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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醒 神骨碎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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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睁眼时,入目的是头顶素色帐幔,鼻尖药味混着檀香,沉甸甸地压着。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连着试了两次,才勉强把手臂挪出被褥。
“姑娘醒了?”
帐子被撩开一道缝,一张圆脸凑进来。那姑娘十五六岁,穿青衫,口角两个笑涡,端着一碗热汤搁在床头小几上,转头朝门外扬声吩咐:“快去禀了夫人,就说人醒了。再到前头请周先生来一趟。”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蹬蹬蹬跑远了。
那姑娘转回来,俯身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莫动,你睡了好些日子了。我叫凌云,这里是桃源县凌府。可觉不适?”
羲和偏过头,嗓子里像堵着东西,挣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今夕……何年?”
“永昌十六年,腊月初七。”
永昌。这个年号她未曾听过,但既不是天界的历法,那此处便是人间了。
“我阿娘生我那晚,难产,稳婆都说凶险。”凌云坐在床边小杌子上,一边搅着碗里的热粥一边说话,“那夜天降一道红光,落在我家后院的桃树下。红光散了,你便在那儿了。我阿爹请了郎中来瞧,说你还有气息,就是醒不过来。我阿娘说你是吉兆,你来了她便平安生了,便做主留你在府上养着。这十六年请医问药,从没断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了些:“说来也巧,你来了之后,我阿爹次年便中了举,后来补了桃源县的缺。我阿娘总说,你是我们家的福星。”
羲和没有接话。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被褥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养了十六年,也不过是把一口气吊住了。
凌云把粥碗端过来:“你且喝些粥,温的。”
羲和撑着床沿坐起来,后背抵住床头雕花板。凌云把粥碗递到她手边,她低头喝了一口。粳米熬得烂,入口微甘。
门帘响动,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进了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和善,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边,拉过羲和的手按了又按:“真醒了,苍天保佑。”
王氏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先生。他上前替羲和诊了脉,捻须沉吟片刻,方道:“夫人安心,这位姑娘身子骨是用好药材养着的,底子不算亏空。只是沉疴日久,还需慢慢调养。如今寒冬腊月,最忌受寒,一旦染了风寒,便是要命的事。昏昏沉沉是常有的,待身子好些,昏睡的时辰便短了。”
王氏连声道谢,命丫鬟跟着先生去抓药,又吩咐小厨房把炭火烧得旺些。
羲和被扶着躺回去。她确实乏得很,方才坐起身喝粥不过片刻的工夫,额上便沁了薄汗,眼皮沉得掀不开。郎中说的昏沉她此刻便觉着了,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
她闭眼之前,听见王氏压低了声音问凌云:“你可问出她叫什么?”
“还没问呢,娘。”
王氏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能醒过来就是天大的福分,旁的慢慢来。”
羲和没听完便沉入了梦里。
梦里她又站在了诛仙台上。脚下是灰白的云海,混沌翻涌,风从四面灌过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荡荡的。身后有人喊她,她听不清是谁。
她猛地睁开眼。
后背里衣湿透了,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
窗外天色暗了,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一回,毕毕剥剥地烧着。
她慢慢坐起来,合上眼,探了探识海,神骨碎裂,灵力微薄,体内还残着炼狱之毒。现在这副身子跟凡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眼下,她需要极星花重塑神骨。可这副身子连灵力都运转不了,更别提感知赤霄剑的位置。
走一步看一步罢,急也无用。
又断断续续昏沉了许多日。有时醒来喝一碗药,说两句话,便又合了眼。至腊月二十前后,才算真正稳住了,能下地走动,也不再时时困倦。
白日里凌云偶尔过来陪她说话,送些药羹汤水来。
这姑娘有时说话怪得很,什么“补充维生素”“低血糖”,颠三倒四的,不像本地人的说法,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羲和没再追问。
这姑娘热心,话多,爱笑,有几分古怪,但无害。
王氏也曾来坐过一回,拉着她的手问起家中还有何人。羲和唤自己十七,只说自幼孤身,修行多年却走火入魔,只好封锁灵脉,承蒙搭救才活到现在,过往的事都记不清了。王氏便不再多问,只让府里上下都称她为凌府远房表小姐,来投奔的。
入了腊月,桃源县的雪便没停过。
这日午后,窗外雪下得沉,檐角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倒把天色映得亮了些。
凌云在她屋里摆了炭炉,又执意要开半扇窗通风,说是屋子里烧太多炭要闷死人的。
羲和由着她。窗扇半开,冷风裹着细雪沫子灌进来,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
面前的红泥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铁壶嘴冒着白汽,混着陈皮和红枣的甜香,在冷风里盘旋着散了。
她拢了拢被褥,目光无意间落在院墙角落,窗外一片萧瑟寒冬。唯独近处这一方小院里,墙角那架凌霄花开得正盛。
寒冬腊月,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世间万物都该敛息冬眠才对,偏偏这里的凌霄花开橙红一片。
“这花不该在寒冬开。”
凌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花啊,听我阿爹说,是从京城一个花商手里买的。说是特殊品种,夏日能开,冬日也能开。我也不知道什么来路,反正它自个儿就长了满墙。”
羲和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凌云拿火钳夹了块炭添进炉里,随口问:“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如今身子也渐好了。”
羲和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养好了,便拜别府上。”
凌云托着腮看她:“去哪?”
