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葡萄，坏狸猫》卜卦摇铃

9、道歉 4 从顾霜序的

　　另一边，安离落回到教室。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在趴着补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条纹。空调嗡嗡地转着，温度开得不高，有几个人把自己裹在校服外套里，缩成一团。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金叙宁正趴在桌子上，对着手机屏幕一脸兴奋地打着字，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安离落再熟悉不过，每次金叙宁在论坛上跟人讨论的时候就是这个德行，像个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的地下情报员，两只手捧着手机，打字速度飞快，偶尔还会因为看到什么搞笑评论而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安离落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在金叙宁的肩膀上。他能闻到金叙宁身上那股淡淡的新钞味信息素，混着洗衣液的清香：“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金叙宁太过于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安离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把屏幕扣在桌面上，动作之快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一块烧红的铁板。僵硬的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变成了一种介于兴奋和心虚之间的诡异表情：“没、没什么！就是刷刷论坛，你不是去道歉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安离落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他现在没什么精力去注意别人是不是表情不对。他坐回到自己的座位，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桌面上刻着不知道哪届学长留下的字迹，被无数支笔描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耷拉着脑袋，头发软塌塌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吹得桌面上的一张草稿纸飘了一下：“他没在。只把酸奶放他桌上了。”
　　金叙宁看着安离落这副样子，微微愣了一下。
　　他认识安离落的时间不长，军训才认识的，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两周。但在这不到两周的时间里，他已经习惯了那个精力充沛、上蹿下跳的室友。安离落永远坐不住，上课要抖腿，下课要到处跑，在宿舍里要从上铺跳到地上再从地上蹦回上铺。笑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被顾霜序惹了会举着棍子追着人满操场跑。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个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一样的安离落，是他没见过的版本。头发不翘了，眼睛不亮了，连那两个标志性的梨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版本的安离落，大概只有顾霜序见过。金叙宁忽然想。
　　他伸出手，在安离落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很认真。他和安离落的肩膀比起来明显宽一些，拍上去的时候觉得这个室友的骨架比看起来还要纤细：“没事的，他肯定会原谅你的。有些东西，心意传到了就行。”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而且你不是写了纸条吗？他看到纸条就知道了。你字那么好看，他肯定一眼就认出来。你初中作业不是他帮你写的吗？他对你的字肯定比我对我自己的字还熟。”
　　安离落没有回答，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回一句“谁让他帮我写作业了”之类的反驳。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因为趴着而变得更加含混的鼻音：“我睡会，上课了喊我。”
　　金叙宁看着他闭上眼睛。安离落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会密密地贴在眼下，微微颤动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肩膀的起伏慢慢平稳下来，攥着校服袖口的手指也松开了。
　　金叙宁等了大约一分钟，确认安离落确实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手机。他刚才扣屏幕的动作太急，帖子已经被刷新到了最新页。他往上滑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之前回复的位置。
　　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背对着安离落，侧着身子趴在桌上，用胳膊挡住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一方面是因为即将引爆的消息：0.052%的匹配度、青梅竹马、住对门、家里都知道情况，这些情报是昨晚在帖子里答应“明天问”的内容，现在终于可以交差了。另一方面是因为背着室友干这种事多少有点心虚。虽然安离落睡着了，但他还是有一种在做贼的感觉。
　　但八卦之魂和“前线记者”的责任感压倒了一切。论坛上那帮人还在等他的后续呢，昨晚他打出“我是安离落室友”那行字的时候，就已经上了贼船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有消息了！”
　　这条回复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下面的评论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速度快得金叙宁几乎来不及刷新。这个帖子已经在首页挂了一天一夜，热度只增不减，很多人设置了回复提醒，就等着他这条“前线报道”。
　　“室友君展开说说！！”
　　“前排蹲！我等了一天了终于等到了！室友君你是我唯一的神！”
　　“室友君你可算回来了，我们从早上等到现在，还以为你被灭口了（不是）”
　　“快说快说，昨晚答应的事今天该兑现了！”
