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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忆往昔 晚宴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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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散场时海风已经凛冽起来,苏清知裹紧大衣站在酒店门廊下等代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小周发来的航班信息——明早八点五十,虹桥飞苏南。她回了个"收到",将手机塞回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
陆砚辞的名片。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深灰卡面,哑光覆膜,触感细密。"云枢科技"的logo是极简的线条几何,下面是他的名字、职位、联系方式。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无一物。
七年前他用的还是烫金名片,在实习公司的迎新酒会上四处派发,被同学笑说太老派。他当时捏着一张金色小卡片递到她面前,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佯装老成:"苏清知,加个微信。"
她没加。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两个月了,他这张名片不过是逗她玩。她拿过来折成纸飞机,朝窗外飞出去,他在身后追出去捡。
代驾到了,一辆黑色商务车滑到门廊前。她弯腰坐进后座,报出酒店地址,车驶入滨海路的夜色。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橙黄的光流在车窗上碎成一片片,她靠在座椅里闭上眼,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七年前她站在火车站候车厅,同样是一个冬夜,玻璃门外是雾蒙蒙的冷空气,她手里攥着一张高铁票和八百块钱,没有回头。
她没有哭。从决定离开到坐上火车,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那种感觉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整个人冻透了,反而感觉不到痛,只有麻木和空白。直到火车开出两百公里,她打开手机,看见屏保还是他们的合照——在一家日料店,他夹着一块三文鱼喂她,她侧着脸笑,眼角弯弯的——她才忽然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蜷缩在高铁座椅里抖成一团,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张合照模糊成一团光斑。
后来她把屏保换了,照片删了,那座城市的一切联系方式全部切断。搬了两次家,换过三份工作,从一个被分手后连房租都付不起的姑娘,变成了今天被人叫"苏总"的人。她花了七年把那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连根拔起,拔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可今晚他站在走廊里,叫了一声"苏清知",那些被连根拔起的东西忽然在泥土深处动了动。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她睁开眼,刷卡进门,电梯上楼。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把大衣挂在门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包里摸出那张名片。
她盯着"陆砚辞"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一翻手,把名片扣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澡。
水声哗哗的,雾气弥漫开来。她仰着头任热水冲过脸,想起当年分开的导火索——一张照片。她和他大学室友的女朋友被人拍到一起从酒店出来,发到了校园论坛上。照片构图暧昧,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底下跟了几百层楼,有人说她劈腿,有人说她傍富二代,有人扒出那个女生家里开连锁酒店,说"苏清知攀上高枝了"。
她看到帖子那天是周五,陆砚辞去外地参加建模比赛,手机没电,整整失联了两天。那两天里帖子被顶上热门,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下面议论。她给陆砚辞打了四十多通电话,全部关机。她冲到那室友的宿舍去找人对质,室友不在,倒是遇到了室友的另一个朋友——那人靠在门框上笑,说:"你现在去找砚辞也没用,照片都传遍了,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们?"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陆砚辞回来,她坐了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快睁不开,去火车站接他。出站口人潮汹涌,她远远看见他背着双肩包走出来,旁边跟着那个室友和室友的女朋友。三个人有说有笑,室友的女朋友挽着男友的胳膊,歪头跟陆砚辞说了句什么,陆砚辞侧耳去听,嘴角带着笑。
那一瞬间她忽然泄了气。站台上那么多人推挤着往前涌,她站在人流之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见自己的男朋友和造谣自己的人谈笑风生。她那一刻想的是:他知道了,但他不在乎。或者他根本就没看到那个帖子,而她已经在这两天里把全部自尊碾碎了又拼起来,拼到最后发现自己连开口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手机开着飞行模式。傍晚的时候她开了机,涌进来几百条消息,有她发小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有高中同学转发帖子的链接,有陌生人私信骂她"公交车"。但置顶聊天框里,陆砚辞的头像下面只有两条消息:
"我回来了。"
"你在哪?"
他手机没电,刚开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她已经被那两天铺天盖地的恶意压垮了,连打出"你室友的女朋友陷害我"这几个字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然后把手机关了,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她买了去苏州的高铁票。离开前她把钥匙留在桌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开吧。对不起。"
然后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换号,搬家,从那座城市彻底消失。
七年。她用了七年时间重建一切,把那个因为一张照片就破碎掉的自己修补起来,补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可她始终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当年陆砚辞看到那个帖子了吗?如果他看到了,他信了吗?
她不知道。她当年太害怕听到答案了,所以选择先走。走得决绝,走得干脆,走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负了他。
水渐渐凉了,她关掉花洒,裹着浴巾出来。床头柜上那张名片还扣在原处,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半岛的夜景铺陈在脚下,海面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
她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这一次她看了背面的空白很久,然后把名片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合上,放回包中。
手机又亮了,是小周发来的:"苏总,明天出发时间提前到七点半,酒店大堂见。"
她回了"好的",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七年过去,陆砚辞递名片的样子还是跟当年一样——手指捏着卡片右上角,微微前倾,姿态诚恳得近乎郑重。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问她加不加微信。
他叫了她"苏总"。她也叫他"陆总"。
真体面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的气息陌生,酒店惯用的那种白茶调香。她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明天八点五十的飞机,回苏州。回到她花了七年时间给自己建好的安全区里。那里没有陆砚辞,没有那张照片,没有校园论坛上几千条恶评,没有高铁上攥着手机哭到脱力的自己。
那里只有苏总,苏州清智科技的联合创始人,行业峰会上跟同行寒暄得体、演讲从容、说话滴水不漏的苏清知。
可刚刚有一秒,黑暗里所有的"苏总"都坍塌了,只剩下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坐在出站口对面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男朋友跟别人说说笑笑从身边走过,而他没有看见她。
她那时候有一千句话想问他。可七年过去了,一句都没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