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旧》红伞菇

5、应酬 那场大雨后

　　那场大雨后，江杉在公司健身房里见到不少次史远，几乎每次都在做力量运动。看来上一次确实是伤害到自尊心，知耻而后勇了。

　　没过几天，史远来她办公室汇报工作。
　　事情聊完，他竟然对着江杉比划了个健美先生的姿势，绷紧大臂给她秀肌肉。
　　江杉看着他无语几秒，一点也不惯着他，“你这样我可以告你职场性骚扰的，你知不知道？”
　　他讪讪地放下手，“老板。”

　　江杉白他一眼，按下内部通话键，召唤闻汀进来。
　　闻汀进来看到办公室里的史远，有点意外，他们是同级的经理，想不到业务上有什么相交。
　　两个人并排坐在江杉的办公桌前，她言简意赅：“明天YL的会，你们俩去。史远旁听，协助闻汀做完这个case。”
　　史远别的不行，对外人脉很广。在外人质疑闻汀的资历和能力的时候，能帮她一把。换句话说，震震场子。

　　闻汀从入行就跟着她，关系更亲密点，直接问道：“老板你明天出差呀？”
　　“没有，我这周都在公司，你要找我什么事？”
　　闻汀笑笑，“没事。我就是，”她撇一眼史远，有点不好意思说。
　　“关于我？”她问。
　　闻汀点头。
　　“说吧。咱们都是一家的。这个case你们都有份。”两个人虽然都是她的手下，业务上重叠也不多，但中心内部总有风波，隐隐有着竞争的意味。江杉心里很清楚，这两个人的职业规划是两条互不干扰的路线，至少在这个阶段是这样的。所以她也真心希望，在没有实际利益争夺的时候，两个人可以和睦相处，让她少操点心。

　　闻汀定了定心神，坦诚道：“前期梁总一直强调您的到场，我以为这个case您会跟到底。明天我怕梁总那边临时又要求您到场，折腾来折腾去的，多麻烦。”言下之意，与其让YL的人再提出她到场的需求，不如她有空继续跟着去。

　　史远松开了拧紧的眉毛。他是隐约看出这个梁总和自家老板不对付，但要是闻汀这句话，那意义就不一样了。这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那这个case可做。

　　江杉淡然地回应：“YL的合作和其他的合作没有区别。标的更大的我们不是没做过，要求更严苛的也不是没做过。没必要对它特殊对待。一切按照日常的合作流程推下去就行。”她只是一不小心被梁寅的态度影响到，并不代表这个合作有什么特殊之处。他的话很有道理，梁寅是甲方，又是大老板，她只需要供着，无时无刻，尽可能地忽略过去的联结。
　　“这点工作，我不认为还需要我时时刻刻要幼儿园老师一样陪同。给你安排了史远，你们俩可是我手下的哼哈二将，不会搞不定的。”
　　说到这里，她又问一句史远：“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全力配合。”他说。

　　江杉朝闻汀耸肩，“自己飞吧，小闻汀。”
　　她许久没被江杉这么叫过了，听着还不好意思起来，“知道了，小杉姐。”

　　看完了史远的耍宝，江杉突然想起件事，找来柔嘉：“营销中心的新能源case复盘我记得定下来了，对吧？”
　　她点点头，“财务中心的楼总和他们老总吃顿饭，第二天尾款就到账了。复盘文件您还要看吗？”
　　江杉当时要这个不过是怕高川那边耍花招，弄得两败俱伤。其实她对营销中心的具体某个case的数据并不关心。所以柔嘉收到后，并没有特意提示江杉。
　　她沉思一会儿，“这样，你让case的负责人来我办公室一趟，带着文件。”
　　“邵敬？”
　　“好像是这个名字，就是特别虚弱的一个男的。”她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她说起虚弱柔嘉就想起在公司健身房努力锻炼的史远，这几天逢人就要秀肌肉，不由得笑了。“好的，我稍后来约。”

