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卷而来》作家夏至未至

3、一顿饭的工夫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六点，手机闹钟还没响，苏清知已经醒了。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灯塔的光熄了，整个半岛浸泡在冬日凌晨的青灰色调里。她躺了五分钟，起身洗漱，收拾行李，下楼退房。

　　小周比她早到两分钟，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站在大堂，见她过来递上一杯："苏总，美式。"

　　"谢谢。"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微苦，很提神。往停车场走的路上她随口问："昨晚住得还行？"

　　"挺好的，"小周跟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对了苏总，昨晚晚宴结束后云枢那边有人加我微信，说想约个时间聊聊技术合作，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

　　苏清知的脚步没停："你怎么回？"

　　"我说回来跟您确认一下日程再答复。"

　　"嗯。先放一放，回头再说。"

　　商务车驶出半岛区域，上了城市快速路。车窗外的风景从酒店群的玻璃幕墙渐变成成排的居民楼和行道树，冬日的梧桐光秃秃地支着枝丫，灰扑扑的天色压在城市上空。苏清知靠在座椅里看手机，屏幕上是今天的日程安排——落地苏南后直奔公司开一个产品会，下午约了投资方的人，晚上还要赶一份方案。

　　日程满当，每一格都被填得严严实实。她习惯了这种填法，把每一天都排满，就不剩什么空隙给别的。

　　登机之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眼罩拉下来补觉。飞机爬升时轻微的失重感让她的意识陷入一片半明半暗的混沌，脑子里盘旋着很多细碎的片段——昨晚晚宴上他的侧脸，走廊里那声"苏清知"，名片上深灰哑光的质地。画面像水面上漂的碎叶子，刚想伸手捞一把就散了。

　　她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时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轮廓——灰蒙蒙的天底下大片大片的水网和零星的厂房顶。七年，她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注册公司，租办公楼，招团队，拿第一笔投资，做出第一款产品，到如今员工四十多人，年营收翻了三倍。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每一个选择都清醒理性。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吸引力对她来说有另一个名字——离那个人够远，远到所有旧事都够不着。

　　可昨晚他递来的名片上印着"云枢科技"，总部在上海。上海距苏州高铁二十多分钟。够得着了。

　　下飞机之后她甩了甩头，把思绪按下去。小周在前面小跑着去叫车，她在后面拉着行李箱快步跟上，高跟鞋敲在航站楼地面上，节奏笃定。

　　回到公司刚好赶上十点的产品会，嵌入式团队的项目经理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投影上开着新一版方案的架构图。苏清知把大衣挂到椅背上落座，翻开笔记本，迅速切入工作状态。

　　"这版边缘节点的功耗数据我看了，比上次低了12%，但通信模块的时延反而上去了，什么问题？"

　　项目经理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RF部分换了新方案，天线调谐还没做最优匹配，我们估计再迭代一版能把时延压回目标值。"

　　"时间？"

　　"最快两周。"

　　"来不及，下周五前我要一版可展示的样机，投资方那边要看实际运行效果。时延的问题找硬件那边的老周一起看，他以前做过类似频段的优化。"

　　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了之后她又处理了一堆邮件，中午在工位上扒了盒饭，下午出门跑了一趟投资方的办公室。晚上六点多回到公司，办公室里还剩三四个人在加班，她点了外卖请他们吃，自己端着杯热水坐回工位，打开那份方案从头过了一遍。

　　窗外完全黑了。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快九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邮箱的推送通知。她划开一看，发件人：陆砚辞。主题：关于边缘协议栈适配合作的可能性。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然后点了进去。

　　邮件写得很商务，措辞克制，正文大约三百字，先简单回顾了峰会上双方发言时提到的技术方向共识，然后提出云枢明年Q1有一款新系统迭代，底层协议栈需要适配第三方接入方案，想约个时间让双方技术团队做一次前期沟通。落款是"云枢科技 CEO 陆砚辞"，附了一个日程链接，上面开了三个可选时间段，都是下周。

　　苏清知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字字公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在"回复"框里打字，又删掉，又打，斟酌措辞像在写招股书。

　　最后她回了："陆总好，感谢邀约。下周我这边时间比较紧，但可以安排一次线上会议沟通框架。我让技术负责人加您同事微信对接具体时间。"

　　发送。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文档出神。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砚辞的回复："好。方便的话，也希望能有一次面谈，有些技术细节线上说不清楚。不急，看您时间。"

　　"面谈"二字让她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转而去改方案。改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抓起手机回了一条："行。月底我正好去上海出差，到时候约。"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已发送的绿色标记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邮箱。

　　旁边加班的小伙子探头问："苏总，您还不走啊？"

　　"走，这就走。"她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起身。电梯里她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月底去上海出差是什么时候定的来着？她翻了翻日程表——月底那个出差的安排其实还没落实，就是她刚才随口编的。

　　她对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

　　打车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排，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街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们还在读大学，陆砚辞是计算机系出了名的学霸，天天泡实验室，她为了跟他多待一会儿，硬是把自己一个文科生逼着去学了基础编程，整天捧着一本《Python从入门到放弃》坐在实验室角落等他做完实验一起去吃宵夜。他有时候写到入神会忘了她在旁边，等她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抬头看见她睡着的样子，就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有一天他们去吃路边摊，冬天冷，两个人挤在塑料棚子里分一碗热馄饨。她吹着汤上的热气说："陆砚辞，要是以后咱们分开了怎么办？"

　　他当时嘴里含着半个馄饨，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那就再找回来呗。"

　　她以为那就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漂亮话，没当真。

　　车在家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下车。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单元门门口站住了，从包里摸钥匙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那本夹着名片的笔记本。

　　她没有把名片拿出来，只是隔着笔记本的封皮摁了一下。

　　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她低头插钥匙开门，心想，月底去上海，面谈就面谈吧。七年都过去了，难道还怕一顿饭的工夫吗。

　　可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胸口某个位置酸了一下，像旧伤在阴天隐隐作痛。她知道那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