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葡萄，坏狸猫》卜卦摇铃

7、道歉 2 从树上摔下

　　离落从树上摔了下来，失重感让他本能地闭上眼睛，但预想中与地面的亲密接触并没有到来。他摔在了一个温热的、比地面软得多的东西上，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安离落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顾霜序身上。
　　顾霜序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当了安离落的人肉缓冲垫。一只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树枝，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下意识地护在了安离落后背上。他的校服蹭了一大片灰，头发里还粘着几片梧桐叶子，脸上是一种介于疼痛和无语之间的复杂表情。
　　这个姿势。安离落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口，能感觉到掌心下对方的心跳，或许是靠得太近。顾霜序的葡萄味信息素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变得格外清晰，不再是远远闻到的清冽，而是近在咫尺的、带着体温的、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的气息。安离落的呼吸乱了一拍，他意识到自己的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烧起来，心跳声大得仿佛顾霜序也能听见。
　　时间好像在这个瞬间被拉长了。梧桐叶还在慢悠悠地往下飘，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层碎金。
　　然后安离落手忙脚乱地从顾霜序身上爬起来，一边拉他一边连珠炮似的道歉，声音又急又慌，说话几乎没有停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个，顾哥，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顾霜序借着安离落的手站了起来，一边揉着被摔疼的屁股，一边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罪魁祸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无语都压了下去，才开口问道：“你到底要干嘛？就为了大早上折腾我一番？”
　　安离落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神四处飘，就是不往顾霜序脸上落。他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含含糊糊的：“当然不是，我看你自己一个人走，这不是怕你大清早的太无聊了，过来陪你吗。”
　　天地良心，他确实是一大早特意绕路过来找顾霜序的。至于找他的目的是什么，安离落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大概就是想犯个贱，想跟他闹一闹，想看他被自己吓一跳之后的表情。至于为什么想看他，安离落没往深了想。爬树这件事纯粹是看到顾霜序一个人走着，脑子里灵光一闪，身体比脑子先行动了。他本来的计划是帅气地跳到顾霜序面前，把他吓一大跳，然后自己叉着腰嘲笑他胆子小。
　　结果帅气是一点没有，狼狈倒是满格的。
　　顾霜序看着眼前这个心虚到耳根都在发红的人，嘴角动了动，最后化成一声无奈的笑。那笑声很轻，混在晨风里，听不出是在生气还是在纵容：“那我还真是谢谢你。现在确实是不困了。”
　　他试着迈了一步，身体一顿，走路姿势变得有些一瘸一拐。
　　安离落眼尖，立马凑上去，把顾霜序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顾霜序身上葡萄味的信息素混着晨露的气息再次拂过鼻尖，安离落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扶着顾霜序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些力，好像怕他再摔一次似的：“对不起，我真错了，要不我给你揉揉，不，我给你写作业，呃不对……作业不能给你写，反正我给你做点什么。”
　　顾霜序偏头看了他一眼。安离落低着头，露出的侧脸和耳根都是红的，细碎的头发遮住了大半表情，但那双扶着自己的手很稳，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比晨风暖得多。顾霜序没说话，也没把手抽回来。
　　两人就以这样一个略显笨拙的姿势，慢慢朝教学楼的方向挪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小路上，有人已经目睹了全程。一个背着画板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的岔路口，手里的手机还保持着拍照的姿势。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第一张是安离落挂在树上的狼狈瞬间，第二张是顾霜序伸手去拉树枝却被安离落扑倒的连拍，第三张是两人搀扶着走远的背影。晨光给每一张照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
　　美术生沉默了三秒，打开校园论坛，开始编辑新帖子。
　　安离落搀着顾霜序走到了教学楼楼下。一路上安离落的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都是那句“对不起我错了”，偶尔夹杂一两句“我下次不会了”，说到后来自己都快说秃噜嘴了。
　　顾霜序始终一言不发，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沉默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安离落难受。骂一顿好歹是个痛快，沉默却像一堵棉花墙，他的每一句道歉都落不到实处，悬在半空中，越攒越多，越来越沉。他越走越心虚，越心虚话越多，最后终于绷不住了，停下脚步，竖起三根手指举到耳边，表情严肃得像是某种重要仪式：“顾哥，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了！真的！骗你是小狗！”
　　顾霜序终于转过头看他。安离落的耳根还红着，三根手指并得紧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里面盛着一汪真诚得快要溢出来的光。两个梨涡因为紧张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他在紧张。不是怕被骂，是怕自己真的生气。
　　顾霜序嘴角微勾，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笑意：“你还想有下次？”
