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烂》馄饨不是混蛋

3、早餐纷争

　　清晨，闹铃响起，梅殇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厨房又传来陈让的声音，“哎哎，哥我不吃鸡蛋！你别给我煎!”调子拖得很长。
　　然后是陈谦的声音，“不行，有营养。”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紧接着响起来，滋啦一声，油花溅开，梅殇荡闭上眼睛听了两秒，鸡蛋下锅的声音。
　　陈让还在嘟囔，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对着空气抱怨：“天天吃鸡蛋，我都快吃出鸡味儿了——”
　　没有人理他。
　　梅殇荡起身，开门准备到卫生间洗漱，陈让听到声响从厨房探头出来，“小殇起床了啊。”
　　“嗯。”梅殇荡应了一声，他拐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左脸颊的痣在晨光里很清楚，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水冲出来，凉得扎手，他用手接了一捧，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最后一丝困意被驱散了。
　　他又接了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前额的发丝往下滚，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还在往下淌，他从挂钩上取下那条灰蓝色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他叠好。
　　刷牙，牙膏是薄荷味的，凉的，泡沫在嘴里炸开，辣得舌尖发麻。他刷得很仔细，里里外外，每一颗牙齿都刷到了。这是他少数几件做得慢的事情，倒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小时候没人教他刷牙，后来学会了，就做得特别认真。
　　漱口，吐水，水从嘴角流进洗手池，带着白色的泡沫，打着旋儿，流走了。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杯口朝上，和陈让的、陈谦的并排站在一起。
　　三支牙刷，三个杯子，一个深蓝，一个浅蓝，一个白色，白色的是他的。
　　他走出卫生间。陈谦陈让已经坐在餐桌上了，陈让还在闹“我不要吃鸡蛋，哥——”陈谦不理他，陈让惺惺的把煎蛋往嘴里扒拉，咀嚼半晌后道：“还行吧。”
　　梅殇荡也没搭话，三人在陈让的絮絮叨叨中结束了早餐，梅殇荡收拾碗碟端去厨房洗了，洗完后手在厨房门口的抹布上擦了擦，三人换鞋去往学校。
　　半塘街的清晨还如往常一样，早餐店门前全是蒸汽，有时候传来微信收账的电子音，时而传来几声狗吠，街坊吵吵闹闹，充满小街小巷特有的气氛。
　　半塘街里绪南四中不远，不过一会儿三人就到了学校大门口，门口学生人来人往，但清晰能分辨出哪些是高一的，毕竟高一还没有拥有校服，他们穿什么的都有，红的、黄的、蓝的、花的、印着大logo的、写着奇怪英文句子的，像一盒被打翻了的水果糖，花花绿绿地洒在校门口。
　　绪南教学楼分三栋，三个年级各一栋，到高一楼时三人便分道扬镳。
　　陈谦先走陈让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梅殇荡喊了一句：“中午别忘了啊——食堂二楼！一块吃饭！”
　　声音有点大，旁边几个高一的回头看过来。梅殇荡没什么表情，但他抬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陈让看到了，笑了，转身追上陈谦，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里。
　　梅殇荡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陈让走在前面，腿有一点点拖，但不仔细看不出来，陈谦步子稳，不快不慢的跟在对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就够到，那不到一米的距离，是陈谦留给陈让的，他不管走多慢，都不会超过那一米。
　　梅殇荡看了两秒，转过身，朝楼里走去，十五班所在楼层在三楼，班里人数寥寥无几，回到自己座位前看了眼班门口的课表，早读那栏写的今天是英语早读。
　　书包刚被安置好，旁边便传来一阵香味，像是——包子。
　　梅殇荡轻嗅，一扭头就见到，秋迟单肩背着书包，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T恤的几个白色字母，一只手里提着豆浆，另一只手拿隔着塑料袋的包子往嘴里送，看不清包子的形状，但他已经咬了一口，截面露出来，面皮白嫩，肉馅饱满，油光从断面渗出来。
　　他正嚼着，腮帮子鼓了一边，像只藏了食物的仓鼠。
　　对方将食物咽下，抬手道：“早啊。”提着的豆浆在杯里晃了几下。
　　梅殇荡点头示意，秋迟把书包一撂，坐在座位专注的啃着包子再喝几口豆浆，这个样子不经让梅殇荡好奇——这包子有这么好吃吗？
　　四分钟后，秋迟解决了食物，嘴一擦，纸一团，一个三分投球手势，纸团精准命中后排垃圾桶。
　　梅殇荡后悔没珍惜刚才安静的时光，因为接下来这个刚才在安安静静专注于早餐的人开始了他的每日叨扰，“哎，梅殇荡你中考多少分啊？你觉得咱学校环境怎么样？咱们哪个老师你觉得好相处？”
　　很好，今天这个问话方式像学校的老干部来下班慰问，梅殇荡不太想理他，又想了想陈让让他与同学好好相处，便挨个回答道：“忘了，绿化好，都好。”简简单单七个字，朴实无华。
　　秋迟还没来得及继续问，身后便有人叫他：“迟哥！你来评评理！”是周和的声音，他嗓门不小，把前排几个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
　　秋迟转过身，椅子的方向调了个个儿。他一条腿搭在椅子横撑上，另一条腿伸出去老远，像个听候审案的官老爷。他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开口的时候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欠揍感：“说吧，何事要让本官来判？”
　　赵郯抢先回答：“迟哥！我且问你，我要是抢你的包子吃你会怎么样？”
　　秋迟立马严肃正色道：“此类抢我食物的问题，不用问，问就是，我会打死你。”
　　赵郯立马扭头看向周和，摊手嘚瑟，表情夸张：“哎，你看我就说迟哥护食，你还不——信。”
　　“信”字的尾音还没落地，秋迟已经站起来了。赵郯眼疾手快，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嗖”的一下闪到周和身后进行躲避。
　　秋迟站在座位边，笑眯眯地看着赵郯，“哟，还知道躲啊，”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长了半拍，“当着我面说我，赵小郯你很敢啊。”
　　赵郯躲在周和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双手合十拜了拜，姿态放得很低，但嘴角是弯的。拜完了还不忘朝周和剜了一眼。
