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拢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呼吸热热地落下来,她闻到他大衣上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冷冽,跟七年前他身上的气息不一样了,但抱起来的触感还有某种熟悉的东西没变。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抵着她的额头。
她埋在他大衣前襟里,闷声说了一句:"还没。"
他笑了一声,胸腔轻轻震了一下:"那我等你慢慢想。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苏清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角也红红的,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行业峰会上那个冷静自持的苏总。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副狼狈的样子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藏的了。七年前她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七年后其实也一样。
"你开夜车来的,困不困?"她问。
"还行。"
"上楼坐会儿吧。"她说,"喝杯水。"
陆砚辞低头看着她,眼里那层笑意暖融融的:"行。"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他跟上来并肩走着。夜风依然冷,但她大衣没扣好的那几颗扣子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走了一段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刚好也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路灯下碰在一起。
他伸手把她大衣敞着的前襟拢了拢:"扣子扣好,冷。"
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七年前他每次冬天从实验室出来接她去吃宵夜,第一句话也是这个——"衣服扣好,冷。"
有些东西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在原地等着,等着他们绕完这七年一个大圈,重新走回彼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