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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告而别 从云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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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枢大厦出来,苏清知没有直接去咖啡馆。她沿着写字楼底层的商业街走了一段,冷风灌进衣领,她拢了拢大衣,在一家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站了片刻。
四点还差几分。离六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掏出手机看了两眼,消息列表里小周发了份备忘,投资方那边催了一份资料,妈妈在家庭群里发了张老家院子里的腊梅照片。她一一回复,手指操作得很流畅,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刚才答应那杯咖啡的时候,她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的表情?
她回想了一下,应该没有。她的脸一向训练有素,谈判桌上被压价也能面不改色,不会为了一杯咖啡就崩盘。
可她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足有五分钟,把头发重新拨了一遍,又觉得没必要,索性把扎起来的马尾解开放了下来。这个动作做完她对着镜子愣了一下,然后把头发又扎了回去。
最后她换了件衣服,把上午那套干练的西装裙换成了一件米白色羊绒衫配深灰阔腿裤,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长大衣。看起来随意一些,但也得体。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确认整体风格是"顺路过来坐坐"而不是"专门赴约",才拎起包出了门。
咖啡馆离云枢大厦步行大约七八分钟,藏在一栋老洋房的底层,门面很小,外面是一扇深绿色的木门,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灯光暖黄,摆了几张皮质沙发和木桌,角落里有一个人在敲电脑,还有一个靠窗的女孩在看书,安静得像图书馆。
苏清知要了一杯热拿铁,挑了一张靠里的小圆桌坐下,面朝门口。手机显示五点五十三分。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奶泡绵密,温度刚好。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老洋房外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幅水墨画里随手勾的几笔。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
陆砚辞走进来的样子跟下午会议室里不太一样——他把衬衫袖子放下了,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同样的深蓝衬衫。他一进门就在张望,目光扫过整个咖啡馆内部,最后落在她身上,步子微微顿了一瞬,然后朝她走过来。
"你早到了。"他在她对面坐下,解开了大衣的扣子但没有脱下,侧身朝吧台方向抬手示意了一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手冲,埃塞俄比亚。"
服务员应声离开。他转回来,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杯子上,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以前喝拿铁只喝热的。"
她拿着杯子的手一紧。七年了,他居然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天冷。"她答得很轻,放下杯子,"陆总找我聊战略投资的事?"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你看你又把门关上了"的意味,但他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而是接住了她的公事框架:"嗯。云枢明年会往平台化方向走,第三方生态的布局是重点之一。你们的边缘计算方案在行业里有口碑,如果做生态合作,比单纯的甲乙方关系更有长期价值。"
他说话的语气沉稳,措辞专业,完全不像那个推门进来时目光扫过她时短暂恍惚过的人。苏清知也进入了状态,顺着他的话问了几句关于平台开放程度的问题,两人一来一回讨论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手冲咖啡,他道了声谢,闻了闻香气才喝第一口。
公事聊到大约半小时,一个段落结束之后,两人的语速都慢了下来。咖啡喝掉了一半,杯子里的液面降下去,露出杯壁上一圈浅褐色的痕迹。窗外的天色全黑了,老洋房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的枝丫上。
陆砚辞端着杯子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上次跟我说,不记得七年前的冬天有什么事。"
苏清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我回去想了一下这句话,"他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声音也低了一些,"你是不记得,还是不想提。"
咖啡馆的暖光和安静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逼仄。苏清知抬起眼看他,他坐在对面,隔着一个小圆桌的距离,灯光在他侧脸上分出明暗。他的眼神很认真,跟之前所有公事对话时都不一样,那层专业稳重的壳子薄了一些,底下那层热度透出来一点,不多,但足够让她感觉到。
"陆总,"她说,"七年前的事……没有提的必要。"
"为什么?"他问。
她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放回桌上:"因为没有意义了。七年,什么都变了。你跟我,我们的生活、事业、方向,都在不同轨道上。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再翻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陆砚辞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看着她,很久,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想起某件遗憾的事,嘴角牵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你说得对,七年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他抬起眼来重新看她,"可我有一件事七年都没变。苏清知,当年你给我发那条消息说分开,然后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我找了整整两个月,到处打听你去了哪。你同宿舍的室友说你回了老家,你老家的同学说你没回去。你发小说不知道你的去向。到最后我连你人在哪个城市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往事,可苏清知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的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动作暴露了他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走。"他说,"我回来的那天手机没电,充电开机之后看到你的消息,再打过去就是空号了。我去你租的房子找你,房东说你退了租,东西都搬走了。我去学校找你,导员说你来办了休学,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
苏清知听着,放在桌下的左手攥紧了包带。他的叙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花了七年时间结好的痂。那些画面一幕幕涌上来——她在火车站候车室给房东打电话退租时的声音发抖,在导员办公室填休学申请表时笔尖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机拉黑他之后望着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备注"陆砚辞"的条目沉默了一整夜。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记得七年前的冬天,"陆砚辞最后说,"我没办法不记得。那个冬天之后我找了你好几年,直到后来在网上看到苏州一家创业公司被行业媒体报道,创始人照片里的人是你,我才知道你在哪。"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清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辩解?解释?还是像当年一样沉默着转身走掉?
她最终说出口的话是:"陆砚辞,当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他问。
她看着他。对面这个人,七年前她决定离开的时候以为他不会在乎。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用那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说他找了两个月,好几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的判断可能错了一部分。
咖啡馆里那个在角落敲电脑的人起身离开了,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苏清知拢了拢肩上的大衣,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奶泡塌成了皱巴巴的一层,浮在深褐色的液面上。
"那张照片,"她终于开口,"跟你室友女朋友一起被拍到的那个。"
陆砚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张照片怎么了?"
苏清知抬眼看着他的反应,他的表情里只有困惑,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闪避或心虚。她心里那个攒了七年的问题忽然绷到了临界点,她几乎要开口问他"你当时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张照片",但话到嘴边,她止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说他回来的那天手机没电。充电开机之后只看到了她的分手消息。那如果他根本就没登录校园论坛呢?如果他在那失联的两天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这两天的煎熬和痛苦,她独自承受的铺天盖地的恶意,那些让她下定决心不告而别的所有理由……可能他完全不知情。
苏清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怎么了?"陆砚辞看她脸色不对,前倾了身子,"那张照片是什么?"
咖啡馆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五分。离她八点的高铁还有一个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攥紧的包带,对他说:"那张照片的事情,下次再说吧。我该走了,高铁不等人。"
她站起来拿包。陆砚辞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促,大衣边缘扫到了桌腿。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句:"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打车方便。"
她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她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打车,指尖有些抖,按了两下才按准了叫车键。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砚辞从门里跟了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靠太近。
寒风吹着他的大衣下摆,他侧着头看她,车灯的光从路面上滑过去又滑过来。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苏清知,当年的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走。"
她没回头看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正在匹配车辆的字样说:"陆砚辞,你当年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室友和那个女生一起出站,你有想过那天我去接你了吗?"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七年了,她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天在出站口对面坐着、看着他们三个人说说笑笑走过去的场景。
陆砚辞怔住了。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哑了很多:"那天……你在车站?我不知道。"
"嗯。"她说,"你不知道。"
车来了,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去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高铁赶时间,我先走了。"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咖啡馆门口的路灯底下,身形被橙黄色的光照出一个修长的剪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苏清知靠回座椅里,抬手按住了胸口。那里面的跳动很重,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
她今晚说多了。说太多了。
可是她忽然发现,把那些憋了七年的话吐出一点点来,胸口那个被压了七年的地方,竟然轻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