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一月01

2、第 2 章 千里赴沪，

　　深秋的凌晨，天还蒙着一层沉沉的雾。

　　整个家属院还陷在熟睡里，唯独王家灯火亮着。

　　今天是王焕柠远赴上海实习的日子。
　　不是孤身闯荡，是学校统一组织的集体实习，全校实习生统一乘坐高铁出发，奔赴千里之外的上海。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离开河南小城，离开困住她十几年的家庭。

　　这天清晨，出乎所有人意料，王家整整八口人，全员出动，送她去车站。年纪最大、最沉默寡言的爷爷，早早披好厚外套，步履蹒跚也要亲自送孙女一程。他一辈子老实木讷，不会说半句温柔话，却用最笨拙的陪伴，给足了她离家的仪式感。父亲王强依旧是那副倔硬严肃的模样。他这辈子极度抠门，过日子精打细算到极致，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对自己吝啬，对子女更是从不会大方。可在女儿第一次远赴他乡的这天，他沉默良久，别扭地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数了三遍，咬牙递出三百块。
　　语气依旧硬邦邦，藏着不善言辞的牵挂：“拿着路上用，别委屈自己，但也不许乱花钱。”三百块，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却是抠门一辈子的王强，能给出的最大温柔与偏爱。他嘴硬、固执、偏心，事事算计，却在女儿远走的这一刻，悄悄卸下了半生的刻薄。
　　奶奶更是满心疼惜，看着家里最小出去吃苦闯荡的孙女，直接颤巍巍掏出一千块现金，塞进她手里。
　　“在外手里要有钱傍身，别太省、别太累，受了委屈随时跟家里说。”

　　奶奶的爱直白又滚烫，沉甸甸的钞票，捂热了王焕柠临行忐忑的心。

　　最牵挂她的，永远是母亲李晓。
　　她太了解自己的三女儿，懂事隐忍、习惯吃苦、从不主动开口要钱，在外只会默默委屈自己。

　　所以从王焕柠刚到上海的第一天开始，母亲风雨无阻，每周固定给她转两百块生活费。不多，却是母亲挤着家用、一点点省出来的心意，只为让远在异乡的女儿，能吃好穿暖，不用拮据度日。

　　弟弟懵懂随行，二姐一路细细叮嘱冷暖，大姐站在一旁，眼底满是羡慕与无奈。她手握本科文凭，却在小城屡屡求职碰壁，看着远赴大城市谋生的妹妹，满心五味杂陈。

　　一家八口人，就这么陪着她，穿过晨雾，走到车站。

　　统一的实习高铁整齐停靠，学生列队点名，人声嘈杂。
　　王焕柠看着身边同龄的同学，心里忽然安稳下来。她不是孤军奋战，是带着家人的牵挂，跟着学校的安排，奔赴崭新的人生。登车前，家人千叮万嘱，句句都是朴素的期盼。
　　高铁缓缓启动，她趴在车窗边，看着家乡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茫茫晨雾里。

　　千里路途，从河南到上海，彻底拉开了她和原生小城的距离。

　　初到上海的实习日子，远比想象中辛苦。陌生的城市、快节奏的工作、全新的养发技术，一切都要从零学起。
　　站一天腿肿发酸，反复练习手法磨到指尖发麻，偶尔还要承受客户的挑剔、前辈的严苛。

　　同批来的同学，大多吃不了这份苦。
　　有人想家、有人怕累、有人熬不住大城市的压力，短短几个月，一批接一批离职返乡。
　　只有王焕柠，咬着牙死撑。

　　她记得父亲破例给的三百、奶奶厚重的一千、母亲每周准时到账的两百。
　　全家人的牵挂托着她，她不敢偷懒、不敢放弃、不敢回头。

　　别人休息她练手法，别人抱怨她默默干活，别人摆烂她踏实深耕。凭着一股韧劲，她稳稳熬过了最难的新手期。

　　学校统一的实习期，整整六个月。
　　实习期间，她每月薪资四千五百块。
　　这笔钱，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安稳收入。

　　六个月实习期圆满结束，她凭着扎实的技术、勤恳的态度，顺利通过门店考核，成功转正。

　　转正之后，薪资直接上涨。
　　过完年返工回到上海，她的固定月薪稳定涨到了六千五百块。

　　数字不算惊天动地，却彻底改写了她的底气。

　　从前的她，是饭桌上不敢抢肉、事事退让、伸手要钱都小心翼翼的王家三女儿。
　　现在的她，在偌大的上海，立足、稳定、自给自足，靠自己养活自己。

　　手头宽裕、薪资稳定的那一刻，她第一件事，不是犒劳辛苦半年的自己。

　　她牢牢记得，刚来上海手足无措的日子里，是母亲每周两百、每周两百，一点点补贴她、支撑她熬过初入异乡的艰难。

　　发了工资，她毫不犹豫，一次性给母亲转了两千五百块。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王焕柠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只会接受家人接济的小孩了。
　　她走出了小城的偏见与压抑，熬过了无人依靠的实习期，拥有了赚钱的能力，拥有了反哺家人的资格。

　　六个月的实习磨砺，半年的异乡深耕。
　　这座冰冷繁华的上海城，没给她天生的偏爱，却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只是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份稳稳立足的安稳，不仅救赎了自己。
　　不久之后，屡屡求职碰壁、走投无路的大姐，会拨通她的电话。
　　而她，将凭着自己在上海站稳的脚跟，拼尽全力，接住被困在小城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