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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戏   新戏开 ...

  •   新戏开机是在春节后,拍摄地选在了辽宁鞍山的一座老厂区。

      涂岫青提前一周就进了组。导演的要求很明确——所有人进组前必须去厂区生活一段时间,跟真正的工人同吃同住,找找感觉。涂岫青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可以说是期待的。他骨子里是个较真的人,演什么就像什么,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他住进了厂区家属院的一间老房子里。楼房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声控灯时好时坏,拍一下掌亮三秒就灭。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正对着厂区的大烟囱,每天早上七点钟,汽笛声准时响起,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涂岫青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之后去厂区食堂吃早饭,跟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馒头、稀粥、咸菜疙瘩,偶尔加个煮鸡蛋。他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喝粥一边听旁边的老工人唠嗑,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车间主任又发脾气了——他全都竖着耳朵听,一个字都不放过。

      最开始几天,工人们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还有些拘谨,毕竟一张全国人民都认识的脸忽然出现在自家食堂里,任谁都得缓一缓。但涂岫青这个人有个本事,他不端架子。你跟他说话他就笑眯眯地回你,你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主动凑上来烦你,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待着。过了大概三四天,工人们就习惯了,该聊啥聊啥,当他不存在一样。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有一天傍晚,涂岫青收工后跟几个工人师傅在厂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聊天。三月份的天,东北还是冷的,但比冬天好多了,至少不用裹成粽子才能出门。一个姓刘的老师傅递给他一支烟,他摆了摆手说不抽,老师傅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当演员的也挺不容易,大老远跑我们这破地方来受罪。”

      “不叫受罪,”涂岫青说,“这叫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那你说说,你体验出啥来了?”

      涂岫青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累。是真累。你们每天站在流水线上那几个小时,我看着都觉得腰疼。”

      刘师傅听了,呵呵一笑,弹了弹烟灰:“习惯就好了。干啥不累呢?你们拍戏不也累吗?我听我闺女说,你们拍戏有时候一拍就是一宿,比我们还狠。”

      “那不一样,我们是自愿的。”

      “谁说我们不是自愿的?”刘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我们这些人,大半辈子都在这厂子里了。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大城市闯一闯,但后来没去,留下来了。你说是不是自愿的?也算是吧。只不过我们的自愿,跟你们的自愿,不是一个自愿法。”

      涂岫青没有接话,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晚上回到住处,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地录了进去。然后他又翻出剧本,找到对应的一场戏,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不知道该去哪。

      这是他演戏的习惯。每接到一个角色,他都会想办法找到那个角色内心的支点——一个能让所有行为都合理化的核心动机。以前他找支点的方法是从剧本里抠细节,一遍一遍地读,读到能把每一句台词倒背如流。但现在他多了一个方法,就是跟真实的人聊天。那些生活在剧本之外的人,他们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有时候比编剧精心打磨的台词还要精准。

      他把这些感受零零碎碎地记下来,晚上跟裴执秋视频的时候也会跟她聊几句。

      “今天跟一个老师傅聊天,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好。他说‘我们的自愿跟你们的自愿不是一个自愿法’。”

      裴执秋在屏幕那头正在吃一碗水果,叉子插着一块火龙果,闻言停顿了一下:“这句话确实挺好的。”

      “是吧?我把它写进人物小传里了。”

      “你那个本子我看过几页,”裴执秋说,“你演的那个角色,是不是就是这种状态?他不是不想离开那个小城市,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涂岫青看着屏幕里的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满。这种满不是膨胀的那种满,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充盈感,像一个容器被刚好装到了最合适的刻度,不多不少。

      “你怎么比我还能理解这个角色?”

      “因为我了解你啊,”裴执秋把那块火龙果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挑的剧本,主角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你自己的影子。”

      涂岫青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他演过的那些角色,不管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还是落魄潦倒的中年男人,身上确实都有一部分他自己。有的是他性格里本来就有的,有的是他希望成为的,有的是他害怕变成的。

      “你比我的心理医生还懂我。”

      “你又没看过心理医生。”

      “所以我也不知道心理医生有没有你懂我。”

      裴执秋被他这句话绕笑了,摇了摇头:“行了,不早了,你明天还得早起吧?快去睡。”

      “再聊五分钟。”

      “你已经说了三个‘再聊五分钟’了。”

      “最后一个。”

      “你上次也说最后一个。”

      涂岫青笑了起来,但没有反驳。他又磨蹭了十来分钟,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穿过老旧的窗框缝隙,发出低沉的呼啸。他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漏水留下的黄色水渍,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感不是来自于舒适的环境——事实上这里的居住条件跟他北京的公寓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而是来自于一种确信。确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人在等他回去。

      拍摄进行到第四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拍的是一场重头戏——主角在车间里跟工友发生争执,情绪爆发的一场戏。涂岫青演得很投入,拍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抡起一个工具箱砸在地上,箱子弹起来磕到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当时肾上腺素上头,他没感觉到疼,坚持拍完了那条。导演喊了“过”之后,他低头一看,手指已经肿起来了,指甲盖下面淤了一片紫黑色。