　　安离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个度。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怎么说都不对，最后只是把手收回来，低着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顾霜序见人逗得差不多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话里藏着认真的提醒。他不希望安离落因为一次恶作剧就一直背着愧疚感，但他也确实不希望下次安离落再从树上摔下来，下次自己不一定能在底下接住他：“下次直接走过来就行，别再偷偷摸摸的了。不然下次，就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了。”
　　安离落立刻抬起头，点头的幅度大得像小鸡啄米。
　　正当他搀着顾霜序准备往三楼爬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严厉十足的呵斥声：“那边的两位同学！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走廊上？赶紧回教室！”
　　高一的年级主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板着一张标准的训人面孔。然而当他走到两人面前，看清这两张脸是谁的时候，表情瞬间从“严厉”切换成了“惊慌”。顾霜序和安离落。这两个名字在军训第一天的教师紧急会议上被反复提及，校长特意嘱咐过所有老师，务必密切关注这两个学生，最好不要让他们有过多的单独接触。
　　主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安离落扶着顾霜序的手上，瞳孔微微放大：“安离落，你怎么回事？快放开顾霜序！”
　　安离落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但手没松，反而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老师，顾霜序来的路上摔倒了，我正好路过，就扶他过来。你看他走路都不方便，我就想着帮一帮他。”
　　主任看了看顾霜序，校服上蹭了一大片灰，头发里还夹着半片梧桐叶子，走路确实一瘸一拐的。这个状态，不像是装的。他沉默了两秒，在“相信学生”和“执行校长命令”之间剧烈地拉锯了一会儿。这两个孩子看起来确实不像在打架，哪有打架打完了还搀着对方走路的？但校长的命令又言犹在耳。最终，谨慎还是占了上风。
　　“这样，”主任摆了摆手，“我给顾霜序的班主任打个电话，让他们班的同学下来接。你赶快回教室去，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安离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主任已经转身走到一旁掏出了手机。不一会，三楼下来两个男生，是顾霜序班里的同学。两人一个架起顾霜序的一条胳膊，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执行某种演练过的任务。
　　主任打完电话走过来，见安离落还站在原地，又朝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容置疑：“行了，回去吧。你们班主任那边我已经替你说过了，不算迟到。”
　　安离落无奈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顾霜序，眼睛里盛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担忧。那个表情和刚才爬树时的顽劣判若两人，认真得让顾霜序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安离落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不舒服了跟我说。”
　　顾霜序微微怔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不用的、没多大事、你赶紧回去上课。但看着安离落那双认真的、没有半点嬉闹的、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睛，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安离落是真的在担心。不是因为恶作剧失败后的心虚，不是因为被老师抓包的紧张，是真的在担心他有没有受伤。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顾霜序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没事，不用担心我。”
　　两个同学架着顾霜序慢慢往三楼爬去。安离落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往上挪，直到拐过楼梯转角，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慢，和来时窜出去的速度判若两人。
　　楼梯上，扶着顾霜序的一个同学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道：“老顾，你跟那个安离落到底什么关系？主任怎么一看到你俩就跟看到定时炸弹似的？”
　　顾霜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中闪过今天早上的画面，安离落挂在树上张牙舞爪的样子，安离落扑倒在自己身上时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安离落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保证的模样，还有刚才在楼梯口，那双认真望着自己的眼睛。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吗？只是一只有点手欠的猫罢了。”
　　两个同学对视一眼，从彼此的脸上读到了同款的迷茫。什么猫？谁家猫爬树把人扑倒了还能被主任特殊关照？但他们没再追问，因为顾霜序的表情告诉他们，这个答案，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
　　年级主任目送四人离开，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四人消失的方向，然后赶紧拿出手机，翻到校长的号码，把这件事汇报了过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校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继续观察。有情况随时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