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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来我们家吧 ...

  •   屋子里的陈设干净整洁,陈谦从冰箱拿出几个鸡蛋一个西红柿,冰箱门“啪”的一声合上,鸡蛋被放在提前准备好的碗边,陈谦对陈让的召唤也随之而来。
      “陈让,过来。”
      “哦——”陈让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懒洋洋的。他在沙发上蛄蛹了两下,像一条不想上岸的鱼,扭了扭身子又陷回去,带着一种“再让我躺几秒”的意味。他知道陈谦不会喊第二遍,所以又磨蹭了两秒,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拖鞋在地上拖拉着,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
      陈谦切着西红柿没有抬头。刀落下去,一片一片,薄厚均匀,从菜头切到菜尾,干脆利落。他下巴朝电饭煲的方向抬了一下,嘴里吐出四个字:“洗米,蒸上。”
      陈让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没顶嘴。走过去拿碗舀米,倒进锅里,接水,伸手去搅了两圈,水变白了,一遍淘完后他转过身,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拖着一点尾音“小殇,帮我把台子上的花抱过来两盆。”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梅殇荡走到了阳台,台子上摆着几盆绿植,都是好养活的那种,绿萝、芦荟,盆是普通的塑料盆,他弯腰端了两盆绿萝,盆底有点湿,他的指尖沾了一点泥水,但没擦,就那么端着走进厨房,轻轻放在陈让手边的台面上。
      陈让端起那锅淘米水,慢慢浇进绿萝盆里。乳白色的水渗进土里,土壤从灰褐色变成深褐,表面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他把水倒完,把锅放在一边,伸出手指捻了捻最靠近盆边的那片叶子,叶片厚实,深绿色,纹路清晰,从叶脉到叶缘都是饱满的,像吸饱了水也吸饱了光。
      “这绿萝长得越来越好了——”他的尾音拖长了一点,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
      “是,所以你什么时候才能把米蒸上?”陈谦说完将那几个鸡蛋打入碗里,用筷子慢慢搅拌。筷尖探入蛋液,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哦——”陈让拖着尾音,把内胆塞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咔嗒”一声,红色指示灯亮了。
      菜很快炒好,电饭煲还在煮,红灯亮着,离跳闸还有一阵。
      在等待米饭的间隙,梅殇荡捞起打火机准备去阳台来一根。塑料壳的,一元一个的那种,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他刚转身,陈让的手就伸过来了——动作不算快,像提前算好了轨迹,直接从梅殇荡手指间把打火机抽走了。“小小年纪少抽点吧!你——”陈让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食指已经戳上了梅殇荡的脑门。
      话到这里忽然卡住了。他看着梅殇荡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领口洗到发松的白T恤,看着他眼下的痣。陈让的手指还戳在梅殇荡脑门上,但力气已经卸了,只是轻轻抵着。他把手收回来,攥着打火机,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嘴上还是没饶人。
      “还有你那烟!我都不想说你——”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起来,“国家每个月给你补助,你不舍得花攒着就算了,每次打工一天四十多块,虽然少,但不至于买不起一包好烟吧?”瞥见梅殇荡口袋里露出的红色的包装纸一个角,皱巴巴的,像被揉过很多次又展平。两块的烟,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抽起来又呛又涩,烧得飞快,一根不到两分钟就到底了。“两块的烟?!这不呛吗?”转头问陈谦:“哥!你烟呢?!”
      餐桌旁,陈谦坐在凳子上,背靠着椅背,一条腿随意搭着,目光放在手机屏幕上,拇指慢慢划着,他连头都没抬,声音平淡:“没了。”
      陈让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点:“昨天不是给你买了一条吗?!”陈谦无辜抬眼说:“那是陈让的,他没给我。”
      “那是给你买的!”陈让的声音拔高了,带了一点急,“我不怎么抽烟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谦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我不知道,我以为你要送别人,我不敢拿。”
      “我送谁?!我认识几个人你又不是不清楚!”
