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烂》馄饨不是混蛋

4、高一十五四中第一 下课铃

　　下课铃响了，王湫老师那句“不拖堂”兑现得很彻底，铃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已经把保温杯揣进包里，教案合上，一步迈出教室门口，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由近及远，不到十秒就听不见了。
　　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像一锅水从安静到沸腾，只用了两秒。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刚才英语课残留的安静彻底冲散了。
　　梅殇荡将书收入桌洞，动作不紧不慢。他把英语课本合上，边角对齐，放进桌洞的最左边，笔袋放在旁边，练习册摞在上面，整整齐齐的，像一排被码好的砖。
　　他做完这些一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她站在他桌旁，离桌沿不到一尺的距离，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手指轻轻绞着，她脸上带着一个腼腆的笑，嘴角弯着，但弧度不大，眼睛垂下来了一些，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机会。她扎着一个低马尾，头发顺顺地垂在肩膀两侧，梅殇荡记得她，昨天班会课的时候，她站起来做过自我介绍，声音不大，当时班主任说了一句“这就是咱班班长，林知夏，以后有事找她就行”。
　　林知夏抬起眼睛，看着梅殇荡，声音比刚才在讲台上说话时小了一些，像怕打扰到他：“梅同学，你之前军训没来，没进班级群。”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然后就是——”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已经亮了，上面是微信的二维码名片，她手指捏着手机的两侧，把屏幕朝向梅殇荡，“咱俩加个微信我拉你进去。”
　　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捏得有点紧，梅殇荡看着她举在面前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维码，然后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林知夏的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点通过，然后抬起头，冲梅殇荡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我拉你了，你通过一下就行。”
　　一共两个群，点击通过，班级群名“高一十五四中第一”，私下群名“十五一家亲”，班级群名一看就是班主任张孝诚设的，很符合他的性格。
　　上午的时光在老师的教诲、同学的吵闹、秋迟的注视中飞快度过。
　　正值午饭，下课铃响的瞬间，“唰”的一声，椅子腿同时蹭过地面的声音、桌洞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混合在一起，全班人跑出了大半，速度快得像被什么力量弹射出去的，眨眼间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梅殇荡把笔帽盖好，书本合上，练习册摞整齐，放进桌洞。他做完这些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按灭了教室后墙的开关。
　　日光灯闪了一下，灭了。的梅殇荡站在人流边缘，等一个空隙，然后走进去，顺着人流往下走。
　　食堂在操场对面。
　　远远就看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排着几列队伍，延伸到台阶下面。空气里飘着饭菜的味道，梅殇荡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他没有找到陈谦陈让，但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食堂二楼的楼梯口，靠着栏杆，懒洋洋地看着楼下的人流，是陈让，陈让靠在栏杆上，腿微微弯着，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看到梅殇荡的时候，他抬手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进二楼的人群里。
　　爬上楼梯，绪南四中不愧是重高，食堂设施齐全，桌椅板凳干净整洁，有一个大屏在播报时事新闻。
　　梅殇荡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轮到他了。他把饭卡递过去，卡是早上才发的，塑料壳上还贴着一张标签纸，写着他的名字和班级编号，窗口里的阿姨接过卡，动作麻利地刷了一下，“嘀”的一声，余额显示在屏幕上。她看了一眼梅殇荡，又看了一眼他端着的餐盘，问了一句：“就一个菜？”
　　梅殇荡点了点头。
　　阿姨没再说什么，把卡还给他，转身去忙，梅殇荡把卡塞进口袋里，端着他的餐盘，一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鸡蛋。
