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重新呼吸 闻燎早 ...
-
闻燎早上醒来的时候,后颈没有任何感觉。他在睁眼之前先等了几秒,像一个习惯了被某个声音叫醒的人,在安静里等那一下敲门声。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侧躺着,枕头的布料贴着他的后颈,正常的、温的、不带来任何信息的触感。他坐起来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等眩晕过去,没有抬手去摸。他只是坐起来了,像他十六岁之前每天做的那样。
他下楼的时候闻溯坐在餐桌旁。面前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书,书是摊开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闻燎的脸上,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做什么判断。闻燎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来的时候闻溯开口了:“今天去训练馆?”“嗯。”“后颈什么感觉?”闻燎拿起陈姨放在桌上的粥碗,勺子碰到碗沿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疼,不跳,不烫。”他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他刻意停了一下,感受那块皮肤在吞咽动作里的反应。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根终于被放下来的弦。“就是正常的感觉。”闻溯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一页。“那你可以去训练了。别上对抗。”闻燎低头喝粥。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喝了两口之后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白粥。“你什么时候去学校?”“下午。”“那你上午在家?”“嗯。”闻燎没有接话。他继续喝粥,喝完一碗之后把碗收进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闻溯还坐在餐桌旁,书摊开着,但他的视线不在书上。他的视线在窗台的方向,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平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绿色。“我走了。”闻燎站在玄关系鞋带。“嗯。”他推开门的时候闻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训练完了跟我说一声。”闻燎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行。”他走出去的时候台阶上的风迎面扑过来,暖的。六月初了,风里带上了夏天那种持续的、厚实的暖意,不像春天那样忽冷忽热,它就是稳定地暖着,从他踏出门的那一刻起就裹住了他整个人。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后颈被风从后面吹过来的时候他只是感觉到了风,没有其他。他沿着路往前走,经过那家药店的时候他没有停。橱窗里的抑制剂又换了陈列位置,但他只是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一排淡蓝色的包装盒,然后他就走过去了。他没有停。他不需要停了。
训练场里宋砚已经在热身了。今天他没有拉弹力带,他在做俯卧撑,肩膀的动作幅度比几周前大了一圈,应该是去看了骨科,肩袖的伤开始好转了。看见闻燎进来他停下动作,翻了个身坐在地上,仰头看了闻燎一眼。他的目光在闻燎的脸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你好了?”“好了。”“真的好了?”闻燎在垫子上坐下来。他后颈靠着墙面的瓷砖,瓷砖上有一层清晨的凉意,贴在皮肤上让他轻微地、舒服地缩了一下。“真的好了。不疼了。什么都不跳了。”他把腿伸直了,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今天回来试一试。”宋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别上对抗。跑圈、拉伸、轻量的,你今天先感受一下身体的状态。”闻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上跑步机。配速调到了他以前热身时的速度,他按下开始键,传送带在他脚下滚动起来。他跑了大概两分钟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深,肺在扩张,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他在跑动中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跟着身体的节奏律动着——不是那种跳动的疼,是正常的、随着心跳和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脉动,和他手指上的脉搏一样,和他脚踝上的脉搏一样。他跑完三公里下来的时候宋砚递了瓶水过来,他接过去拧开,仰头灌了半瓶。水流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瓶放在地上。“感觉怎么样?”宋砚在旁边问他。“正常。”闻燎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就是正常的感觉。不是那种被压住之后放出来的感觉——就是我自己在跑,我自己在出汗,我自己的心跳。”宋砚点头。他没有说别的。他在闻燎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墙,中间隔着一个水杯的距离。训练馆的空调低低地响着,顶灯的白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挨着的浅浅的灰团。“你最近跟你哥怎么样了?”宋砚问。闻燎看着前方训练馆的镜子墙。镜子里面映着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倒影,他的后颈露在衣领外面,干净的、没有印记的、和他身上任何一块其他皮肤没有区别。“还行。在试着重新住在一起。”“重新住在一起?”“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待在一个房子里。吃饭不说话,走路不碰肩膀,我看见他就想起那些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现在好一些了。他在家的时候我不躲了。”宋砚点头。他没有再追问。