      梅殇荡靠在墙边,嘴角微微上扬。眼下那颗痣被挤得弯了一下,他见过陈谦的沉默,见过陈谦在居委会跟大人吵架,但他没见过陈谦这样。
      奇妙的氛围使得陈让脑子宕机,“你——”
      “叮”电饭煲里的米饭好了,拯救了此时的陈让,陈让摆摆手道:“算了算了先吃饭吧,吃完再说烟的事。”
      菜被端上饭桌,番茄炒蛋、土豆丝、青椒炒肉、青菜豆腐汤,三副碗筷,三碗米饭,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食不言。
      不什么是规矩,是他们的习惯。陈谦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梅殇荡又不怎么喜欢说话,他说话大多是打手势,落在餐桌上就变成了沉默。只有陈让一个人说话,但当陈让也不言时,餐桌上就安静得出奇。
      饭后,陈让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烟,拆开抽了根递给梅殇荡,梅殇荡没拒绝,陈让又抽出一根冲陈谦抬了抬。
      陈谦接过烟,三个人先后走向阳台,半塘街的夜晚很安静,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打转,声音很轻,三楼的阳台不大,站三个人有点挤,但没有人挪开。
      天早就黑了,阳台上没有开灯。三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远处巷口路灯的光漫过来,把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烟被点起,黑暗中泛出星星点点的火光,陈谦将烟送入口中抽了两口,旁边的陈让忽然伸出手,他的手搭上陈谦的手腕,把那只夹着烟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扒拉近了一点。动作很随意,陈谦没躲,手被拉过去了,就停在那里,陈让就着陈谦的手,吸了两口,总是控制不好力度,然后被呛得咳了两下。
      陈谦收回手,把烟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但他不用看也知道,滤嘴上有两排浅浅的齿痕,不是他的齿痕,是陈让的,他若无其事的将烟又送回嘴里。
      梅殇荡对这早已习以为常。
      一根烟尽,烟头被按灭在腰斩的易拉罐里,罐口被剪得参差不齐,里面攒了小半罐烟蒂和灰烬,雨水泡过,干了,又泡过,又干了,留下一圈一圈深浅不一的水渍。这是他放在这里的,陈让嫌难看,但没给他扔掉。
      陈让和陈谦依次回自己房间。陈让的脚步声拖沓着穿过客厅,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闷闷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陈谦没有脚步声,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梅殇荡只听到房门锁舌扣进门框的“咔嗒”一声,很轻,陈谦关门从来都是关到底的,不像陈让,总是虚掩着,留一条缝。
      客厅漏出来的光从玻璃门后面漫过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雾。梅殇荡没有进屋,他蹲下来,背靠着阳台的矮墙,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
      晚风吹过来,带着半塘街特有的气味,楼下谁家晚饭炒菜的油香还没散尽,混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风穿过阳台的铁栏杆,发出细小的声响,又钻进他过长的头发里,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
      他蹲着,两只脚踩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地只有几寸。这是他习惯的姿势,缩得很小,占很少的地方,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风停了也不急着直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可能是腿蹲麻了,梅殇荡站起身,回到了陈家属于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他没有开灯,借着月光绕过床角,在床边坐下来。
      这不是他的家,其实更贴切来说他没有家了。
      家是什么?是三岁之前那个有妈妈在的地方吗?他不记得了,可能不被祝福的孩子本来就没有家。
      是父亲断断续续回来的那间屋子吗?那地方算不上家。只是一个每天能吃上一点点饭、可以住、可以遮风挡雨,但每天战战兢兢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会打他的地方。他记得那间屋子。很小的窗户,总是关着。窗帘是深色的,拉上之后白天也像晚上。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他看了无数次,看到那个“人”和他一起长大了。那里地板是水泥的,扫不干净,总有灰。角落堆着父亲的东西,工具箱、酒瓶、烟头,烟头从来没有扫过,越积越多,像某种缓慢滋长的东西。
      他每天放学回家,先用耳朵听,屋里有没有声音。没有声音,他松一口气,快速翻出课本写作业,抓紧时间吃那点邻家给的剩饭。有声音,他就在门口站着,站很久,等到里面安静了再进去。有时候他能听到呼吸声,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那是父亲喝了酒之后特有的声音。他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晚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大的声响,不能让他注意到你。他把书包放在门口,把鞋脱了,光脚走进去,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他学会了这些,三四岁就学会了,别的孩子学会的是说话、走路、喊爸爸妈妈,他学会的是怎么不出声。
      那时总是陈让家接济他。
      一碗粥,半块馒头,一双冬天穿不下的旧棉鞋。外婆不会说“你来吃饭吧”,她只说“正好多煮了,不吃就坏了”。梅殇荡后来才知道,外婆从来没有“正好多煮了”,每一碗“正好多煮了”的粥,都是专门为他盛的。
      外婆是陈谦和陈让的外婆,不是他的。但外婆给他端粥的时候,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转身就走了,好像那碗粥是自己长在那里的。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在灶台边上,碗口朝下,沥水。
      在很早之前,陈让和陈谦的妈妈就走了。当时听街坊说是去过好日子了,不要他们了。说这话的时候街坊的语气很复杂,有鄙夷,有惋惜,有麻木。
      梅殇荡听不懂那些语气,他只记得陈让那时候很小,小到被陈谦牵着,陈谦也不大,两个小孩站在巷口,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没有人去扶。他们的妈妈走了之后,每个月会打点钱回来,用作生活费。钱不多,但够吃饭,够交学费,够两个小孩不饿死。但“不饿死”和“活着”之间。
      外婆在的时候为他们遮风挡雨,但好景不长,在陈谦陈让十二岁时,外婆走了。
      梅殇荡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在那之后,陈谦独自带着陈让。十二岁的陈谦,没有哭,陈让哭了,哭到蹲在地上起不来,陈谦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哭完。然后他走过去,把手伸给陈让,说:“走了,回家。”陈让抓着他的手站起来,眼泪还没干,但已经不哭了。
      从那以后,陈谦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陈让哭过。不是陈让不哭了,是陈谦替他挡了。
      梅殇荡的十四岁是个转折,父亲杀了人,他不知道细节也不想知道,只是知道原本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被政府回收,当天梅殇荡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可能需要去找阿霞姐吧,就在去往找孟媛霞的路上,他被牵着陈谦的陈让拦住了去路。
      那天在半塘街的巷口,陈让牵着陈谦,陈让走前面,陈谦跟在他后面,两人一个走,一个跟,不用说话,方向是一致的,他们从巷子里走出来,刚好拦在他面前。
      他们是来找他的,梅殇荡停下来,看着他们。陈谦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陈让站在陈谦旁边,喘着气,他走得急,那条不太灵便的腿让他比陈谦更累。
      当时太阳快要下山,夕阳很美,陈让背着五彩的霞光对他说:“梅殇荡,你来我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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