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葡萄，坏狸猫》卜卦摇铃

8、道歉 3 自知理亏的

　　中午午休，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趴着补觉或者在楼下的小卖铺买零食。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安离落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悄悄摸摸地来到了高二的教学楼。
　　他特意挑了人最少的时间段。从高一教学楼到高二教学楼要穿过大半个校园，他走得又快又急，袋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路上遇到几个同班同学跟他打招呼，他只是匆匆点了个头，脚步都没停。
　　在顾霜序的教室门口，他停住了。先探了探头，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写作业，有的趴在桌上玩手机。他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把身子缩回来，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壁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透过校服布料传到背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里面是一杯酸奶水果碗，比上次小卖铺买的要大一圈。酸奶是他中午特意跑到校门口的超市挑的浓稠款，站在冷藏柜前对比了好几个牌子才选定。水果是现买的，在教室里用小刀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手指上还贴着一个创可贴，是切梨子时不小心划的。切的时候金叙宁在旁边看着，说了句“你这也太用心了吧”，被安离落用一个“闭嘴”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本来想亲自递到顾霜序手上的。想看看他还瘸不瘸，早上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顾霜序给他当了人肉垫子，站起来之后走路一直一瘸一拐的。虽然后来在楼梯口他说了“没事”，但安离落总觉得不放心。
　　还想当面再说一次对不起。早上在走廊里说了一路的“对不起”，但顾霜序一直没回应，他不确定那句道歉到底有没有被接受。
　　还想确认他是真的没在生气。顾霜序这个人，生气了也不会表现出来，只会用沉默把情绪压下去。安离落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小时候有一次他把顾霜序的作业本画满了小王八，顾霜序整整一个下午没跟他说话，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安离落就是能从他不看自己的眼神里读出“我生气了”四个字。那种沉默比骂他一顿还让人难受。
　　但现在人不在，这些想法都落了空。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那个袋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早上那件事说到底也不是多大的事，不过是爬树吓人，结果树枝断了，两个人摔了一跤。以他和顾霜序从小到大的相处模式来看，这种级别的“事故”连前十都排不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也许是摔在顾霜序身上那个瞬间，掌心传来的心跳太快了。也许是葡萄味的信息素太近了。也许是在楼梯口回头时，看到顾霜序被两个同学架着上楼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酸了一下，啧，不就是打闹没收住力，摔了一跤吗，自己这是怎么了，真是……傻。
　　安离落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
　　他伸手拦下一个正要进教室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小心和隐秘的期待：“同学，请问顾霜序在吗？”
　　被拦下的同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怀里抱着一摞练习册，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在，可能去学生会了。这个点他一般都在学生会办公室。”
　　安离落“哦”了一声。垂下脑袋，额前的碎发跟着耷拉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一截，像一棵被太阳晒过头的小苗。
　　沉默了两秒。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酸奶的冷气透过玻璃杯壁渗出来，把纸袋底部洇出了一个深色的水印。水果是他一块一块切的，梨子切得大小不太均匀，有几块明显比其他大了一圈，是他开始切的时候刀工还生疏留下的痕迹。后来渐渐熟练了，后面的几块就整齐多了。
　　他本来想亲自递到顾霜序手上的。但现在顾霜序不在。他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等，午休时间不长，再过一会儿就要打预备铃了。
　　于是他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盛着诚恳的请求，望向面前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同学，那你能帮我把这个放到他的座位上吗？谢谢你。”
　　那个男生看着面前的安离落。
　　他当然认识安离落。全校大概没人不认识安离落了，军训第一天就跟高二学长在操场上打成一团，被校长亲自分开，后来又被论坛扒出青梅竹马、极低信息素匹配度等一系列猛料。在论坛上的照片里，安离落要么是跨坐在顾霜序身上脸红脖子粗地瞪人，要么是举着棍子追着顾霜序满操场跑。那张被传得最广的照片，夕阳下，安离落骑在顾霜序身上，双手被扣住，两个人对视，至今还在论坛首页挂着。
　　在那些照片里，安离落永远是一副生龙活虎、张牙舞爪的样子。
　　但眼前这个安离落，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微微翘着，声音软软的，尾音还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上扬。手里提着一个精心准备的酸奶水果碗，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因为要找的人不在而整张脸都写满了失落。
　　这分明就是一个来给学长送东西的、有点害羞的学弟。和传闻中那个大闹操场的小魔头，判若两人。
　　男生推了推眼镜，接过安离落手中的袋子。纸袋被安离落攥了太久，提手的位置已经捏出了褶皱：“好的，没问题。放他桌上是吧？”
　　安离落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放桌兜里吧，别让别人碰。”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男生转身走进教室，走到顾霜序的座位旁边。顾霜序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只放了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为下周班会准备的学生会工作汇报。男生把袋子小心地放进桌兜里，还特意往里面推了推，确保不会有人经过时碰掉。
　　安离落踮着脚，从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往里看，确认那个纸袋确实被放进了顾霜序的桌兜里，才收回视线。他在走廊里又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然后转身，慢慢地往楼梯口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个人慢慢地融进了光影里。手指上的创可贴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反光。
　　四分钟后，顾霜序从后门走进来。
