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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潮 那包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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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包药敷了三天之后,闻燎后颈的颜色已经退到了很浅的粉红,边缘彻底散了,像被水洗过很多遍之后只剩最后一层底色的布料。他每天洗完澡之后站在浴室里调药、涂药、等二十分钟、洗掉,整个流程越来越顺手,动作越来越快,到最后他已经不需要看着镜子就能把糊状物均匀地涂在那块皮肤上。第四天晚上他涂完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等时间过去。水汽慢慢散了,镜子里的自己逐渐清晰起来——后颈上覆盖着一层浅褐色的敷料,边缘规整,像一个椭圆形的印子盖在皮肤上。他侧过头看着那个轮廓,发现它比几天前小了一圈。他以前涂的时候整个腺体区域都要覆盖住,现在只需要涂中间那一小块了。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出浴室,在床上躺下来。后颈的跳动已经缓和到他需要刻意去感觉才能捕捉到它了,像远处传来的潮声,低低的,持续的,但不再占据他的注意力了。
他躺了一会儿,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路灯的光带还在,但比月初时细了一些——他后来才发现路灯光带变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窗帘被拉拢了几寸。他不知道是谁拉的。可能是陈姨打扫的时候顺手拉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他没有去把它拉回原来的宽度。那条细了一些的光带在天花板上安静地横着,边缘的光晕比从前薄了一层。他闭着眼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盯着它看的。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第五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闻溯在餐桌旁,面前还是那杯咖啡和那本书。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松开了。听见闻燎下楼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到他后颈——那层浅红已经近乎退净了,只剩下极淡的一层底色,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闻溯看着那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松开了,像是一只攥了很久的手终于找到了可以松开的机会。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被他的手压着,原本紧贴书脊的拇指慢慢从纸面上抬了起来,落到了桌面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到闻燎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就不会发现。
闻燎在餐桌对面坐下。陈姨端了粥过来,今天没有放红枣,是清粥,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表面浮着薄薄的一层米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的,滑的,咽下去的时候后颈只是微微地跳了一下,像在提醒他自己还在那里。他低头把整碗粥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他把勺子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今天几点的课?”他站起来收碗的时候问了一句。闻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合上书,抬眼看着闻燎。“下午才有课。”“那你上午在家?”“嗯。”闻燎没有再接话。他把碗收进厨房放进水池里,水流冲过碗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清脆。他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经过客厅,闻溯还坐在餐桌旁,书合着放在手边,没有翻开。两个人在那个瞬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闻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闻燎先移开了。“我走了。”他说。“嗯。”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台阶上的风迎面扑过来。五月末了,风里已经带上了夏天那种持续的暖意,不像月初时还夹着一丝春天残留的凉。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干燥的,暖的。后颈在那口气吸到底的时候浅浅地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了。他走过了那家药店,没有停。走了几步之后他又退回来,在橱窗外站了两秒——那排淡蓝色的抑制剂还在,包装盒的数量比前些天少了一些,像是店里的库存刚被补充过。他看着它们,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再觉得那是一扇需要推开或者不推开的门。门已经不需要了。他转身继续走了。
训练馆里宋砚正在做康复训练,右肩裹着一条灰色的弹力带,动作幅度比前几天舒展了一些。看见闻燎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今天来得早。”“起早了。”“你脖子怎么样了?”闻燎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后颈让宋砚看。宋砚凑近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几乎看不出来了。还剩一层很淡的印子。”“嗯。”“药还在敷?”“今天第五天。”宋砚点头,把弹力带从肩上取下来卷好放回架上。“那你敷完这一周应该就全退了。”闻燎没有说话。他在垫子上坐下来,把腿伸直了,后颈靠着墙面的瓷砖。瓷砖上已经没有清晨的凉意了,被训练馆里的恒温系统保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温度上。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搭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去摸后颈。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变回以前的自己。但不是完全一样的自己——像是同一个人洗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澡,把身上一层泡了很久的东西洗掉了,露出来的皮肤比从前薄一些、嫩一些,在空气里能感觉到更多细微的风。
