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一月01

3、第 3 章 两千五百块

　　转正后的六千五百块月薪敲定下来，新年刚过完，上海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街边梧桐树冒出细碎的嫩芽，整座城市慢慢从过年的松弛里恢复往日匆忙。

　　王焕柠下班之后，窝在员工宿舍小小的书桌前，指尖点开手机转账页面。

　　当初刚来上海，整整六个月实习期，每个月四千五百块工资，除去房租分摊、一日三餐日常开销、洗护零碎必需品，她硬生生逼着自己缩减所有可有可无的花销。奶茶、新款衣服、街边小吃，同龄女孩追捧的一切享乐，她全都一概不碰。

　　别的实习生发了工资就约着逛街聚餐，她下班就留在店里额外练习养发按摩手法，要么回到宿舍清点账目。每一笔收入支出记得清清楚楚，就怕哪天手里缺钱，再要开口跟家里伸手，辜负临行前一家人沉甸甸的心意。

　　那半年里，母亲李晓每周雷打不动发来两百块红包，逢年过节还会额外再多塞一点。有时候赶上王焕柠手上临时周转不开，那两百块刚好就能补上一顿饭钱、一袋日用品钱，硬生生帮她熬过无数个手头拮据的瞬间。

　　如今彻底转正，薪资涨了两千元，手里终于攒下了富余。她没有给自己添一件新外套，没有买昂贵的护肤品，第一笔大额开销，早早便打定了主意。

　　两千五百元，一笔转给了母亲李晓。

　　点击确认转账的瞬间，屏幕跳转出转账成功的提示，王焕柠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上班积攒的疲惫仿佛都消散大半。从前是妈妈一点点接济在外漂泊的她，现在轮到她，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反过来为家里分担。

　　没过几分钟，老家的视频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接通画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老旧家属院熟悉的客厅，母亲攥着手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手指反复点着银行卡到账提醒，语气又着急又心疼：“傻闺女！你在外挣钱多不容易，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怎么一下子转这么多回来？妈每周给你那两百块，本来就没指望你还，你留着自己多买点好吃的，添两件厚衣服不行吗？”

　　镜头微微晃动，奶奶凑到一旁，看见屏幕里的孙女，连连摆手：“就是啊柠柠，我们当初给你拿钱，是心疼你在外吃苦，可不是要你往后往回补的！六千五的工资，在上海过日子开销大，可千万别委屈自己。”

　　父亲王强也从侧边走了过来，依旧是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可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生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他依旧改不了精打细算的性子，开口先是数落，话里却藏着藏不住的动容：“我当初给你三百块路费，你奶奶给你一千，再加你妈周周贴补，你记着这份心意就够了。刚转正正是要攒钱立足的时候，一下子拿出两千五，日后手里应急的钱都没了，遇事怎么办？”

　　他嘴上责备她不会过日子，背地里却悄悄跟老伴念叨，三女儿总算长大了，出去一趟真的长出出息了。

　　爷爷安静坐在角落的板凳上，不会对着视频多说什么，只是朝着镜头慢慢点了点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弟弟王景铄凑过来闹了两下，被二姐王知楠轻轻拉到身后，知楠对着镜头温柔笑着：“小妹现在可厉害啦，凭自己本事转正涨工资，我们全家都跟着放心。在外好好照顾身体，不用时时刻刻惦记家里。”

　　唯独大姐王知榕站在最远的窗边，默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凑上前说话。

　　王焕柠敏锐捕捉到大姐落寞的神色，心里轻轻一沉。

　　她太清楚大姐如今的处境。实打实的本科文凭，放在竞争白热化的河南依旧处处碰壁，大大小小的岗位投递了上百份简历，面试跑遍全城，要么薪资微薄看不到前景，要么门槛苛刻直接落选。日复一日困在小城里，看着妹妹在上海越扎越稳，心里的焦灼与自卑只会越来越重。

　　“妈，您收下吧。”王焕柠对着镜头轻声解释，语气格外踏实安稳，“实习期四千五我都能存下钱，现在转正六千五，门店包一部分住宿补贴，花销比之前还要小，手里剩得住钱。您平时在家打理家务打零工受累，这钱您拿着买点爱吃的，添置点家用，别再事事紧着家里旁人委屈自己。”

　　顿了顿，她目光认真，补上一句：“当初要是没有家里临行前凑的钱，没有您每周的补贴，我撑不过最难的前三个月。现在我有能力了，理应孝顺您。”

　　李晓攥着手机，抹了抹眼角，终究拗不过懂事的女儿，慢慢应了下来，反复叮嘱她千万节省开支。

　　一家人围着视频絮絮叨叨聊了许久，交代着换季增减衣物、出门注意安全、和同事好好相处一类琐碎小事，方才挂断通话。

　　屏幕暗下去，宿舍瞬间恢复安静。

　　窗外是上海夜晚成片亮起的万家灯火，高楼霓虹闪烁，繁华触手可及，却也处处藏着生存的压力。一同过来实习的同龄人，大半早早回了河南老家，剩下少数留下的，要么频繁跳槽换工作，要么整日抱怨工作太累。

　　只有她，稳稳守着这家养发馆。

　　六个月实习期打磨出过硬的手法，对待客人耐心细致，回头客越来越多，店长十分看重她，转正之后不仅上调底薪，后续还有提成、绩效上涨的空间。六千五百块只是起步，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安稳。

　　没过两天，深夜里，大姐王知榕单独发来一条微信消息，文字打了又删，简短又局促：“柠柠，姐在老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日子一天天耗着，心里越来越慌……你那边门店的老板，名下还有别的分店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问问有没有力所能及的岗位？”

　　短短一行字，写满了无奈与窘迫。

　　王焕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当初离家那天，车站里大姐满眼羡慕又无力的模样。

　　她走出了困住所有人的小城，如今终于有能力，伸手拉一把同样被困住的亲人。

　　指尖飞快敲下回复，语气笃定又温暖：“姐，你别急，这件事交给我，明天上班我就去找店长和老板好好问问，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上海这边虽然辛苦，但只要踏实肯干，一定能挣到安稳收入。”

　　发送完毕，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晚风迎面吹来。

　　从前饭桌上一块排骨都轮不到她，事事需要退让妥协的小姑娘；如今拿着自己挣来的薪水孝顺母亲，能在偌大的上海站稳脚跟，还能为姐姐撑起一条出路。

　　原生家庭带来过委屈与偏见，可临行前全家人笨拙的牵挂，终究化作了她一路向前的底气。

　　小城的过往已然留在身后，往后的风雨与前程，她和姐姐，会一同在这座陌生的大城市，慢慢打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