　　周和无辜耸肩，两只手一起摊开道：“不关我事嗷，是你自己作死的嗷。”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已经彻底压不住了，往上翘得老高，说完最后一个字他转身就跑，然后停下来回头看赵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欠揍了，眉毛挑得高高的，表示挑衅。
　　赵郯愣了一下，然后追了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窜出教室门口，走廊里传来赵郯的声音：“你有本事别跑！”“我没本事！”周和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回来，尾音都在飘。
　　闹剧结束，秋迟坐回凳子，椅子腿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收工了。他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东看西看，前排女生的笔袋是粉色的挺好看的，后墙板上贴的纸的边角翘起来了，窗户上有一只苍蝇在爬，爬了三步停了，又爬了三步。
　　没什么好看的，他又转回来，盯上了自己的同桌。
　　梅殇荡在看英语单词表，他低着头，课本平摊在桌上，左手按着书页的边角，右手捏着一支笔，笔尖落在一张摊开的草稿纸上。他没有在抄单词——他在写，一个词一个词地写，写得慢，写得稳。他写一个词，停一下，再写下一个，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秋迟就那么托着腮看着他，看着梅殇荡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他的手指捏着笔杆的地方微微泛白，看着他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敲一下桌面。
　　看得太专注了，专注到有人进教室了他都没注意。
　　“同学们，早读——”
　　不是班主任，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过来催促，嗓门不小，但也没什么威慑力。班里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像一片被风吹歪了的麦田，有人站直了，有人还半弯着腰，有人把椅子往后一推，坐下去了，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秋迟靠着后面的桌子，书摊在桌上离得远远的，三七氏站姿，他嘴里跟着念了几句，但声音含含糊糊的，只是发出了声音，不是内容。他的目光又飘回梅殇荡身上，他站的挺直，和他坐着的时候一样直。背脊没有靠在椅子上，腰和椅背之间空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双手捧着英语书，手指修长，关节处有一点旧伤疤，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嘴唇翕动，在念——念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大声的、用力过猛的认真，是那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做的认真。
　　秋迟忽然觉得，那本书变得不一样了。一本普通的英语课本，黄色的封面，印着“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 英语必修一”，被那个人捧在手里，忽然就不再普通了，感觉不输于书店那种豪华烫金书。
　　秋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书上，把书往面前拽了拽。姿势没变，书离他远远的开始念单词。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一个巨大的弧度，又瘪下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梅殇荡的英语书上，把书上的文字照的发光。
　　早读刚结束，教室里稀稀拉拉的人还没完全坐稳，走廊那头就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均匀，。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短发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教案，另一只手端着一个贴满贴纸的保温杯。她站上讲台，扫了一眼全班，目光不算凌厉。
　　王湫，英语老师，带高一十五班和高一十七班。看年龄不过二十六七，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上课”，是：“好，我看你们早读刚结束，魂儿还没回来，不着急，我先说两件事。”
　　她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贴纸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有猫，有面包，有一个小小的“加油”字样，贴纸边角都磨得有些卷了，明显是用了很久的杯子。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你们班是我带的两个班里面，早读声音最小的。隔壁十七班，我隔着墙都能听到他们在读‘exchange’，你们在干嘛？默读，默读虽然是有效的，但早读要出声的。”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上课不喜欢拖堂，你们也别拖我，我下课之后要去接小孩，你们要是拖我，我就拖你们。”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反应过来：“老师你有孩子了？！”
　　“有啊，”王老师翻开教案，表情平淡“两岁半，在隔几条街的幼儿园，放学我要去接他。你们要是害我迟到，他会哭。他哭了我就生气，我生气就会多留作业。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嘴角还挂着笑，但“多留作业”三个字，像是投入湖水的石头，激起不少哗然。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老师你放心，我帮你盯着秋迟，绝对不会让你拖堂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秋迟扭过头去。秋迟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你完了”的弧度。
　　王老师把教案翻开：“好，翻到第三页，今天讲定语从句，定语从句，初中你们学过一点点，高中会学很多——学好了，写作文能用，看阅读能懂，聊八卦也能精准描述‘那个昨天在走廊上勾肩搭背被拖着跑的男的’。”
　　有人“噗”地笑了一声。笑的人自己也捂住了嘴。王老师没有回头，继续在黑板上写字，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均匀，像雨打在瓦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