“你哥今天在家?”宋砚在旁边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在。他下午才有课。”“你们现在说话了吗?”“说了。不多。”宋砚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坐在垫子上,训练馆的空调低低地响着,镜子里倒映着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一个短寸头,一个头发长一些,后颈露出来一小片微微泛红的皮肤。闻燎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忽然意识到那是他从前没见过的样子——后颈上没有那层深红的印记,手指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肩膀是松的。他把那个画面记住了。
那天闻燎回去得比前几天都早。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个客厅照得明亮而安静。闻溯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书,也没有咖啡。他只是坐着,侧着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看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听见闻燎进门的声音他转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回来了。”“嗯。”闻燎换了鞋走进来。他走到客厅中央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那包药——浅棕色的纸包,棉线已经解开了,纸面摊开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末。旁边放着一只干净的小碗和一把勺子,碗底干干的,还没有调过。
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你还没调?”闻溯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只小碗,又从纸包里舀了两勺药末倒进去。“等你回来再调。”他说,“调好了放久了会干掉。”闻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闻溯往碗里加了一点水,用勺子的背面慢慢搅动,药末和水在碗底慢慢融合、变稠,从粉末变成糊状,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表面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手腕转动时勺柄和碗壁之间发出细小的、干燥的摩擦声。
闻燎站在旁边看着他。碗里的药糊在闻溯手下越来越均匀,不再有干粉的颗粒感了,整体变成了一种光滑的质地,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光泽。闻溯搅着搅着,动作慢了下来,像是他知道那些粉末已经充分融进了水里,不需要再继续了。但他没有马上停,勺子还在碗里缓慢地转着,像在等什么。然后他松开了勺柄,把碗端起来,看向闻燎。
“你自己敷还是我帮你?”他问。他的声音从那碗上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闻燎注意到他问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闻燎站在茶几旁边。他看着闻溯搅药的动作,看着他手腕转动的弧度,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后颈的跳动在那一刻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疼,只是清晰,像那个位置重新获得了某种感知能力。那片皮肤在没有被触碰的时候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想要主动靠近什么。“你帮我吧。”他说。闻溯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勺子放下,端起那只碗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碗的距离。闻溯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后颈,停了一瞬。“你坐过来。”
闻燎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他背对着闻溯的方向,把后颈露出来。衣领被他自己往下拉了一点,那块已经退到浅粉色的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感觉到闻溯在他身后坐下来了,沙发的坐垫往下陷了一下,然后他闻到了那层苦涩的、干燥的药味靠近了,代替了那股曾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的海。那层苦味先到了,然后是闻溯靠近时带起的极其细微的风,然后是那根手指。
闻溯的手指沾着药糊贴上他后颈的时候,闻燎的皮肤在那个触碰下微微绷紧了一下。那根手指是温的,药糊是凉的,温差在他后颈上形成了一片清晰的感觉带。那片感觉带从那一点往外扩散,像石子落入水面之后一圈一圈扩展开来的涟漪。闻溯的指腹沿着那块皮肤的轮廓走了一遍,药糊被均匀地涂抹开来,覆盖住最后那一层浅粉色的区域。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照顾到了,像是他在做的不是敷药,是另外一件需要极细耐心来完成的事。他的指腹在经过腺体最中心的时候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边缘走去了。那不到一秒的停顿被闻燎的后颈捕捉到了——那块皮肤在那个停顿里感觉到了一种和敷药不一样的力,轻的,像是确认。像一个人用手指去碰一件东西不是为了移动它,只是为了知道它还在那里。
闻燎闭着眼。他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后颈上移动的轨迹,从腺体的上缘到下缘,从左到右,力道均匀而轻,像在描一幅很小很小的画。他的后颈在那根手指下面安静地待着,没有跳动,没有收缩,只是贴着他的手指,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他。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四年,或者更久——闻溯每天洗完澡之后用相同的手指把那层淡蓝色的液体涂在他相同的位置上。那时候他没有闭过眼。他只是低头数着瓷砖,数到五的时候闻溯的手就移开了。现在他闭着眼。那根手指还停在他的后颈上,没有在数到五的时候移开。
“快好了。”闻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低低的。他的手指在他后颈最中间的位置停了一下,指腹在那里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一拍,像是那里还有一点他没有完全确认过的东西。然后他收了回去,指腹离开的时候带起了一点细小的黏连感,药糊的边缘被拉出了一条细丝又断掉了。“好了。”他说。闻燎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后颈上覆盖着那层温热后慢慢变凉的药糊,苦涩的气味从皮肤表面散开,在午后的空气里持续地、缓慢地弥漫着。他能感觉到闻溯的手指从他后颈上离开之后带走了那层触感,但那个触感的残留还在他皮肤上存着,像一枚看不见的指纹印在了那里。闻溯坐回沙发上了,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重新拉开了几寸。那层海味又淡回去了,像潮水在涨到最高处之后开始缓慢地退回自己的边界。
