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咬一口西柚

3、出手 倒是公子，

　　羲和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回走。

　　“十七姑娘。”身后有人叫她。她没有回头。

　　谢衍猛地按住她肩，逼至她耳畔，沉声问：“姑娘方才一直在看那株花，你看出什么了？”

　　羲和心下暗忖，这厮怎地总盯着她不放。
　　“少侠说笑了。我只是觉着新鲜，过来瞧个热闹罢了。这会儿看完了，正要回去。”

　　他面上淡淡，既未接话，亦不移目，只静静看她。半晌，侧过身，抬手一让：“请。”

　　她匆匆离去，却觉身后那道目光，仍落在背上。

　　羲和转身回了屋内。

　　凌云正在房里等她，一见她便扑上来拉住胳膊：“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西边挖出东西了，可我娘不让我去看。好多骨头，不知道埋了多久，我爹脸都绿了。唐大哥说好像是某种邪修的阵法，但是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凌大人怎么说？”羲和打断她。

　　凌云张了张嘴：“阿爹他让我娘把后院封了，不让我们靠近。唐大哥说那个阵法可能还会再动用，他们今天布结界就是也为了防这个。”

　　羲和坐了下来。她垂着眼想了想，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凌云。”她开口。

　　“嗯？”

　　“我想去见见凌大人。”

　　翌日

　　本该给临县郑员外贺寿，帖子早几日便送了过来。王氏身子不适，便让凌云代她走一趟，又怕路上再出什么差池，便请了唐方和谢衍陪同。

　　凌府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备好。车旁堆着几匣贺礼，丫鬟正往车上搬。

　　“姑娘身子不适，原该在府中好生将养才是。”谢衍上前一步，替羲和打起车帘，“这一路颠簸，又是去贺寿，少不得要陪几杯薄酒，可撑得住？”

　　凌云眉头一蹙，刚要开口，羲和已按住了她的腕子。她侧过脸，对谢衍笑了笑，“不劳谢公子挂心。我这点微恙，算不得什么。”
　　她提着裙裾上了车，帘子落下前，又添了一句，“倒是公子，待会儿怕有得忙呢。”

　　帘子落下，马车动了起来。唐方和谢衍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辚辚地朝东门方向驶去。

　　马车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羲和掀了帘角往外看。街面上人来人往，几家铺子门前都挂了红灯笼，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从旁边经过，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路边的食肆门前热气腾腾，蒸笼摞得老高，飘出一股白面馒头的香。

　　那香裹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平白带出几分人间烟火气。确实繁华，往来客商如织，铺面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两旁的山越来越密，树影幢幢。越往深处气温越低，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羲和忽然咳嗽起来，忙用绣帕掩了口。帕子拿开时，凌云瞥见那上面洇着一团暗红，顿时变了脸色，连声叫停车。

　　“唐大哥，前面有没有歇脚的地方？十七咳得厉害，下来歇一歇再走罢。”

　　“前面有座店子。”唐方骑在马上探了探路，回身指道，“虽看着冷清，好歹能歇歇脚。”

　　几人将车子赶过去，果见路旁立着一座矮矮的土屋，檐下悬了块旧木招牌，字迹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辨得出个“店”字。唐方上前叩门，指节敲在门板上，空空地响，半晌无人应声。

　　“几位可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身后忽然冒出一个老妪的声音。

　　凌云正打量着那扇紧闭的门，冷不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去。

　　驼背，佝偻，老婆婆裹着一身粗布衣裳，浑浊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白翳。

　　“老人家，”羲和扶着车门下来，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虚软，“我们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歇歇脚便走。”

　　“进来吧进来吧，老婆子这儿难得有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堂屋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扣着几个碗。老妇人走进灶间窸窸窣窣地忙活。

　　“老人家怎地把店开在这荒山野岭？”凌云扶着羲和坐下，忍不住问。

　　“给过路的行人歇歇脚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有人赶路赶累了，也好有个地方坐坐。”她说着，将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端上桌，又盛了几碗粥，米粒稀稀落落地浮着。“粗茶淡饭的，各位莫嫌弃。”

　　几人都没动筷子。桌上一时静得厉害，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哔剥的声响。

　　羲和却伸出手去，夹了一筷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凌云急得要拦，她已经又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忽然抬手，竟是直直地递到了凌云唇边。

　　“吃。”

　　凌云只得张口，那口粥含在嘴里，原本预备着尝出什么异样来，不料一股清甜在舌尖漫开，米香里还夹着一点野菜的鲜。

　　她怔了怔，又喝了两口，竟有些停不下来。

　　“你们当真不吃？”凌云抬头看向谢衍和唐方，那两人只摇了摇头。

　　粥碗见底的时候，羲和忽然软软地趴了下去，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凌云手里的勺子当啷掉进碗里，刚要起身去扶，眼前却忽地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半边脸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灶后的老婆婆慢慢走了出来，弓着的背直了些许。她低头看着伏在桌上的两个人，嘴角咧开，阴恻恻的。
　　“老婆子这店，今日可算开张了。”