      剧组的随行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应该是骨裂,建议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

      涂岫青的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完了,裴执秋知道了肯定要急。

      他试图瞒过去。晚上视频的时候他把左手藏在镜头外面,只用右手举着手机,聊了十几分钟就说困了要睡。但裴执秋跟他认识了快二十年,对他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挂了电话之后她越想越不对劲,直接打给了涂岫青的助理小马。

      小马在裴执秋的追问下支支吾吾了不到三十秒就全交代了。

      第二天一早,裴执秋出现在了鞍山西站的出站口。

      涂岫青接到电话说“你老婆来了”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冰敷手指。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才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裴执秋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表情说不上生气但也绝对算不上和颜悦色。

      “手伸出来我看看。”

      涂岫青乖乖地把左手伸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他包着纱布的无名指,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疼不疼?”

      “不疼了,真的,就磕了一下,医生说没骨折,就是骨裂,养几天就好了。”

      “骨裂还不算伤?”

      “……算。”

      裴执秋没有继续数落他,而是绕过他走进房间,把帆布袋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掏出一堆东西——保温杯、水果、几盒药,甚至还有一瓶他自己在家常喝的蜂蜜。

      “你手伤了就别吃辛辣的东西了,我跟你们剧组的厨师打过招呼了,你这几天的饭菜单独做,不放辣椒。”

      涂岫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就为了这个,专门跑一趟?”

      裴执秋头也不回:“不然呢?等你手指头断了再说?”

      “不是,我是说……你工作室不忙吗?”

      “忙,”她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但是再忙也得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涂岫青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左手小心地避开她的身体,只用右手环着她的腰。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裴执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她没有挣开,只是偏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下次能不能小心一点?”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好,一定。”

      她在鞍山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的火车回杭州,涂岫青送她去车站。候车大厅里人很多,他们两个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广播开始检票了。裴执秋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看着他:“好好养伤,按时换药,别沾水。”

      “知道了。”

      “每天晚上视频,我要看到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

      “还有,”她顿了顿,“拍戏别太拼了,你已经够好了,不需要用受伤来证明什么。”

      涂岫青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点点头。

      裴执秋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很快松开,转身走向检票口。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汇入了人流之中。

      涂岫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另一端,才慢慢转身往车站外走。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三月的东北还没有真正入春,风里依然带着寒意。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走向停车场,心里却暖烘烘的。

      接下来的拍摄顺风顺水。手指的伤愈合得比预想中快,两周之后拆了纱布,除了指甲盖上还有一块淡淡的淤痕,基本上已经不碍事了。

      涂岫青的状态也越来越好。他跟角色之间的那层隔膜在日复一日的生活和拍摄中逐渐消失了。有时候导演喊了“卡”,他还要好一会儿才能从角色里走出来,坐在原地发愣,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在那个厂区里生活了大半辈子。

      杀青那天是四月下旬,鞍山的春天终于来了,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也不再刺骨。导演特意订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恭喜刘建国下岗”——刘建国是涂岫青在片中的角色名,结局是工厂改制,他下岗了。

      涂岫青看着那行字,哭笑不得:“导演,你这是咒我呢还是祝福我呢?”

      “都有都有,”导演笑嘻嘻地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恭喜你脱离苦海,重回人间。”

      涂岫青接过蛋糕,吃了一口,奶油甜得发腻,但他觉得刚刚好。

      杀青宴结束后,他没有在鞍山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飞回了杭州。他没有提前告诉裴执秋,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用指纹打开了家门,客厅里没人。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听到工作室的方向传来缝纫机运转的声音。

      他走到工作室门口,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进去,看到裴执秋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工作台前,低着头在缝制一件衣服。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叫了一声:“小秋。”

      裴执秋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眼睛先是睁大了,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两天吗?”

      “提前杀青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想你了,就早点回来了。”

      裴执秋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瘦了。”

      “拍戏嘛,难免的。你让让,让我看看你在做什么。”

      裴执秋侧了侧身,让出工作台。台子上铺着一件还没完成的男士衬衫,浅灰色的棉麻面料,领口的设计跟普通衬衫不太一样,做了一点改良,显得更休闲一些。

      “给你做的新款,”她说,“夏天到了,你之前的衬衫不是领口都洗黄了嘛。”

      涂岫青伸手摸了摸那块布料,手感柔软而温润。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蹲在那里,用手指轻轻地抚过那道笔直的缝线。

      针脚匀称而细密,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裴执秋用一台二手缝纫机给他做了第一条裤子。那条裤子的裤脚缝得歪歪扭扭,腰围也做大了,穿上去松松垮垮的,但他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时候她就喜欢给他做衣服。现在她还是喜欢。

      什么都没变。

      他站起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了一句:“欢迎你老公回家吧。”

      裴执秋笑着拍了拍他环在她身前的手臂:“欢迎回家,刘师傅。”

      “别叫我刘师傅,刘建国已经下岗了。”

      “那叫什么?”

      “叫老公。”

      “想得美。”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工作台上那件还未完成的衬衫上。

      又是一个普通的黄昏。

      但涂岫青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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