那天闻燎在训练馆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他跑了几组轻量的间歇,做了一些拉伸,在垫子上躺着的时候看着天花板的顶灯。他发现自己躺着的时候不需要侧身了——以前侧躺因为后颈碰不到床垫,现在他可以平躺着,后脑勺贴着垫面,后颈均匀地受力,没有任何不适。他在那阵顶灯的白光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平稳地进出身体,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安静地待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口深处稳定地敲着。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把自己从一件被长期缝着的外套里脱出来。那件外套的针脚是一千四百多天缝上的,每一针都是一次灌注,每一根线都是那层海味,把他的皮肤和另一层东西缝在了一起。现在那些线正在一根一根地被拆掉,有些地方拆完了,皮肤上留着针脚穿过的痕迹,但不再被拉着了。还有一些地方线头还留着,但他不会再被那层东西扯着向前走了。他坐在那里,闭着眼,安静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存在。
中午他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宋砚跟在后面锁了门。“你中午回去吃?”“回。”“你回去跟你哥说,”宋砚把钥匙收进口袋,“让他给你做点好吃的。你瘦了挺多的。”闻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确实瘦了,锁骨比以前更明显,手腕的骨节凸出来一点,但他不觉得那是坏事。“嗯,我跟他说。”他沿着路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晒在地面上的热量比早上更盛了一些,空气里能闻到柏油路面被晒热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气味。他走回家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推开门进去。
客厅里飘出一股菜香味。闻溯在厨房里,油烟机低低地响着,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断过。闻燎换了鞋走进去的时候闻溯正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他转身的时候看见闻燎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回来了。”闻溯说。“嗯。”“去洗手,吃饭了。”闻燎走进厨房旁边的小洗手间洗了手。水流冲过他手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后颈露在衣领外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印记。他低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来的时候闻溯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两菜一汤,比前几天多了一个肉菜。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菜是好的,味道合适,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像是一句话卡在了那里。他低头又夹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宋砚说你让我做点好吃的。他说我瘦了。”闻溯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眼看着闻燎,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锁骨位置,在他领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确实瘦了。”闻燎没有回答。他继续吃,把一碗饭都吃完了,把菜也吃得干净。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只有一层薄薄的油印子,米粒一颗都没有剩下。他站起来收碗的时候闻溯在对面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给你煎蛋。”闻燎的手停在水池边沿。“煎蛋?”“嗯。你以前早上会吃两个煎蛋。”闻燎没有说话。他站在水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碗壁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动作——他在洗碗,和一个正常的人一样在洗碗,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后颈上。他把碗放回沥水架的时候闻溯从餐桌旁站起来,把自己的碗也端了进来,两个人一起站在水池前面,一个递碗一个接,肩与肩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闻燎把最后一个碗放好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午你什么课?”“两点的。”“那我下午睡一会儿。晚上你回来想吃什么?”闻溯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闻燎,目光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像是他正在接受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但不会拒绝的事实。“你来做?”“嗯。你不是给我做了一整个月的饭了吗。轮到我做一次了。”闻燎把擦手的毛巾挂回架子上,“你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条鱼。我会做鲫鱼豆腐汤。”闻溯看着他,看了两秒。“好。”他说。
下午闻燎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半扇,午后的光线从窗帘布料的缝隙里透过一束,落在床尾的位置上,暖的。他平躺着,后颈贴着枕头,那块皮肤在那层布料上舒服地待着。他的呼吸平稳地进出着,每次吸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慢慢地膨胀,每次呼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沉进床垫里。他闭着眼在那束光里躺了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他上周刚换的,上面只有洗衣液的干净气味,和他的头发里残留的极淡的硝烟的余味。他闭着眼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后颈那个位置上轻轻地、同步地起伏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从午后变成了傍晚的橘色,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在墙壁上拉成了一道斜斜的长方形。他坐起来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温的、软的、正常的。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绿萝是闻溯前几天浇过水的,土壤表面还是潮湿的,新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指尖触到的是凉的、薄的、带着一层薄薄水膜的柔软。
