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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我不过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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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前面那个二十出头,穿蓝白色布衣,剑已归鞘,神色沉稳地朝凌守正作揖:“凌县令,我二人是万剑宗门下弟子,今日路过此地,见有妖兽横行,出手惊扰了各位,还望见谅。”
后面那个慢了一步收剑。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冷白的轮廓,眉目深邃,下颌收得利落,整个人温润端正。
他朝正厅方向微微颔首,跟着师兄一同作揖。
虽然此刻这人身上干干净净的,周身灵力都敛得看不出端倪,但羲和认得那张脸。
魔界之主君衡,当年被送往神域为质,后又拜入昆仑门下,算起来还是她同门师弟。
昆仑有条规矩:凡昆仑弟子,都需入世历劫,经历尘世八苦,方能证道。
只是眼下这副凡体,大抵是在入世历劫,没了前尘记忆。
“二位少侠怎么称呼?”凌守正擦了擦额角的汗,迎上前去。
前面那个沉稳的开口:“在下唐方,这是我师弟。”
后面那个抬头,声音温和清润:“谢衍。”
凌守正将唐方与谢衍引至正厅奉茶,连声道谢。
凌守正斟了茶,叹道:“二位少侠有所不知,这桃源县看着繁华,底下却不大安稳。近半年来,县里陆续报过几桩失踪案,多是外地来的客商,白日里还见着人在街面上走动,隔夜便连人带货没了踪影。县衙也查不出什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卷宗堆了一摞,全成了无头案。”
唐方皱了眉:“凌大人的意思是,这妖兽和失踪案有关?”
凌守正摆了摆手:“不敢断言。只是那妖兽今夜现身在府中,实在蹊跷。老夫是想,二位少侠若是方便,不妨在府上多住几日。一来妖兽恐去而复返,二来那几桩案子,若有修士相助,兴许能瞧出些我们瞧不出的门道。”
唐方看了谢衍一眼,谢衍微微颔首。唐方便应了:“既如此,便叨扰凌大人了。”
凌守正连声道好,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起身送客。谢衍从正厅出来时,脚步在廊下停了一瞬,侧首而视。羲和站在王氏侧后方,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半张脸笼在暗处。
谢衍拱了拱手:“今夜惊扰了各位女眷,还望见谅。”
王氏忙道:“少侠说哪里话,若不是二位,我们这一家子还不知如何是好。”
谢衍没有再多看,跟着丫鬟往西厢去了。
凌守正又嘱咐了几句,让各院早些歇息。王氏让凌云送羲和回房,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摆去。
“方才那只妖兽,”羲和走得不快,“你可瞧见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凌云正打着哈欠,闻言愣了一下:“啊?我没留意,黑乎乎的,一晃眼就没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方向,再往远走就是一座荒山了,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羲和没有接话。她记得那两道术法,一道护住了正厅,第二道才追向妖兽。两个人,两把剑,要当场格杀那只中阶妖兽并非难事。可他们没有。击退便收了手,像是故意留了余地。
她垂下眼帘,把心思收了回去。
次日清晨,羲和起身时,丫鬟已经烧了炭火。
她披了件厚衣裳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一本《大雍风物志》,从凌云书房里借来的,讲的是人界各地沿革和风土。
门被叩响了。
丫鬟端着药进来,方要开口,身后跟着一个人。蓝衣,身形清瘦,眉目温润。
谢衍站在丫鬟身后半步,没有进门,只是欠了欠身:“十七姑娘,叨扰了。唐师兄与我正在一一勘察府上各人,看有无妖气沾染。只差姑娘这一处了。”
羲和放下书卷,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谢少侠倒是勤勉。”
谢衍不应,只是站在门口。他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圈屋内陈设,重新落回她身上。
羲和没有抬头:“怎么查?”
谢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执礼甚恭:“只是探一探灵气,不碰东西。姑娘方便便好,若不便,我改日再来。”
羲和喝完最后一口药,把空碗搁回托盘上。丫鬟接了碗,却不急着走,站在旁边看了看羲和,欲言又止。
羲和戏谑道:“谢少侠这般温文守礼的端方君子,你怕什么?把碗送去出吧。”
门没有合上,半敞着,廊下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金色。
谢衍跨进门槛,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十七姑娘,得罪了。”
他抬手,一道极细的灵力从指尖探出,绕着羲和转了一圈,从她头顶一直垂到脚底。那灵力触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只觉得一阵凉意拂过,随即便散了。
羲和看着他:“如何?”
谢衍垂手侍立:“无妖气侵扰。”
谢衍睨了一眼案上摊开的书卷:“姑娘方才在看什么?”
“《大雍风物志》。”
“为何看这个?”
羲和把书合上,搁在膝上:“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跟我说,我是州府首富之女,家中良田千顷、铺面百间,只因遭人陷害才流落至此。我心里记挂着那些田产铺面,便想翻翻书,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谢衍看着她,不做声。
羲和喟然:“翻了一上午,发现大雍州府中没有姓刘的首富。大约是我记错了。又或者,梦里那个首富姓赵?”
