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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名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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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夏日的暑气还未散去,热潮乘着风钻入教学楼,绪南四中高一学生完成晒足一周的军训开始如梦幻般的高中生活,高二高三的学生开学继续在知识的海洋里溺毙。
高一十五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几个男生撸起袖子露出黑白分明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
“焯!我已经无颜面对家里二老了,昨天他俩笑了我一晚上,有这样做父母的吗!”
“周和,真的不怪叔叔阿姨笑你,你是真的好笑啊,咋晒的这么黑啊,周黑和——”
“笑死我了,周黑和~”
周和怒道:“哪里比得上李煤蛋和赵碳碳啊~我只是没做好防晒处理而已,一个月后我就白回来——”周和目光直直盯向门口“我去,咋这么白。”李文喧和赵郯闻言向班门口望过去。
靠,这位哥们咋这么白!
到班的人齐刷刷向门口的梅殇荡看去,他抱着一摞才从办公室领回来的书,白色T恤外套着黑色薄外套,领口拉到下巴,头发微长,能让班里人盯直除了白还有一个原因,这谁啊?
处于二十多人目光中心的梅殇荡没理会他们,到讲台上看完座位表,步子不快不慢的找到自己座位,把数学书抽出来,将剩下的书放入桌洞整理好,书包挂好后落座,他从数学书的第一页开始看,暑假时借过陈谦的书翻过一遍,重新看一遍顺畅不少。
集合的概念、子集的定义……他翻的很快,偶尔停下思考片刻。
“咚”一声闷响从邻座传来,梅殇荡的视线被牵动,余光里一个黑色书包被甩在凳子上,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将书包布拉正,然后大喇喇的坐下。
梅殇荡将目光放回课本,又翻了一页,感受到了旁边强烈的的目光,转头一看,对方眼睛亮的出奇,像是一只狗看到满是肉的骨头,理直气壮,毫不躲闪。托着腮直直的看着他,片刻后就听到像对问候老朋友一般的一连串的问题“哎?哥们你军训怎么没来?生病了?这学期数学难吗?你穿这么多不热吗?”说完还抓着黑T领口扇了扇。
对于这些问题梅殇荡感觉这些问题无关紧要并且有些弱智,便没有回答,书又被翻过一页,秋迟看到这对方没有回答也不恼火又继续问:“哥们你叫什么啊?我叫秋迟,秋天的秋,迟到的迟。”
然后秋迟就看着这个冷淡的同桌淡淡的吐出三个字 “梅殇荡。” 阳光透过窗户洒下,对方的发丝被照到金黄,发丝扫过对方右眼下的那颗痣,秋迟莫名感觉到一刻的岁月静好。
秋迟好奇道:“哪两个字啊?受伤的伤?”梅殇荡抬起头面向他做了几个手势,秋迟成功展示一脸懵逼的状态用手挠挠头,对方看着他顿了一会儿拿起笔,对方的手纤细好看但是指关节有几处有擦伤,指腹富有薄茧缓缓在书上留下两字——殇荡。
秋迟将名字咀嚼一番道:“梅殇荡,殇为风骨,荡见本心,好名字。”
梅殇荡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微微收紧了一瞬。
好名字吗?“殇”,未满二十岁而亡。“荡”,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他的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着他死。不是隐喻,不是象征,是字面意义上的、写在纸上的、白纸黑字的——盼着他早亡。
可能确实是个挺好的名字吧,至少这一刻在这个人嘴里是个好东西。
秋迟也没再骚扰他转而跑去找别人聊天,班里人渐渐聚齐,梅殇荡把书翻完后,将目光放到了窗外,树叶茂密,枝丫张扬的向四周生长,树梢随着风轻轻摆动,没看多长时间班主任就走进教室。
班主任是一个瘦高的男人,长相不算严肃还有点温和,可是开口滤镜破碎一地:“看到大家,我非常欣慰,因为咱们班的同学没别的班的同学黑,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的嘲笑别的班了,如果同学们不信,我下课带你们去串班,我觉得12班就不错。”
班里人一阵哄笑,有人打趣道:“张老师!带我去!咱们班我最白!我最长脸!”
“放屁!”然后就立即遭到反驳,“咱们班才来的那个最白!要带也是带他!你这算什么!”
张孝诚将目光投向窗边的梅殇荡道:“差点忘了给大家介绍咱们的新成员,梅殇荡同学,他因为家里有事所以没有来参加军训,其他已经在开学做过简短介绍了,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嗷。”梅殇荡笑了笑表示了一下。
张孝诚看眼教案道:“大家在入学前都知道咱们四中管控手机不严对吧?”
