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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干处   最后一 ...

  •   最后一天敷药的时候闻燎下午才回来。他推开家门的时候闻溯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包药已经拆开了,棉线解下来放在一边,整整齐齐地绕成一个圈。小碗和勺子都准备好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还没有调过,但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叠叠好的纱布,叠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压得很平。
      闻燎换了鞋走进来,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纱布。“这什么?”
      “药敷完之后用纱布盖一下,不会蹭到衣领上。”闻溯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只小碗。他舀药末、加水、搅动,动作比前几天更熟练了,手腕的弧度稳定而均匀,碗里的药糊很快从粉末变成一层光滑的深褐色。他把勺子放下,端着小碗转过身来看闻燎:“坐吧。”
      闻燎在沙发边缘坐下来,背对着他,把后颈露出来。衣领往下拉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自然——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在闻溯面前把衣领拉下来,那块皮肤已经从疼痛的核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照顾的位置。
      他感觉到闻溯在他身后坐下来,沙发的坐垫往下陷了几寸,然后那层苦味靠近了。闻溯的手指沾着药糊贴上他的后颈。今天的动作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不是犹豫的轻,是那种已经做了很多次之后自然地收敛了力道的轻。他的指腹沿着那块皮肤的轮廓走了一遍,闻燎感觉到药糊覆盖的范围比昨天又小了一圈,边缘收拢到了腺体核心那一小块区域。
      闻溯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了手。“今天是最后一次。”闻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他拿起那叠纱布盖在闻燎后颈上,指尖隔着纱布轻轻压了一下,把那层药糊固定住。“敷完之后就不用了。”
      闻燎坐着没有动。隔着纱布他感觉到闻溯的手指还在那里——盖住之后没有马上离开,指腹停留着,带着一种温的、干燥的触感。那根手指的指尖隔着纱布贴着他后颈上那块皮肤,不重,只是贴着。
      “你在摸什么?”闻燎问。
      闻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收了回去。“没有摸什么。压了一下纱布,让它贴住。”
      闻燎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后颈上盖着纱布,苦味从纱布底下渗出来,弥漫在他和闻溯之间的空气里。他侧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了闻溯一眼——闻溯还坐在他身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那层纱布的边缘有一小片没有覆盖到的地方,露出他今天刚洗过的、干净的、恢复了正常颜色的皮肤。
      “你每次敷完都会摸一下那里。”闻燎说,“你是不是在确认它还在。”
      闻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他看着闻燎的后颈,看着那层纱布,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嗯。我在确认它还在。”
      “它已经好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确认什么?”
      闻溯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窗外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亮和暗影两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整理自己要说的话。“我在确认它还在——”他说,“不是伤口。是你。你还在那里。”
      闻燎转回去坐正了。他看着前方茶几上那只已经空了的小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药糊印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褐色的湿润光泽。他的后颈隔着纱布能感觉到那层药糊正在慢慢变干,表面从湿滑变得紧绷,苦味在空气里持续地扩散着。
      “我哪里都没去。”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不用确认。”
      闻溯没有回答。但他坐在那里,隔着纱布看着闻燎后颈上那层被覆盖住的皮肤,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二十分钟之后闻燎走进浴室洗掉了后颈上的药糊。温水冲过那块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最后一层深褐色的水流顺着脖颈往下淌,淌进水池里,然后消失了。他擦干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那块皮肤干干净净的,颜色和周围完全一致了,摸上去滑的,软的,按压下去回弹的速度和其他地方一样。他凑近了一些看,甚至找不到那个曾经深红的印记了。腺体还在那里,在皮肤下面隔着一点厚度安静地待着,但他看不出痕迹了。他把衣领拉好,走出去。