“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羲和认真思索了一下:“听闻京中有位姓李的大夫,专治走火入魔的症候。我去寻他瞧瞧,看能不能把灵脉修好。然后……”
“如何?”
“然后把他那套手艺学了,回来桃源县开个医馆,抢你爹的生意。”
凌云微怔:“阿爹是县令,你开医馆,如何与他抢生意?”
羲和面不改色:“他审案,我看诊。百姓瞧完了病,顺脚便过去递状子。你那衙门里头有位坐堂的大夫,听着比县太爷还体面几分。”
凌云:“你认真的?”
“诳你的。我不通岐黄之术。只是你若问我往后打算,我能告诉你的是,”她又呷了口茶,“只要还活着,总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凌云正要说什么,旁边正在添茶的丫鬟忽然插了一句:“姑娘,您这会儿可千万别出远门。近日时气不好,县城里都传遍了,好些青壮年出门便不见了踪影。报官也查不出什么,一年半载的便悬在那儿成了无头案,如今衙门的卷宗里,还堆着好几宗相似的案底呢。还有人说,附近山头上有吃人的妖兽出没。您这身子骨弱,还是在府里养着安稳。”
这几日她虽昏沉,却也陆陆续续听凌云和丫鬟们说了些桃源县的事。此地属饶州府治下,偏安一隅,东面是山,西面是水,四季分明,民风淳朴。县城里铺面林立,米行、布庄、药铺、当铺、茶楼、客栈一应俱全,街面上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比寻常府城还要热闹几分。凌守正补了这个缺,虽是县令之职,管的却是一个钱粮肥地。
羲和听了,搁下茶盏,笑了笑:“既如此,怕是还要多叨扰些时日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凌府上下都忙了一日,王氏领着丫鬟们在灶间摆了供品,凌云帮着剪了红纸贴在灶台上。到了晚间,凌守正才歇了衙门里的公务,回后院来夕食。
正厅里烧了地龙,暖烘烘的。
凌守正斟了一杯黄酒,举起杯来:“今日祭灶,咱们这一家子平平安安过了一年,也是托了鸿蒙主神的福。”
王氏和凌云笑着应和,羲和坐在王氏身侧,以茶代酒举杯浅酌。
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正厅的烛火猛地一矮,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凌云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圈。
羲和抬起头。
院墙上,一团黑影伏在墙头,四足着地,脊背弓起,一双猩红的眼珠子正死死盯着正厅灯火。那东西浑身裹着一层暗沉沉的妖气,月光照上去便被吞了,看不清全貌,只看得出是兽形。
中阶妖兽。饕餮属的变种,皮糙肉厚,嗜血,一般出现在战场上,充当先锋冲锋撕咬用的。
这类妖兽被魔界严格管控,不得私自放出。可放到这一屋凡人的府邸里,那就是屠城的祸患。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中阶妖兽需以魔界煞气喂养,离了魔界活不过三日。
它低低吼了一声,獠牙间淌着黏稠的涎水,滴落在墙头积雪上,滋滋地冒起白烟。
凌守正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歪在桌上。王氏把凌云往身后拽,丫鬟们缩在墙角。凌云两步跨到羲和面前,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两条腿抖得厉害,鞋尖磕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道银白色弧光从廊下掠出,先是在正厅四周划了一圈,形成屏障,稳而准地罩住了整间屋子。将厅里的人和外面的妖兽隔开了。
紧接着,另一道术法从同一方向掷出去,裹着风声砸向妖兽前爪。那东西吃痛,嚎了一声。
妖兽已经受了伤,连中两剑后仰头嚎了一声,转身撞破围墙逃了出去。几片黑色的鳞甲留在原地,散着淡淡的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