他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着。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一条用塑料袋裹好的鲫鱼,鱼鳃还是红的。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洗鱼、切姜、切葱。水龙头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厨房里清脆地响着,刀碰案板的节奏稳定而均匀。他在把鱼放进锅里煎的时候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进来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闻溯站在厨房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钥匙,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一点乱。他看着厨房里面的闻燎,看着站在灶台前的、正把鱼翻面的、后颈露在衣领外面的那个闻燎。他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你会做鱼?”“不会。你教我。”闻溯走进来了。他把书和钥匙放在台面上,走到闻燎身边,和他肩并肩站在灶台前面。他伸手接过闻燎手里的锅铲,翻了一下鱼身。“火太大了,容易糊。调小一点。”闻燎伸手拧了一下旋钮。火苗变小了,锅里的油声从急促变成了温和的滋滋声。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翻鱼一个切豆腐,手臂偶尔碰到手臂。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傍晚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在后颈上,暖的、干燥的、带着外面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闻燎切着豆腐的手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白色的、颤巍巍的豆腐,然后开口了:“你今天走的时候,我会想做鱼。”闻溯翻鱼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锅里正在变黄的鱼皮。“嗯?”“我今天上午去训练馆的时候,宋砚说你给我做点好吃的,我瘦了。然后我中午回来吃饭,你做了肉。下午我睡觉的时候梦到我小时候,梦到你第一次给我做饭。”他放下刀,侧过头看着闻溯,“我醒来之后想了想,你把那四年拿掉了,但我还记得你做的饭。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煎蛋。我记得你每次做鲫鱼豆腐汤。我不记得那层蓝色液体,但我记得你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里的样子。”闻溯没有说话。他继续翻着锅里的鱼,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下颌角的线条微微绷着。“你以前跟我说过一个话,”闻燎转过头继续切豆腐,刀碰案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说你想养熟我。我以为你说的养熟是灌那些东西。但你养熟我的事情太多了。”他把切好的豆腐推进锅里,豆腐块落入汤面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我记得你做的饭。记得你会在窗台上养绿萝。记得你早上坐在餐桌旁边等我的时候翻书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的样子。那些东西比那层海在我身上留得更久。”闻溯站在灶台前,锅铲停在锅里。他没有转头看闻燎,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低的、平的、像从深处浮上来的:“那些东西是我没想过的。我只是在做。”“嗯。你没想过,但你做了。”闻燎把火调小,盖上锅盖,“那些东西才是养熟我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锅盖下的汤汁正在慢慢地冒着细小的泡,鱼和豆腐的味道从锅沿升起来,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正对着锅,一个侧对着对方。“我以前不知道,”闻溯的声音从闻燎的左边传过来,“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算计的。我以前分不清。现在我也分不清——但我现在觉得分不清也没关系了。”闻燎转过头看着他哥的侧脸。傍晚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哥的肩头上,把衬衫的布料染成一片暖色的橘。他的后颈在那个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跳,没有疼,没有渴。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哥旁边,等待锅里的汤慢慢煮好。“鱼好了叫我。”他说。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来,背对着灶台,翻开闻溯放在台面上的那本书。书页上写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医学词,他没有认真看,他只是翻了一页,等着锅里的汤煮好。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音,然后是汤勺碰锅沿的清脆响声。闻溯的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好了,拿碗。”闻燎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走到灶台前。两个人一起盛汤,一个舀鱼一个端碗。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汤汁被勺起落的声响和傍晚的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的声音。“明天还去训练馆吗?”闻溯问。“去。”“那明天早上给你煎蛋。”闻燎端着汤碗转身走向餐桌。他的后颈被厨房里的灯光照着,暖的、干燥的、正常的。他的后颈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块终于被风彻底吹干的地面,表面还留着被水浸泡过的痕迹,但不再有湿意了。“嗯。”他说,“明天早上吃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