　　金叙宁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措辞。他打字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因为这次要发的不是闲聊，是真正有分量的情报，措辞得谨慎。他开始往评论区里打字，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信息素匹配度0.052%，两家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家里都知道情况，这些是早上在卫生间门口从安离落嘴里问出来的。他把这些一股脑全发了出去。最后还附上了刚刚发生的事：安离落因为早上的事心怀愧疚，中午特意跑去高二教学楼送酸奶水果碗，水果是自己切的，酸奶是特意挑的，结果没见到人，回来就蔫了，现在正趴在桌子上闷头睡觉。
　　发完之后，评论区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炸了。消息提示的红点瞬间刷满了一整屏，金叙宁差点拿不稳手机。
　　金徐宁抬起头，发现教室里有几个Omega围起来，抱着手机疯狂的无声尖叫，金叙宁嘴角抽搐，确认了，教室里有自己人。
　　“这是什么展开？？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信息素匹配度低到离谱却整天黏在一起，早上爬树扑人，中午就送酸奶道歉，我是在看什么校园恋爱漫画吗？？这些情节是真实存在的吗？？”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0.052%这个数字。我刚刚特意去查了一下，正常AO匹配度最低及格线是60%。他们这个数字，要么是仪器坏了，要么就是，我不敢往下说了楼下接”
　　“要么就是什么？你别说话说一半啊！这种时候断句是会遭报应的！！”
　　“不是我在卖关子，是我真的不确定。我记得之前生理课上老师好像提过，匹配度低于1%的情况在医学上只有两种可能。但具体是哪两种我忘了，有没有学霸出来科普一下？”
　　正当众人忙着磕CP、感叹这是什么神仙设定时，一则评论脱颖而出。发帖人的ID旁边挂着一个“医学院预备生”的认证标签，头像是他自己穿白大褂的自拍，背景是某个大学医学部的实验室。说话的口气也带着一股学术派特有的谨慎和条理，和周围一片“啊啊啊啊”的尖叫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是医学院预备生。关于信息素匹配度过低的问题，我家里有人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我爸就是做信息素配型研究的，所以我多少了解一些。当两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度低于1%时，在医学上只有两种情况。”
　　“哎呀你别卖关子啊，快说啊！！我这边网速不好刷新一次要三秒！！”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打字也要时间啊。第一种，天生的宿敌。两种信息素存在根本性的排斥反应，双方会对对方产生本能的厌恶感，一见面就掐，严重的长期接触甚至可能导致信息素紊乱和器官损伤。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确实是存在的，医学文献上有过案例记录。”
　　“第二种，信息素构型过于高级。普通体检用的检测仪精度不够，无法准确识别高阶信息素的全部构型，测出来的数据会严重偏低。这种需要用到标准信息素检测仪才能测出真实数据，但那台仪器有年龄限制，必须成年后才能使用，因为未成年人的信息素还在发育期，标准检测的辐射量对身体有影响。一般情况下，这种高阶信息素携带者之间的真实匹配度，都不低。”
　　这条长评论发出来之后，评论区安静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在消化这段话，不是几秒钟的安静，而是整整安静了好几分钟。屏幕上只有零星几条“然后呢？”“继续啊”的追问，之前那种疯狂刷屏的节奏突然就停下来了。每个人都在反复读那两段话，尤其是第二种情况的描述。
　　然后，更猛烈的讨论爆发了。这一次不是尖叫，是分析。
　　“我去啊，这么强的吗？我看他们那个状态，怎么也不像是宿敌的样子。哪有宿敌是早上打架中午送酸奶的？哪有宿敌会搀着对方去教学楼的？哪有宿敌在对方摔倒了会主动当人肉垫子的？？要真是第二种，那我只能提前祝99了。天生一对什么的，我先磕为敬。”
　　“不要啊，我其实挺喜欢那个安离落的，长得可爱性格也有趣，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也是Alpha啊。”
　　“你什么东西？就敢抢顾霜序的人？你不怕他们俩联手搞你？一个学生会大佬一个小魔头，一个负责文的一个负责武的，你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嘶……你这么说也对。那我放弃了。我还没活够。”
　　“废物。”
　　“窝囊。”
　　评论区已经彻底炸开了锅。“高级信息素”“天生一对”“宿敌变情人”这几个关键词像投入油锅的水滴，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反应。帖子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冲到了论坛开站以来的最高排名。有人开始专门开帖分析“高级信息素构型”的理论依据，引用了一大堆医学文献；有人把两人的所有互动整理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从军训第一天的操场追打到今天早上的爬树事件再到中午的酸奶道歉，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地点、目击者；还有人已经开始写同人文了，标题就叫《霜落成诗》，第一章已经发了，写的是两个人在不知道彼此匹配度的情况下，如何被彼此的信息素吸引。
　　而金叙宁，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去看那些评论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医学院预备生的科普，尤其是第二种情况的描述：信息素构型过于高级，普通检测仪无法准确识别，真实匹配度通常不低。这段话他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觉得心跳加快了一点。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安离落。
　　安离落的侧脸贴在桌面上，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因为梦到了什么而轻轻皱一下眉头，然后很快又舒展开。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一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0.052%。高级信息素构型。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