“是的。”
得到回复张孝诚继续道:“但是,我们来学校是来上课的,最起码上课要认真听讲对不对,上课期间有巡查老师在楼道看窗巡查,看有没有人上课玩手机,查到了你就和手机say goodbye吧,平时课间,午饭,午休拿出手机打发时间是可以的嗷,考试时手机在考试期间上交,到时候屏蔽器会打开你也搜不到什么对不对?考完后就下发,咱们都老实一点嗷。”
班级立马有人带头鼓起掌,班级氛围热烈。
一节课在嬉笑中度过,课间班里人吵做一团,秋迟也不放过这个能再次了解同桌的好机会,靠着椅背,二郎腿一翘,从兜里掏了个糖塞嘴里又向冷淡的同桌发起了提问攻势:“哎?梅同学,你刚打的手语吗?我还是第一次接触,你为什么会打手语啊。”然后他就看见冷冷淡淡的人又对着他比划了几个手势,对方像是想起他看不懂,然后淡淡的开口:“不想说话。”
秋迟一愣然后笑了,这个同桌真是好个性,有一种管你看不看得懂的感觉,平时看惯了阿谀奉承的秋迟对于这样的人反而很喜欢,然后他就看着自己的同桌趴下睡了,之后一天也没再去打扰对方,这对梅殇荡很友好。
最后一节课,早有人收拾好书包铃响的时候就冲出教室,梅殇荡检查好带的东西后看着慢慢悠悠的秋迟自动让位让他出去,班门口站了两个人,两人有点身高差,长相有些许相似,个子矮点的笑容温和,另一个背着一个书包又摆弄着手里书包的带子没有抬眼,那是陈让的书包,梅殇荡走到门口叫道:“谦哥,让哥。”
两人点头表示回应,三个人并肩走着,个子矮的陈让是高二文尖班的腿脚有些跛,陈谦在高二的理实验,陈谦走在旁边比他们高出一小截,陈让问道:“小殇今天过得怎么样?有交到朋友吗?”
三个人走下楼梯,梅殇荡打着手势,这次明显比在秋迟面前的速度快一些:“没有,同桌话很多,但不算烦人。”
陈让看着笑出了声:“你同桌是个话痨啊?那挺难得的,你居然没嫌人家烦。”
梅殇荡没否认也没承认,手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问我名字是什么意思。”陈让的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梅殇荡把手插回兜里,“他说是好名字。”
陈谦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梅殇荡一眼。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书包带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很自然地搭上陈让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楼梯转角处一个跑得飞快冲下来的男生。
陈让被带得踉跄一步,但很快稳住,像是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拉扯,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陈谦一眼。
陈谦继续摆弄着手里书包的带子,想了想问道:“今天去不大排档了?”
梅殇荡摇摇头:“阿霞姐说我今天开学,就不用去了,过几天忙了再说。”他顿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声音低了几分,“还因为我成绩好,奖励了一百。”
大排档是他从十二岁起打工的地方,那时候他还没灶台高,端盘子要踮脚,大排档的老板孟媛霞第一眼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行,那你来”。那时候法律还不让用童工,但孟媛霞看他可怜,偷偷把他留下了。每天只让他干两个小时,给他三十六块钱。
三十六块,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杯奶茶、一顿快餐。但对于十二岁的梅殇荡来说,三十六块够他吃饱一顿饭,够他买一本辅导书,够他在那个谁都不想要他的世界里,多撑一天。
后来他就一直干下去了,从十二岁到十六岁,从几个小时到假期的全天,从三十六块钱到了之后的更多,从够吃饭到够活着。孟媛霞从来没亏待过他,每年涨一次工资,逢年过节多塞个红包。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别跟你姐我算那么清,好好学你习去。”
三人聊着聊着就回到了半塘街。
上楼的时候陈让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那条不太灵便的腿在爬楼梯时会微微拖一下,但他走得很稳,从来不让人扶。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从去年坏到现在,没人来修,也没人打算修。梅殇荡跟在中间,陈谦走在最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叠在一起,闷闷地响。
“哥,今天咱俩谁做饭?庆祝一下小殇上高中的第一天。”陈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来。”陈谦说。
陈让笑了一声:“每次都说你来,每次都是我打下手。”
“嗯。”
“你就不能说你一个人来,让我歇着?”
“不能。”
陈让又笑了,这次笑出声,声音回荡在楼道里,声音落下时楼道变得格外安静。
陈让拿出钥匙对准锁孔,“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陈让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摊哀嚎道:“一开学就好累,果然高二不好过啊,哥!我要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了!你捞捞我!”
梅殇荡和陈谦换好鞋,陈谦将两人书包发在沙发上,然后他从挂钩上取下那条藏蓝色的围裙,往脖子上一套,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厨房走。
“捞不了。”陈谦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我理你文。”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表情。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救不了你,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不刻薄,甚至不是调侃,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陈谦说事实的时候总是这样,像在念判决书。
梅殇荡把书包放回自己房间,又走了出来,他正好听到这话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