　　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几个同班同学，几个人正讨论着今晚游戏的阵容分配，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午休教室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有人看到顾霜序桌上的笔记本，凑过去看了一眼，被顾霜序不动声色地合上了。
　　他刚坐到座位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桌兜里摸下节课要用的课本。下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的习惯是提前三分钟开始写板书，去晚了会被他站在讲台上用目光审判整节课。指尖碰到的是一个纸袋。
　　他低头一看，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拆开，看到一个比平时小卖铺卖的大一圈的酸奶水果碗。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样子从冷藏柜里拿出来不久。酸奶打得扎实，不是那种稀薄的质地，表面平整光滑，能看出来是精心挑选过的浓稠款。水果切成小块码在上面，堆成一座小小的果山，有梨子、黄桃、草莓，颜色搭配得很好看。切工不算完美，梨子块的大小不太均匀，前几块偏大，后面的渐渐整齐了，是手工切的，不是买的现成水果杯。
　　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旁边几个同学眼尖，立刻围了上来。最早发现的是坐在他右边的一个男生，外号“小喇叭”，因为任何消息经他传播都会在十分钟内传遍全班。他凑过来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另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说了句“快看快看”。
　　“可以啊老顾，谁送的？这水果碗看着就不便宜。”
　　“老顾，拿来我吃口呗，中午食堂的饭没吃饱，你看这梨子切得多好看。”
　　“去去去，人家给老顾的，你们吃什么。这明显不是在小卖铺买的，小卖铺那个哪有这么大。”
　　“等等等等，你们看到没有，那纸条！有纸条！老顾你打开看看写了什么！”
　　几个人闹成一团，七嘴八舌地猜测着送礼人的身份。有人说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有人说是上周来学生会交材料的隔壁班 Omega，还有人故作深沉地分析“以老顾的社交圈来看，会给他送水果碗的人不超过三个”。小喇叭已经在打赌这到底是谁送的了。
　　顾霜序没有理会他们的起哄。
　　他打开纸条。纸条不大，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角撕得不算整齐，但折得很仔细，对折再对折，折痕压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和他印象中安离落那个毛毛躁躁的性格完全对不上号。但字体的笔画习惯他太熟悉了。初中时帮安离落抄过无数次作业，知道这个人只有在认真写字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笔画：横平竖直，每个字的收笔处都习惯性地微微上挑，像是压不住那股随时要往上窜的活力。平时安离落的字都是龙飞凤舞的，只有在这种时候，写道歉信、写小纸条、写他认为“必须要认真对待”的东西时才会露出这样的字迹。
　　纸条上写着：对不起，早上的事是我不对，送杯饮品当做道歉（PS：我特意挑的大一点的，水果是我亲手切的，看在我这么诚恳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呗。）
　　句末画了一只小狸猫的简笔画。圆圆的脑袋，耷拉的耳朵，一副做错了事可怜兮兮、不敢看人的样子。旁边还加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着这只猫写了三个字：我错了。那只猫的神态，和早上安离落竖起三根手指保证“下次不会了”时的表情，莫名地重合了。
　　顾霜序看着那只小猫。
　　他能想象出安离落画这只猫时的样子。大概是在宿舍的书桌上画的，安离落的书桌永远乱得像个案发现场，课本、零食、耳机线缠在一起，找支笔都要翻半天。他大概是把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空地，然后趴在桌上，咬着笔杆，眉头微微皱着，一笔一划认真地画。画完了还要退后两步看看像不像，觉得耳朵画歪了又回来补两笔。
　　结果画出来的猫还是一副可怜兮兮的傻样。
　　顾霜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轻，像是被纸条上的笔画挠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笑就已经浮上来了。
　　身边的人看着他的表情，起哄声渐渐安静了。
　　小喇叭本来还在旁边手舞足蹈地猜“会不会是那个高三 Omega”，看到顾霜序的表情之后，话头就像被谁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顾霜序这个人，平时也不是不笑，但那种笑是很礼貌、很得体、学生会成员面对全校师生时挂在脸上的标准化微笑，带着点疏离感。现在这个笑不一样。很轻，很淡，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但就是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看一张纸条，他是在看写纸条的那个人。
　　坐在顾霜序身后的那个同学，一个平时话不多的男生，是宿舍里跟顾霜序关系最近的人，戳了戳顾霜序的后背，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八卦之心：“说真的，老顾，到底是谁送的？”
　　顾霜序没有回头。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再对折，然后放回纸袋里。拿起那杯酸奶水果碗，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水果很新鲜，是现切的，咬下去还有脆生生的口感。尤其是梨子，清甜多汁，和酸奶的醇厚混在一起，味道出乎意料地搭。酸奶浓稠，甜度刚好，比他上次在小卖铺买的好吃太多了。
　　小卖铺那个太甜了，糖浆味盖过了酸奶本身的味道。安离落当时站在槐树下，皱着眉头说“不如你做的”。然后顾霜序说“想吃我给你做就是了”。
　　现在倒是安离落先给他送来了。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张纸条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一个犯了错，心里有愧的猫。”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语气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几个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追问这“猫”到底是什么暗号，但看到顾霜序那副明显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的表情，又都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小喇叭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乖乖闭嘴了。
　　“散了散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几个人互相推搡着离开了顾霜序的座位，边走边压低声音继续讨论。小喇叭已经开始在班级群里发消息了：“速报！！有人给老顾送酸奶水果碗了！！老顾看纸条的时候笑了！！”下面立刻有人回复：“什么笑？那种笑？有没有照片？”“没拍到！但他管送东西的人叫‘猫’！！”“猫？？什么猫？？”
　　顾霜序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一勺一勺吃着那杯酸奶水果碗。物理课本还放在桌兜里没拿出来，他也不着急。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折好的纸条上。纸条被放在桌角最安全的位置，不会被水杯碰倒，不会被课本压住。那只画在纸条上的小猫歪歪扭扭地躺着，和他一起，在这个安静的午休时间里，慢慢的吃着那杯饱含心意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