谢衍问:“姑娘从何而来?”
羲和沉吟忖度:“兴许是天上。”
“姑娘说话,似乎句句都在绕弯子。”
羲和面带委曲之色:“绕弯子?何出此言?”
“我问姑娘看什么书,你说是史书。你方才说的却是京中琐闻。”
谢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史书讲的是沿革、疆域、吏治、赋税。你方才那些,叫话本。”
谢衍忽然上前一步,探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出手极快,拇指不偏不倚落在她脉门之上,力道不重,却正好让她动不了分毫。他低头看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神色,声音却低了几分:“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信。”
羲和被他扣着手腕,仰头看他,泰然自若:“少侠不信我,我也没法子。可我说的是真的。”
他未发一言,可羲和看得明白,他确确实实动了杀念。
她心下暗道:这便对了。初见时那个温润端方的少年模样,底下藏着的是一副怎样的心肠,她再清楚不过。昨日她还当他这一世只是个寻常小修士。如今看来,骨子里的东西是半点未丢,天性的多疑与狠决。恐怕他见她第一面便起了疑心,后更是将她划入了“不可控”之列。而一个掌控不了的人,在他看来,最好的处置便是除去了事。
她莞尔,声音放软了些:“我不过是个说话不中听的病秧子。你杀了我,要如何向凌府交代?少侠是修行之人,何必为了一个满嘴胡话的人脏了手。”
她忽然朝门口扬高了声音:“唐少侠!”
唐方推开半掩的门,见谢衍握着羲和的手腕,似有不解:“师弟?”
谢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复归温和之色:“失礼了。”
“这位姑娘没有灵力,我确认过了。”
唐方没有多问:“前院还有几处没看,走吧。”
谢衍应了一声,出了门。
唐方拱了拱手:“方才师弟多有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他性情如此,不大与人亲近,话也不多,但心底不坏。姑娘莫往心里去。”
谢衍在她面前是另一副面孔,唐方浑然不知,还在替他描补。疲于周旋,羲和随口敷衍,“谢少侠不过是例行查探,谈不上冒犯。”
唐方点了点头,“那便好。姑娘歇着,不打扰了。”
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门被唐方随手带上,终于关严了。
袖口垂下来遮住腕骨,羲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大概忘了,她记仇。从前在昆仑的时候,那几个背地里使绊子的同门,后来都被她找着由头收拾得服服帖帖,见了她便绕道走。如今这副身子虽然弱些,可该还的账,她从不赖账。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郎中照例替她诊了脉,“姑娘这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沉疴虽未根除,但气血已经能养住了。往后若天气晴好,不妨每日在院中走动走动,晒一晒日头,于身子有益。不必总闷在屋里。”
“至于……”他顿了顿,指了指她腕上那处,“这伤虽不重,却是被人以灵力压按过的,经脉受了些震荡。这几日这只手少用力,好生养两日便无碍了。”
羲和道了谢,准备送人出去。
丫鬟刚开了门,外头脚步声杂沓,“姑娘,外头好像出事了。”
“把周先生送出去吧,我去看看。”羲和伸手取了一件白毛领的红色斗篷裹上身,系好领口的带子,推门走了出去。
后院那一角已经围了不少人。凌守正站在凌霄花架旁,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捂在口鼻处,面色不大好看。几个衙役正蹲在地上往下掘土,铁锹切入冻土的声音又闷又沉,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唐方和谢衍站在几步之外,两人都没有说话。
凌霄花的根被铲断了,橙红色的花瓣扑簌簌落了一地,和翻上来的黑土混在一起。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碰了东西,发出一声闷响。领头的衙役动作顿了一下,再挖几下,一只人手从泥土里露了出来。等他们把凌霄花架底下的土全部翻开,一共清出了七具尸骸,有新有旧。
凌守正倒退了两步,脸色白得像纸,一只手捂住了口鼻。他身后的师爷匆匆上前挡住视线,转头冲着外头喊:“快拿白布来!都盖上!”
他声音发哑:“报上去。跟京城那边说,昨夜妖兽闯府,今夜后院挖出七具尸骨,请上头派人来查。”
羲和站在人群外围,白毛领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后院新建的,凌府搬来不过两月。花商说这凌霄花是“吉兆”,冬日里也能开得茂盛。而花种下之后,桃源县便接连有青壮男子失踪。
她抬眸,望向院中那株被连根挖断的凌霄花。花开得这样盛,不是因为风水好,是因为底下养着东西。魂魄养花、花吞煞气、煞气反过来滋养某种阵法,像一条衔尾蛇,循环往复。
凌守正应该正对此一无所知,否则他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人挖开。
唐方在凌守正耳边低语了几句。羲和看到凌守正的脸色又白了一分,点头如捣蒜,转身便让衙役带着担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