“要敷多久?”他问。“二十分钟。”闻燎没有站起来。他侧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了闻溯一眼。闻溯还坐在他身后,手里的碗已经放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蜷着,像是刚做完一件需要专注的事之后需要一点时间让手指恢复常态。他的目光落在闻燎的后颈上,落在那层浅褐色的覆盖物上,那层覆盖物底下是他刚才用手指一寸一寸抚摸过的皮肤。他的视线很安静,没有试探,没有后退,只是看着。
“你今天做饭的时候放了什么?”闻燎问。他问的是这句话,但他没有移开视线。闻溯的目光从他的后颈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眼睛。“没有放什么。”“那怎么有海的味道。”闻溯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闻燎那句话上停了一瞬,像那句话碰到了一个他没有设防的地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早上在窗台站了一会儿。风把外面的气味带进来了。”“现在还在刮吗?”“什么?”“风。”闻溯看着闻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又停住了。然后他回答:“还在。你想去窗台看看吗?”闻燎坐在沙发上,后颈上敷着药,苦味弥漫在两个人之间。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看了闻溯一眼。“等二十分钟之后吧。”
然后他转回去坐正了。他看着前方茶几上那只已经空了的药碗和那把勺子,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药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他感觉到自己后颈上那层药糊正在慢慢变干,表面从湿滑变得紧绷,那层苦涩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扩散开去。他坐在那里,后颈的跳动在药糊的覆盖下变得钝了一些,温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不让它跳得太快。
“今天天气挺好的。”他说。闻溯坐在他身后。“嗯。”他说,“外面很亮。”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的时候闻燎感觉到那片海又涨了一点点——不是通过气味,是通过他的声音到了他后颈那一小块皮肤的距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短暂的几秒里重新靠近了一些,然后又退回到它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话。二十分钟里客厅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前面的地面上,一个坐着,另一个坐在他身后,中间隔着一只碗的距离。闻燎闭着眼,后颈的药糊在慢慢变干的过程中持续地散发着凉意,苦涩的、干燥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气味。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变深,每一次吸气都能闻见那层苦味,每一次呼气都能感觉到那层凉意。他在那个安静的、阳光明亮的午后里坐了一会儿,发现那层海味确实淡了。不是彻底消失了,是退到了一个他不需要持续注意的距离。它还在那里,在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背面、在他哥的衣领边缘、在他后颈那块被敷了药膏的皮肤底下——但它不再占据他全部的意识了。他现在能同时闻到那层苦涩的药味,能感觉到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能数清茶几上那把勺子的把手上反射的光斑。他的意识不再被那一片海全部占据。那块皮肤上露出了更多的空间,像退潮之后的沙滩上出现了更多的干处。
二十分钟到了。闻燎站起来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把后颈上的药糊冲掉。温水流过那块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药糊一层一层地剥落,深褐色的水流顺着脖颈往下淌,淌进水池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擦干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那块皮肤干净了,颜色比敷药之前又浅了一些,几乎接近他正常皮肤的颜色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滑的,软的,和周围皮肤没有区别。他对着镜子多看了几秒。镜子里的自己后颈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海味、没有药糊、没有深红的印记。只是一块普通的皮肤。和脖子上其他任何一块没有区别。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闻溯还坐在沙发上。碗和勺子已经收走了,茶几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午后的阳光还落在那上面,把木质的表面晒出了一层温暖的亮色。他听见闻燎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药明天还有一天。”他说。“嗯。”“敷完之后就不用再敷了。”闻燎站在茶几旁边。他看着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的形状,在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恰到好处。他的后颈没有跳,他的手指没有去探那个位置,他只是站在那个安静的午后光线里,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从水里走出去了——不是走完了,是刚踩到了干的地方。脚底还湿着,但风是干的、暖的、有太阳的味道。“明天你帮我敷吧。”他说。闻溯坐在沙发上,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澈。他看着闻燎,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好。”他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推开窗户,五月底的风从外面涌进来。风里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闻燎走到他旁边站着,两个人肩并肩看着窗外那棵树。树叶在风里翻动着,背面是浅绿色,被光一照边缘几乎透明。他在那阵风里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想。他后颈的跳动终于降到了他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像是浪潮退尽之后那根线终于从最高处落回了原处。他在那阵风里站着,阳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那块皮肤被晒暖了,没有海味,什么多余的气味都没有。只是被晒暖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