　　邵敬带着电脑来到江杉的办公室，这是他第一次到江杉的办公室。江杉的办公室和高川的办公室是两种风格，走的是极简主义，只能看到各类业内的奖杯，而不像高川的摆满奢侈品摆件，甚至还有雪茄架。
　　只粗粗看几眼，就拖着步子走到桌前坐下。

　　他刚要掀开电脑，被江杉的手示意停下。
　　“电脑不用开了，找你是私事。”
　　私事？全公司都知道他的上级高川要和眼前的人争夺空悬的大中华总经理的位置。江杉找他还能是什么私事？难道就像高川提前单线他的那样，江总找他来是策反，窃取机密的？
　　“我，高总知道您要见我。”他结巴起来。

　　江杉坦然以对，“是，我就是拿这件事作幌子，工作上的复盘我不感兴趣。”
　　与工作无关？邵敬抱着电脑到胸前，有意地秀出按在电脑上的那只手，和无名指上的素戒。
　　江杉深吸一口气，邵敬看出她生气了，小心翼翼地说：“上半年刚结的婚，我很爱我老婆的。”
　　“你是不是有病啊？”她这话说完抿着嘴停了好一会儿，被骂的邵敬不敢吭声。
　　看来人没听懂，她又说：“我的意思是，你要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心脏是不是有问题。上次我就发现了，你的唇色有一点心脏问题的征兆，我今天一看你的耳朵也有心梗的前兆。公司的体检没有这么细致，我建议你去医院给心脏做个详细检查。我作幌子，是不想让高总认为你和我们部门接触过密，从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并不是我有什么别的心思。我说得明白你听得明白吗？”

　　邵敬愣愣地点头，羞愧难当，“江总，我...，您太...”
　　“赶快去医院做检查，不要再耽搁了。如果资金上有困难，再找我，我出差直接找柔嘉也可以。”看他的样子，公司安排的体检肯定还没按时去做，不过就算做也不一定查的出来，行政安排的套餐聊胜于无。
　　“谢谢。”他竟然主动说：“我有什么能帮的上您的地方...”

　　“不用。”她看着眼前的人，顿了顿，怅然地说：“我爸爸就是心脏出问题才走的。”那时候明明早发现，也送到医院，也找医生做方案动手术，人躺在手术台上还是离开了家人。
　　邵敬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去吧，去医院检查，不要再耽误。”她右手心朝上，指向门口，没有多余的话要交代。
　　邵敬抱着电脑朝她微微鞠躬，一脸歉意地走了。

　　第二天，闻汀和史远去YL开会，果不其然，梁寅还在场，毫不避讳地问：“江总人呢？”
　　史远按住闻汀的手，起身回话：“江总在欧洲出差，实在是脱不开身，还望梁总体谅。”
　　闻汀坐在位置上微笑，倒没有傻乎乎地转头质问他一眼，这样就穿帮了不是吗？
　　“江总电话报给我。”
　　这么直接？他和闻汀对上眼，掏出手机特意打开通讯录慢慢下移找江杉的资料。闻汀在他的背后也掏出手机，赶紧给江杉发信息通气。

　　史远足足拖延两三分钟终于找到她的手机号码，另一边的梁寅早就拿着手机等待。他开口报号码：“13X。”
　　梁寅刚输入两个数字，手指停住，看着史远：“13X？”
　　他微微一笑，“是，老号码。江总是个恋旧的人，身边的东西十几年都不带变的。说是让有留过她号码的客户都能找到她。”
　　梁寅的表情算不得好，散发出森然的冷气。他实在不需要史远继续读下去，这串十一位的数字他背过。

　　“微信也是这个号码？”
　　史远迅速打开微信确认一遍，才点头，随即报一串十一位的数字。
　　和他心里的声音一一重叠。

　　他看向一直在史远背后的闻汀，这个女生明显和江杉的关系更为亲密。他问：“你们江总是个恋旧的人？”
　　闻汀的表情礼貌疏离，只点头，不像史远那么多话。

　　梁寅并没有参与接下来的会议，而是回到了办公室。
　　手机停在申请好友的界面，还差最后一步。
　　他大可以一个电话打过去，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是甲方又是老板，想要求什么不行。但她那个下属，上一秒找个电话还耽搁那么久，下一秒在微信里看号码不用十秒钟，摆明了是有鬼。