      闻溯还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的碗和勺子已经收走了,纱布被叠好放在茶几角落,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听见闻燎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后颈上——衣领遮住了那片皮肤,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没有要求他把衣领放下来,他只是看着那里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好了?”他问。“好了。”
      闻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明亮转向了午后偏斜的温度,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更长的光影。他看着那片光影,看着光影边缘被窗框切割出来的硬朗的直线,觉得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很轻地、很缓慢地落回了原处。
      那天晚上闻燎躺在床上,后颈贴着枕头。那块皮肤接触枕头的时候是温的、软的、舒服的,和几年前一样了。他侧躺着,伸手摸了一下那里,指尖触到的是正常的皮肤触感,没有疼痛,没有深红,没有跳动,没有海味。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感觉到心跳平稳地、持续地敲着他的掌心。他闭着眼想,那层被泡了四年的海水终于退干净了。那块皮肤从深红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颜色、从几乎看不见变成和周围一样。那个过程用了好几周,每一天都像在做减法——把一层一层附着在上面的东西拆掉,拆到最后露出一块干干净净的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在窗帘的边缘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后颈贴着枕头,没有任何疼痛,没有任何不适,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皮肤,在早晨的阳光里安静地晒着。他坐起来的时候忽然想——那四年里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后颈上那一层海味有没有在某个瞬间让他觉得过安心。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答案他知道。有。他不能否认。在那四年里他每天洗完澡下楼,闻溯的手掌贴上他后颈,那层凉凉的、咸的液体渗进皮肤,他的身体会在那一刻松下来。他一直以为那是“中和剂”的作用,后来他知道那是海。那个答案他接受了。但还有一个答案是他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包括他自己——他贪过那种松下来的感觉。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晨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暖的,安静的。他没有继续往下想,站起来换衣服下楼了。
      餐桌旁闻溯坐在老位置上,面前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书。但那本书是合着的,封面向下扣在桌面上,他也没有拿咖啡杯,只是坐着。听见闻燎下楼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闻燎的脸上,没有滑到后颈。“今天别去训练了。”闻溯说。闻燎在餐桌对面坐下。“为什么?”“你把药停了,腺体需要一个适应期。今天在家待一天看看反应。”
      闻燎没有反驳。陈姨端了粥过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的,滑的,咽下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等了一下——等那一下跳动的反馈。但没有等到。后颈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又舀了第二口,咽下去,还是没有。他低头把整碗粥吃完了,每一口咽下去之后他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习惯了很久的信号重新出现。但那个信号没有出现。
      他站起来收碗的时候闻溯在身后说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闻燎站在水池前面,拧开水龙头冲洗碗壁。水流冲过他手指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稳稳地握着碗沿,没有在抖,他不需要用意识去控制它才能让它不抖。“就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不疼,不跳,什么都不做。”他把碗放回沥水架,转身走回客厅。
      “你之前说过,”闻燎在沙发上坐下来,隔着茶几看着闻溯,“你说过腺体退化之后分泌功能会比正常Alpha低。那现在它不疼了……是好了,还是坏了?”
