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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戏   回来之 ...

  •   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涂岫青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新戏还没定,手头的代言和杂志拍摄也都集中在后半年的档期里,四五月份反倒空出了一大块时间。他难得闲下来,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做早饭,然后去健身房待两个小时,下午要么在家看书看电影,要么去裴执秋的工作室晃悠。

      工作室的员工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兮兮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大概只用了一周时间。毕竟当你发现一个拿遍国内所有主流奖项的影帝,会主动帮你搬快递、给饮水机换水、顺便帮你带楼下的冰美式的时候,那种距离感就很难维持下去了。

      “涂哥,你又来了。”前台小姑娘看到他推门进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打招呼了。

      “给你们送补给,”他把手里拎着的两大袋奶茶放在前台桌上,“三分糖的那杯是秋秋的,其他的你们自己分。”

      前台小姑娘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杯奶茶,杯子上的标签贴得清清楚楚。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位影帝不仅脸长得好,做事也周到得过分,连每个人喜欢的口味都记得。

      工作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有人从工位上探出头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夫”,又缩了回去。

      涂岫青对这个称呼非常满意。

      他拎着那杯三分糖的奶茶,熟门熟路地穿过办公区,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他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就没急着进去,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

      “……对,这周的出货量比上周涨了百分之十二,主要是春季新款那件风衣的返单比较多……库存还能撑两周,面料的补货已经在路上了……”

      裴执秋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涂岫青在外面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工作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私底下她会撒娇、会耍赖、会因为他偷吃了她放在冰箱里的提拉米苏而追着他打。但只要坐到那张办公桌后面,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静、果断、滴水不漏。

      他喜欢这两种状态的她。

      等里面的电话挂了,他才推门进去。裴执秋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他手里的奶茶,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又买奶茶了?上周体检不是说尿酸偏高吗?”

      “就一杯,没事的,”他把奶茶放到她面前,“三分糖,你放心喝。”

      裴执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涂岫青在她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她喝奶茶的样子,觉得比看什么风景都好看。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裴执秋放下杯子问他。

      “健身房练完了,顺路。”

      “顺路?健身房在城东,我工作室在城西,你跟我说顺路?”

      “……我乐意绕路。”

      裴执秋没忍住笑了一下,也没拆穿他,继续低头喝奶茶。涂岫青就那么在对面坐着,随手拿起她桌上的一本面料样本翻了翻,厚厚的一本,每一页贴着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面料小样,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成分、克重、适用季节。

      “这是秋冬新款的面料选样?”他问。

      “嗯,已经开始备料了。这批选了三十几种,最后大概会定下来七八种。”

      “这件好看,”他指着其中一页上的一块深灰色的羊毛混纺面料,“做成大衣应该很挺括。”

      “你眼光倒是不错,”裴执秋看了一眼,“这块是进口的,价格不便宜,我还在纠结要不要用。”

      “用呗,好东西值得。”

      “你又不穿,你又不缺大衣。”

      “我可以为了这件大衣再买一个新衣柜。”

      裴执秋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但还是在那一页上折了一个角,算是标记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一杯温水,没有波澜,但喝着舒服。

      五月中旬的时候,涂岫青接到了陈姐的电话。有一档旅行类综艺节目找他做飞行嘉宾,录制周期只有三天,地点在川西,不需要太多的综艺效果,主要是记录几个艺人一起旅行的过程。

      “我看了节目方案,调性比较安静,不是那种闹腾的综艺,”陈姐在电话里说,“导演你也认识,就是拍《山河故人》的那个纪录片导演,他转型做综艺了,风格偏纪实向。我觉得挺适合你的,就当去散散心。”

      涂岫青想了想,问了最关键的问题:“在哪拍?”

      “稻城亚丁。”

      他沉默了两秒。

      “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裴执秋说:“小秋,我要去录个综艺。”

      “什么综艺?”

      “旅行类的,在稻城亚丁。”

      裴执秋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稻城亚丁?海拔挺高的吧?”

      “好像是四千多米。”

      “你高原反应那么严重的人,去四千多米的地方录节目?”

      涂岫青被她说得一噎。他确实有高原反应的老毛病,几年前去西藏拍戏的时候,刚到第一天就头疼欲裂,吐了两次,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但他还是想去——因为他记得很清楚,裴执秋曾经在一次闲聊中说过,她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就是稻城亚丁。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大学,窝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咖啡馆里,一人抱着一杯热巧克力,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裴执秋翻着一本旅游杂志,指着上面一张雪山湖泊的照片说:“这个地方好好看,以后我们一定要去一次。”

      那张照片就是稻城亚丁的牛奶海。

      后来他们毕业了,工作了,各自忙得脚不沾地,那个约定就一直搁置了下来。搁置了这么多年,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过,但涂岫青一直记着。

      他想先去踩个点。看看那里的路好不好走,住宿条件怎么样,氧气够不够用。等他摸清楚了,再找个合适的时间,带裴执秋一起去。

      这些话他没有跟裴执秋说,只是拍了拍胸脯保证:“没事,我这两年身体好多了,而且节目组肯定有医疗保障,不会有问题的。”

      裴执秋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说:“那你带上红景天,提前几天开始喝。”

      “遵命。”

      出发那天是五月二十号,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三。裴执秋送他到机场,临别前往他背包的侧袋里塞了一袋东西,嘱咐他到了再看。

      涂岫青上了飞机之后才打开那个袋子——里面是一包独立包装的葡萄糖口服液,一小瓶便携式的氧气喷雾,一盒创可贴,一包湿巾,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他展开便签纸,看到上面是裴执秋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大概是在匆忙中写的:

      “到了先别乱跑,先在酒店休息半天适应海拔。多喝水,少洗澡,别喝酒。头疼的话先吸氧,别硬撑。葡萄糖每天喝两支。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报平安。——秋”

      他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飞机起飞后,他透过舷窗看着地面的城市越来越远,建筑物缩小成火柴盒大小的方块,公路变成细细的线条,最后一切都隐没在云层之下。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心里想着,等这次录完节目回去,就跟裴执秋商量一下,秋天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来一趟。

      稻城亚丁的秋天是最美的,这是他查攻略的时候看到的。

      节目录制比想象中要顺利。

      导演组的风格确实是偏纪实的,没有设置那些乱七八糟的游戏环节和整蛊任务,就是让几个嘉宾沿着规划的路线走,看风景,聊天,偶尔坐下来吃顿饭。整个节奏慢得像是在度假,唯一的挑战就是海拔。

      涂岫青的高原反应比他预想的要轻微一些。刚到的那天晚上确实有点头疼,他老老实实地喝了葡萄糖,又吸了半小时的氧,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感觉好多了。后面几天除了走路快了会喘之外,基本上没有太大的不适。

      同行的嘉宾一共有四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退了休的老演员,一个做音乐的青年歌手,和一个常年拍户外题材的女摄影师。四个人年龄跨度不小,但意外的很聊得来。老演员姓孟,大家都叫他孟老师,六十多岁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好,走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路上健步如飞,反而是涂岫青和那个年轻歌手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小涂,你这体力不行啊,”孟老师走在前面,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头调侃他,“年轻人要多锻炼。”

      “孟老师,您是吃了啥保健品,介绍一下呗。”

      “啥保健品?就是每天一包烟二两酒,外加保持心情愉快。”

      “……那我还是继续喘着吧。”

      旁边那个女摄影师扛着相机,一边走一边抓拍,听到这话笑出了声,手一抖按下了快门。后来这张照片被收录到了节目的宣传物料里——涂岫青弯着腰撑着膝盖,孟老师站在高处回头看他,两个人的表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喜剧效果。

      第三天下午,摄制组到达了洛绒牛场。

      五月底的洛绒牛场,草才刚刚开始变绿,远处的央迈勇雪山还顶着厚厚的积雪,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白得耀眼。山谷里有溪水流过,水是冰川融水,清澈见底,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蓝绿色。

      涂岫青站在那片草场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裴执秋会对这个地方念念不忘。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裴执秋。信号不太好,照片转了半晌才发出去,但最终还是发送成功了。

      过了几分钟,裴执秋回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到了洛绒牛场?!

      他打字回她:嗯,帮某人探路来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听,裴执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涂岫青,你是不是故意选的这个节目?”

      他没有回文字,直接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不是故意的,是特意的。”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的那条语音消息,绿色的气泡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过了大概十几秒,裴执秋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把脸埋在爪子里,耳朵尖红红的。

      涂岫青盯着那个表情包,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草场上,笑得像个傻子。

      节目录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回杭州。他跟节目组请了一天的假,自己一个人又去了一趟牛奶海。

      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徒步往返需要五六个小时,海拔最高处接近四千七百米。导演听说他要去,有点担心,劝他别一个人去,但他坚持要去,最后节目组借了他一个对讲机和一瓶备用氧气,叮嘱他有任何不适立刻联系山下。

      涂岫青背着一个小包,拄着一根登山杖,一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大部分路段都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路面,坡度陡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爬。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得厉害。他停下来歇了好几次,每次歇够了就继续走,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路上遇到几个下山的游客,看到他一个人往上走,都好心地提醒他上面风大,让他注意安全。他一一谢过,然后继续走。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他终于到了。

      牛奶海静静地躺在雪山脚下,湖水是一种不真实的蓝绿色,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翡翠融化在了水里。湖面被风吹起细密的波纹,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湖的四周是裸露的岩石和残雪,再往上是巍峨的雪山,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涂岫青站在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带她来一趟。

      他在湖边坐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但他不在意。他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甚至还录了一段视频。他把视频发给了裴执秋,附了一句语音:“牛奶海,到了。下次我们一起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影子掠过水面,转眼就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又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他写得很慢,删删改改,有时候盯着屏幕沉思半天,才继续敲下几个字。等他终于写完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硬了。他通读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措辞,然后保存,锁屏,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一些,但他的膝盖开始抗议了。走到后半程的时候,每下一步台阶,膝盖都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他咬着牙坚持到了山脚,坐上节目组来接他的车时,整个人瘫在后座上,一动都不想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累坏了吧?”

      “累死了,”涂岫青有气无力地说,“但是值。”

      回到杭州是五月底的一个傍晚。

      裴执秋来机场接他。他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针织衫,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到了她面前却没说别的,先把手机掏出来,翻出牛奶海的照片递给她看。

      “你看,是不是跟杂志上一样好看?”

      裴执秋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划过去,看到最后那段视频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视频里,牛奶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风声呼呼地灌进麦克风里,夹杂着涂岫青因为缺氧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带着一点喘息,但语气是雀跃的:“牛奶海,到了。下次我们一起来。”

      她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涂岫青察觉到她的异样,弯腰去看她的脸:“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烦人。”

      涂岫青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回家。我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稻城亚丁的石头。”

      “……你大老远背一块石头回来?”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在牛奶海边捡的,形状像一颗心。”

      裴执秋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了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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