　　食堂里的人已经不少了，窗口前还排着几列队伍，有的窗口人多，有的窗口人少，端着餐盘的人在桌椅之间的过道里穿行，梅殇荡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他先看到的是陈让，陈让坐在靠窗的那一排，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他面前的餐盘已经摆好了，米饭、青菜、一份番茄炒蛋，没有肉。他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窗外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头发被风轻轻吹动。
　　梅殇荡走过去，在陈让左边坐下。陈让抬起头，看到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来了。”
　　“嗯。”
　　“陈谦排队呢，他那个窗口人多，”陈让下巴朝右边指了指，“青椒炒肉那边排了七八个。”
　　梅殇荡没有转头去看，但他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陈让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又看一眼自己面前的一样的米饭，一样的番茄炒蛋，只是陈让多了一份青菜。
　　陈让刚准备下筷，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把他的餐盘端走了。
　　那只手是他熟悉的，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颗痣。陈让抬起头，陈谦已经在他右边坐下来了，他把自己的餐盘放在陈让面前，满满当当的，米饭、青椒炒肉，还有一块西瓜，三角形的，红瓤绿皮，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陈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这份明显更丰盛的午餐，又看了一眼陈谦面前那份寡淡的番茄炒蛋配米饭，他愣了片刻：“哎？陈谦，你的咋给我了？”
　　陈谦已经拿起筷子了，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才开口：“你喜欢吃蛋？”
　　“……不太喜欢。”陈让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落得很轻，像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底气，“谢谢哥。”
　　拿起筷子挑了挑，有几块肉，然后分给梅殇荡和陈谦一人一块。
　　三个人静静的吃着，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咀嚼声，在这安安静静的食堂里混在一起，不高不低，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奏。
　　陈让咽下一口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殇今天要去大排档吗？”
　　梅殇荡点头，又挑了一筷子米饭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阿霞姐说这几天有点忙，让我去。”
　　陈谦已经放下筷子了。他吃饭的速度总是比陈让快，碗里的米饭早就见了底，只剩下几粒米粘在碗沿上，被他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拨起来吃掉，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延长坐在桌边的时间。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晚上回来吃饭吗？”
　　梅殇荡摇了摇头：“阿霞姐说最近忙，晚上晚点才回来，吃饭不用等。”
　　陈谦“嗯”了一声。
　　吃完饭三人分道扬镳，回到班级有的趴桌上睡觉，有的三三两两凑一起聊天。
　　梅殇荡从门口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知道午间的教室需要被安静对待。
　　后排的李文喧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转过来趴着椅背，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臂上，姿态松弛，目光随意地扫向门口。看到梅殇荡走进来，他抬起一只手招了招，幅度不大，手指张开又合拢了一次，声音混在午间教室的低噪里。
　　“梅殇荡，来聊天不？”
　　他周围还坐着赵郯、周和，还有秋迟。秋迟听到李文喧叫梅殇荡的时候抬了抬眼，对着梅殇荡灿烂一笑，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咧开，亮晶晶的，像一只傻二哈。
　　梅殇荡在那道笑里坐下来，坐在秋迟收腿腾出的那一点空间里，坐在午间的日光和窗帘之间。四个人絮絮叨叨，没絮叨多久，张孝诚探头进班“那几个叽里呱啦的，”他伸手朝后排指了指，手指点了两下，像是在数人头，“奉献点贡献值，去一楼库房帮咱们班把校服领了。”
　　赵郯小声哀嚎：“为毛啊！为毛是中午！”
　　周和接道：“为毛不在上课时间！”
　　李文喧接：“为毛你俩不能闭嘴！”
　　三个人吵吵嚷嚷走在前面，梅殇荡跟着，秋迟落在他后面。
　　五人到了一楼库房，一位女老师拿着夹板，看到他们来“几班的？”
　　赵郯道：“高一十五。”
　　女老师低头核对了一下夹板上的数字，用笔尾在某一栏点了一下：“那九沓子夏季是你们班的。”
　　“谢谢老师。”五个人齐声说了一句，声音叠在一起。
　　女老师抬手指了指门内侧靠墙的一摞蛇皮袋：“都在那，自己数，五十一件别拿多了。”
　　四人一人两沓子，到了梅殇荡只剩一沓，秋迟提起两沓声音不大道：“同桌，你就先提这一沓吧，等会我们累了你来。“
　　他靠近梅殇荡左边，梅殇荡提起着一沓问：“你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