      闻溯坐在餐桌旁,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闻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像是在整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等它完全不疼了之后,再做一个功能测试才能知道结果。但你现在不疼了,是好事。”
      闻燎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后颈靠着沙发靠背,那块皮肤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着,不冷不热。他发现自己正在用一种新的方式感知那块区域——不是去确认它疼不疼,只是让它在那里,像任何其他部位一样不需要被特别关注。
      上午他待在客厅里。闻溯从餐桌旁站起来,收拾了碗收进厨房,擦干手之后没有回餐桌,他走到客厅另一侧的书架前抽了一本书,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两个人坐在同一个客厅里,一个在长沙发上,一个在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两个人的脚边。他们没有说话。但那个安静和之前几周的安静不一样——之前几周的安静中间隔着一层绷紧的东西,像一根线拉得太紧了,谁动一下就会断。现在的安静是松的、软的、可以呼吸的。闻燎靠着沙发,隔几页听到闻溯翻书的声音,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从茶几对面传过来,轻而干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的眼,他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移了一段位置,茶几的影子从脚边挪到了侧面,闻溯那本书翻到了后半本。他坐直的时候闻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睡了大概四十分钟。”
      闻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被窗外的光照着,暖的。他刚才睡着了,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在他哥翻书的声音里,没有任何预兆地睡过去了,没有做梦。“我睡着了,”他说,像是在跟闻溯确认这件事。“嗯,”闻溯翻了一页书,“睡得很沉。你中间没动过。”
      下午的时候闻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叶子,嫩绿的,边缘还带一点半透明的质感,在五月底的光线里微微蜷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指尖触到的是凉的、薄的、带着一点水分的柔软。他站在那里看了那片叶子很久。
      “你今天一直没出门。”他背对着闻溯说。
      “嗯。”
      “你就在家坐着。”
      “嗯。”
      闻燎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台边,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成碎金一样的光斑。“以前你没课的时候也会坐在家里看书。”他说。“嗯。”“但我以前没注意过。”
      闻溯翻书的声音停了。他没有说话,闻燎也没有转过来。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吹在他后颈上,凉的,但他没有缩脖子。那块皮肤只是在那阵风里静静地待着,不躲,也不追。他在窗台旁边站了很久,久到那片新叶在他面前的微光里慢慢舒展开了全部的边缘。
      晚饭是闻溯做的。闻燎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端菜出来,两菜一汤,一碗米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发现是甜的——他哥在菜里放了一点糖,不多,刚刚好吊出一层鲜味。他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后颈仍然安静。他吃着饭,桌对面坐着一个人,两个人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中间隔着菜盘和汤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训练馆里挥汗如雨的那些日子,他曾经觉得这就是最普通的事情——坐在桌边跟哥哥一起吃饭。原来那些“普通”的日子是被人从背后一层一层涂上去的。而他现在坐在这里,没有那层东西,他也在吃饭,也在咽下去,也在活着。他不知道哪一种更真实。但他知道自己两种都记住了。
      他吃完饭收碗的时候闻溯在餐桌对面坐着,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了最后十几页。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夹着那一页,没有翻过去。闻燎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说了一句:“明天去训练馆吗?”
      闻燎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碗。“去。”
      “那你早上起来先告诉我一声你后颈什么感觉。”
      “行。”闻燎走进厨房把碗放下。他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碗壁的声音在傍晚的厨房里清脆而短促。他想起今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闻溯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回答说“没什么感觉”。他现在站在水池前面,仍然没什么感觉。那块皮肤安安静静地待在后颈上,像它应该的那样待着。他把碗放好,走出厨房的时候闻溯还在翻那本书的最后几页。他看了一眼——闻溯的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了。他站起来路过闻燎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见。”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会一直做下去的事。
      闻燎站在客厅里,后颈上没有药糊、没有海味、没有疼痛、没有跳动。他说:“嗯,明天见。”
      那天晚上闻燎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带比原来细了一些,因为他没有把它拉回原来的宽度。他看着那条窄窄的橙色的光带,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四年里的自己,每天晚上洗完澡下楼,坐在闻溯身边,低下头,让那只手贴上来。他一次都没有问过为什么。他一次都没有想过那层凉凉的液体到底是什么。他把那段记忆从脑海里捞出来翻面看了看,确认了每一个细节——闻溯的手指、深蓝色的瓶子、厨房的灯光、低下头时数过的瓷砖。然后他把那段记忆放回原处,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他自己换的,上面只有洗衣液的干净气味,和一点点他自己头发里残留的硝烟的极淡的余味。他在那个枕头上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后颈。安静。什么都感受不到。他想,这大概就是干处的意思——不是什么都不在了,是所有东西都退回去了,退到了它们应该在的距离。他在那个距离里待着,像一块终于从海水里走出来的地面,湿气还在表面贴着,但风已经可以吹过去了。他知道那块地面要走很久才能完全干透。但至少他现在站的地方,风能吹过来了。他听着那阵风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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