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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题 云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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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戏拍了整整八十三天。
杀青那天,导演破例开了瓶白酒,全剧组的人在县城那家吃了无数次的苍蝇馆子里挤了满满四桌。灯光昏黄,桌面油腻,塑料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有人喝高了开始唱歌,有人抱着导演哭说舍不得,场面一度混乱得像过年。
涂岫青也被灌了好几杯。他酒量一般,几杯下肚脸颊就开始发烫,但脑子还算清醒。他端着杯子挨桌敬了一圈,感谢每个人的照顾,最后回到主桌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导演坐他旁边,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拍着他的肩膀说:“岫青啊,这部戏是我这几年拍得最舒服的一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小子状态对了。以前你演戏,太紧,太用力,每一帧都想做到最好。但这次你松下来了,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像个真正活过的人了。”
涂岫青端起酒杯跟导演碰了一下,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下来了。
因为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杀青宴散场已经是凌晨。涂岫青拒绝了其他人续摊的邀请,一个人走回住处。县城的深夜很安静,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他的步子有些飘,酒意上头,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掏出手机给裴执秋发了条消息:杀青了,明天回来。
本以为她已经睡了,没想到手机很快就震了一下:几点到?我去接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打字回她:下午三点四十到萧山,你别来了,我打车回去就行。
裴执秋回了一个“不听不听”的表情包,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去接你,就这么定了。
涂岫青看着屏幕笑出了声。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南方冬日特有的湿冷,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第二天下午,飞机准时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涂岫青只带了一个登机箱,懒得等托运,直接背着包就出来了。走到到达大厅,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裴执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随意披散着。她正低着头看手机,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涂岫青放轻脚步绕到她侧面,然后忽然伸手抽走了她的手机。
裴执秋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他,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幼不幼稚?”
“不幼稚,”他把手机还给她,张开双臂,“来,抱一个。”
裴执秋看了看四周,机场人来人往的,已经有几个人在往这边看了。她咬了咬嘴唇,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然后迅速退开:“好了好了,走吧,车在外面。”
涂岫青不满意:“就这?我走了八十三天,你就给我一个蜻蜓点水的拥抱?”
“那你要怎样?”
“起码得抱够十秒吧。”
“别得寸进尺啊涂岫青。”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红着耳朵尖,又上前抱了他一下。这次没有立刻松开,停留了大概五六秒的样子。涂岫青心满意足地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她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冬天冷空气的气息。
“好了,”他松开她,“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裴执秋开车,涂岫青坐在副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工作室又招了三个新人,其中一个是刚从伦敦留学回来的版师,技术非常好;他说剧组有一只流浪猫经常来蹭饭,他给它取名叫“小秋二号”,因为跟它一样挑食。
“你给一只流浪猫起我的名字?”
“那怎么了,说明我想你啊。每次喂它的时候我都喊‘小秋小秋,过来吃饭’,感觉就像在叫你一样。”
裴执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回到家,涂岫青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整个人扑倒在客厅沙发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还是家里舒服……”
裴执秋把他的行李箱拖到卧室,开始往外收拾东西。打开箱子的那一刻,她愣住了——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剩下的空间全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云南特产:鲜花饼、火腿、野生菌干、小粒咖啡,甚至还有一大包看起来像是路边摊买的麻辣牛肉干。
她拎起那包牛肉干,冲客厅喊:“涂岫青,你这是把云南超市搬回来了吗?”
沙发上传来他闷闷的声音:“给你同事带的!你不是说工作室新来了几个人嘛,让大家尝尝!”
裴执秋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的东西,站在原地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外面是光芒万丈的影帝,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但回到家里,他就是那个会记得给她带各种乱七八糟特产、会给流浪猫起她名字、会因为一句“新来了几个同事”就往箱子里塞满伴手礼的人。
她把牛肉干的包装袋重新封好,放进厨房储物柜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来后没几天就是冬至。
杭州的冬天湿冷刺骨,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穿再多都没用。涂岫青最怕这种天气,每年一到十二月就开始嚷嚷着要去海南过冬,但每年都没去成——不是因为工作走不开,就是因为裴执秋工作室年底太忙。
今年倒是难得两个人都没什么急事。涂岫青的新戏刚杀青,下一部还在洽谈中,正好空出了一段时间。裴执秋那边,十五周年的企划刚做完,冬季新品也已经上线,年前只剩一些收尾的工作。
“我们去北方看雪吧。”冬至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涮火锅的时候,涂岫青忽然说了一句。
裴执秋正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闻言抬头看他:“去北方?”
“对啊,去哈尔滨,或者长白山,找个有雪的地方待几天。你不一直都想去滑雪吗?”
裴执秋确实说过想滑雪。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她随口提了一句,说长这么大还没滑过雪,想去试试。说完她自己都忘了,但他记住了。
“你认真的?”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认真的,”涂岫青说,“我查过了,后天有航班,我们飞哈尔滨,住四晚,回来正好跨年。”
裴执秋看了他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我要住那种有落地窗的酒店,窗外能看到雪景的那种。”
“订最好的。”
“还要泡温泉。”
“安排。”
“还要吃锅包肉和冰糖葫芦。”
“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那还等什么?”裴执秋把筷子一拍,站起来就去拿手机,“我现在就订机票。”
涂岫青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兴冲冲地翻手机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真是做得太对了。
两天后,两个人出现在了哈尔滨中央大街。
气温是零下二十几度,裴执秋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气。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大街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好冷!”她的声音隔着围巾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里全是兴奋,“真的好冷!但是好好看!”