　　唐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神色冷了下来。谢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看向那老妇人，“老人家，这粥里加了什么？”

　　老妇人没回答。她抬起枯瘦的手，打了个呼哨。

　　下一秒，屋顶轰然塌陷了大半，昨夜那只中阶饕餮兽从一跃而下，震得楼板嗡嗡作响。

　　唐方拔剑，每一下都劈在妖兽的前爪和腰腹之间，逼得它步步后退。谢衍从侧面掠出，身形极快，剑锋横削妖兽后腿。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剑光在昏暗的店堂里交错迸射。

　　谢衍一剑劈向妖兽脖颈处的软甲，剑锋嵌入三分。

　　饕餮兽发出惨烈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液从创口处漫出来，浸透了半片地板。

　　老妇人见状转身就跑。唐方抬手一道术法凝成锁链缠上她的脚踝，老妇人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嘴里尖声叫喊：“主人……主人救我……”

　　“废物。”

　　谢衍和唐方同时抬头，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男人。玄色斗篷从头罩到脚，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那人指尖凝出一道黑气，缠住老妇人的脖颈。

　　老妇人还来不及叫第二声，黑气收拢，她整个人化作一蓬灰烬。

　　唐方握剑的手紧了紧：“阁下？”

　　那人没理他。兜帽下的目光落在谢衍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你本不该出现在这儿。不过，提早些死也无妨。”
　　话音落时，黑气已经扑到了面前。

　　谢衍提剑格挡，术法与剑气相撞爆出一蓬刺目的光。他的身形被震得往后滑了三步，后背撞上木柱才勉强稳住。

　　唐方的剑尖刺向那人肋下，那人甚至没回头，随手一拂，唐方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木楼的后墙，砰地一声落在外面的枯草地里。

　　谢衍低头咳出一口血，手臂上隐隐透出暗色的纹路，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黑衣人踱步上前，手心攥着黑气。

　　蓦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拍掌声，像极了看戏人的喝彩。

　　方才趴在桌上人事不省的羲和从身后的破店里慢慢走出，姿态散漫。

　　“倒是个好地方。”羲和环顾四周，面上没什么表情。

　　三面环山，妖气和灵力拢得住散不出去。夜里做事方便，白天，寻常百姓路过也不敢多待。养一只饕餮兽在这里数月不被发觉，确实是个好场子。

　　“我昨夜还在想凌府那套阵法是冲谁来的？”羲和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今日到这儿才想明白，借妖兽做饵，引他入阵，阵中炼化抽魂。好大的手笔。”

　　凌府的术法是炼魂阵，以鲜血为引，炼化修士的魂魄反哺施术者。那些人在阵眼里设了死局，若是谢衍真以凡人之躯死在凌府阵中，魔界就该另立新主了。

　　她走过去，裙摆扫过溅落的妖兽血，在谢衍身边停下。他半边脸埋尘土里，肩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衣裳破处洇出暗红往下淌。人倒是没醒，眉头还微微蹙着。

　　羲和踢了踢他受伤的肩头。

　　纹丝不动。

　　她又踢。

　　还是没有反应。

　　“啧，伤势不轻啊。”她收回脚，言下颇有不屑，“方才拦着我不让出门的时候，一口一个身子虚弱，一口一个好生将养。现下倒好，自己先躺下了。"

　　那人斗篷下的身形绷了一瞬：“你究竟是什么人？”“看不出来吗？”羲和摊开手，肩胛骨薄薄地撑着貂裘披风，似乎方才那几句嘲讽就能掏光她所有力气，“病秧子。”

　　“你家主子派你来杀他，是怕君衡回去了，他坐不稳那把椅子？”

　　黑气从那人掌心暴涌而出，直取羲和面门。

　　羲和侧身避开，黑气贴着她的发梢擦过去，削断几根碎发。

　　“急了？”她偏头看了一眼断发，遗憾道：“你连那个十七岁的凡人都打不死，在我面前是不是该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黑衣人第二道术法已经递到了她眼前。

　　手腕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掌心一点赤红乍现。那股红光细如丝线，穿过黑气正中黑衣人胸口。

　　他面色骤变，急退数步双手结印，赤红的光丝却如跗骨之蛆，一道接一道缠上来，把他的术法绞碎碾散。

　　下一秒，她并指为剑，指尖凝出一寸红色光刃，朝那斗笠人正面斩了下去。

　　玄色的斗篷在半空中撕裂成碎片，露出一张阴鸷的脸。
　　他吐血了。

　　“你方才说我是漏网之鱼？”

　　那人挣扎着要爬起来，指尖凝出术法反扑。

　　羲和没给他机会，她侧身避开对方，腕骨一转，光刃从侧面斜劈而下，将那人整个人拍进地里，砸出一个浅坑。

　　“你是……神域的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