　　他不是没想过和江杉重聚，甚至还幻想过她的身边也许已经又有了一个完美符合她择偶取向的居家好男人。那个时候，他的心里没有悲喜，只是个看客。
　　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合作，真正的重新遇见后，他的心跳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猛烈。
　　要说是想用现在的权势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吗？
　　他以为是的，但看见她面色惨白的时候又懊悔了。
　　要说是想狠狠地报复她吗？报复她当年那么狠心的分手，即使他们共同经历了亲人的离世，即使他是江爸爸临走前托付的良人。
　　他以为是的，但什么都做不到。

　　那他如此急切地要和这个女人保持联络是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找个答案，要声道歉，仅此而已。只是不甘心而已。

　　半个小时后，程润敲门进办公室，眼看梁寅睁着一双眼睛抬头看天，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后。
　　良久，梁寅发现了他，唤他过去，“什么事？”
　　“对下周的行程。”
　　梁寅点头后，程润对着手里的平板一条一条开始读。计划里的都说完，他照常问：“梁总，还有其他我遗漏的吗？”
　　他沉声道：“和因弗的老板约一下。”
　　程润免不得多说一句，“我从望秋那边交接的时候，他说前段时间因弗陈总的应酬您都推了，说不要报到您这里。其实最近因弗还在等您的回复，不如直接？”
　　梁寅看了眼已经熄屏的手机，强调说：“让江杉必须到场，否则我没有参与的必要。”
　　程润不意外地记下，很快敲定这顿晚餐。

　　另一边江杉从柔嘉的口中听到这个安排，还有些意外。
　　史远真是好心办坏事，早上刚跟人家说自己在欧洲出差，晚上居然就要出现在饭店里。这是什么火箭速度。
　　她推拒不了，这个是陈章指名要她到场的。
　　陈章只知道他们是旧日的情侣，却不知道其中的故事。一门心思把她拉上，想蹭个人情，只会起到反作用。
　　但这也只是她日常工作的一环，平常心对待即可。

　　晚上八点，江杉和陈章在包厢里等人。
　　“收收你的脾气。”陈章说。
　　江杉挑眉，“我脾气还不好？”
　　陈章闷声发笑，“你这样反问我，你觉得你脾气算好？”
　　“我都来了，您说我脾气好不好？”
　　江杉的回话像连珠炮一样，论谁听都能听出是憋着一肚子气在心口。
　　陈章来了兴趣，问她：“和梁寅恋爱的时候你几岁？”
　　江杉点点木桌，“工作场合不聊私事。”
　　那时候她才十九岁，从十九岁谈到二十一岁，大学里的大半时光，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两个人同在学生会里，男才女貌。偶然团建，他是一众人里最会做菜的，江杉对他一见钟情，不费什么力气倒追就到手了。
　　想起这些青葱岁月，江杉的嘴角噙住一抹笑。

　　恰在此时，包厢门被拉开，梁寅走进来。
　　依旧是黑色西装白色衬衫。但这是重逢以来，江杉第一次见他没打领带。衬衫顶上的三颗扣子被他解开，露出有疤痕的喉结。

　　那时候他教江杉骑电动车，刚学了两个小时，她就信心爆棚要尝试后座带人。路上有积水，一时失察，两个人倒在柏油马路上。
　　结果江杉脑震荡，他的脖子被摔碎的后视镜划出一道伤口。
　　年轻时的眼泪不值钱，她从事发地点一直哭到医院。梁寅笑眯眯地让她把眼泪收起来，留给他的伤口消炎。
　　“你真是有病。”她总是这么说梁寅。

　　江杉跟着陈章起身迎接。出于梁寅自己的要求，这场宴请只有三位老总，没有其他助理的参与，因此三人之中职级最低的江杉和偶尔端菜进场的服务员承担同样的服务责任。

　　梁寅是客人，江杉没有立即坐下，先给他倒酒。
　　他右手盖住酒杯，淡淡地说：“你坐吧。我自己来。”
　　陈章刚准备打圆场，他又说：“你这样我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