中央大街两旁的建筑都是欧式风格,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座童话小镇。街上的人不算多,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涂岫青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镶着一圈貉子毛,把他那张本就小的脸衬得更小了。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裴执秋,十指相扣,一起塞在他外套的口袋里。
“手冷不冷?”他偏头问她。
“冷,但是不想放开。”
他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沿着中央大街一直走到了松花江边。江面已经完全冻住了,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有几个当地人在冰面上凿洞钓鱼,远远看去像几个小黑点。
裴执秋站在江边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想下去走走。”
“你确定?冰面上很滑的。”
“没关系,你扶着我。”
涂岫青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跃跃欲试的光,没办法拒绝。他牵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堤岸,踏上冰面。裴执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一下,确认结实了才敢落脚。
走了十几步之后,她渐渐放开了胆子,开始在冰面上滑着走——说是滑,其实就是踩着鞋底在冰面上蹭着往前挪,姿势谈不上优美,但她笑得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
涂岫青在后面跟着她,随时准备在她摔倒的时候捞她一把。但她平衡感居然还不错,一路滑出去老远都没摔。
“涂岫青!”她站在冰面上回过头来喊他,脸颊冻得通红,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好好玩啊!”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
第三天的行程是去亚布力滑雪场。
裴执秋是第一次滑雪,请了一个教练从零开始教。涂岫青以前拍戏的时候学过,勉强算是有基础,自己租了一套装备就去中级道撒欢了。
滑了两个小时回来,他发现裴执秋还在初级道上跟那双雪板较劲。她摔了好几次,头发从帽子里跑出来了几缕,脸上沾着雪沫子,但表情异常倔强,咬着牙一遍一遍地从坡上滑下来,一遍一遍地摔,然后再爬起来。
教练站在一旁,表情已经从最初的耐心指导变成了一种敬佩的沉默。
涂岫青没有打扰她,靠在旁边的护栏上看她练。又摔了一次之后,裴执秋终于放弃了逞强,撑着雪杖站起来,扭头看到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句:“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难!”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得你自己体会。”
她哼了一声,摘下护目镜擦了擦脸上的汗:“但是我学会刹车了。”
“这么快?”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
涂岫青笑着滑过去,在她面前停住,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歇会儿吧,去喝点热的。”
“不要,我再练一会儿,我感觉我马上就要学会转弯了。”
“你已经说了三遍‘马上’了。”
“这次是真的!”
她又滑了出去,这一次居然真的歪歪扭扭地完成了一个转弯,虽然重心偏移得厉害,差点又摔了,但确实转过去了。她兴奋地回过头来大喊:“看到了吗!我转过来了!”
涂岫青站在坡顶,看着她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却满是笑意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两个人才从雪场出来,坐上去市区的车。裴执秋累得靠在他肩膀上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化干净的冰碴。涂岫青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露在外面的半边脸颊。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新婚吧?”
涂岫青笑了笑:“不是新婚。”
“那在一起很久了?”
“挺久的,”他说,“久到我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乘客说话有点文艺,便没再接话,专心开车去了。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两个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东北菜馆,点了锅包肉、地三鲜、酱骨架和一盆酸菜炖粉条。菜量大得惊人,端上来的时候裴执秋瞪大了眼睛:“这分量,够我们吃三顿了吧?”
“东北菜就这样,实在。”
他们最后果然没吃完,打包带回酒店当宵夜。回房间的路上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涂岫青又买了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裴执秋一手举着一串,边走边啃,糖渣粘在嘴角也不在意。
“我以前看电视剧,看到女主角在雪地里吃糖葫芦,总觉得那个画面特别浪漫,”她说,“现在自己试了一下,发现浪漫是挺浪漫的,就是太冷了,糖葫芦咬下去牙都快冻掉了。”
涂岫青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一路。
回到房间,裴执秋先去洗澡了。涂岫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哈尔滨的夜晚不像杭州那么繁华喧嚣,灯光稀疏一些,但因为有雪的映衬,整座城市显得格外安静而温柔。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消息:新戏的合同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周签。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裴执秋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浑身冒着热气。她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什么呢?”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这几天还没看够?”
“看不够,”他说,“回去就看不到了。”
裴执秋没有接话,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明年冬天我们还来吧。”
涂岫青转头看她:“说定了?”
“说定了。”
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带着沐浴露清淡的香气,透过薄薄的浴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着落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这座已经沉睡的城市。
从哈尔滨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涂岫青开始为新戏做准备。这次是一部年代剧,他要演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厂工人,需要增重,还要学一口地道的东北话。他找了位方言老师,每天跟着练两个小时,练到后来在家里跟裴执秋说话都带着一股大碴子味儿。
“你干啥呢?”他从书房走出来,看到裴执秋在客厅叠衣服,顺嘴就来了一句。
裴执秋头也不抬:“叠衣服呢,你瞅不见啊?”
“哎哟我去,你这东北话学得挺像样啊。”
“跟你学的呗。”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涂岫青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件叠好的T恤看了看:“这不是我去年买的那件吗?我以为早丢了。”
“没丢,我收起来了。这件料子挺好的,丢了可惜。”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心里动了一下。她就是这种人,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总觉得还有用。对他也是这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她都觉得还有救,还能接着过下去。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裴执秋愣了一下:“干嘛?”
“没干嘛,就是想握一会儿。”
“你这人最近怎么越来越黏糊了。”
“有吗?”
“有。”
“那可能是因为,”他说,“越来越喜欢你了。”
裴执秋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叠衣服,耳根悄悄泛起一层粉色。她没有回应那句告白,但也没有把手抽走。
就让那只手,安安静静地被他握着,一直到她把那一摞衣服全部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