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葡萄，坏狸猫》卜卦摇铃

12、误会与活动 1 重归于好的

　　金叙宁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举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因为困意而半眯着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论坛上又有了新帖子。标题起得很有噱头，「初中到高中的变化，天作之合似乎另有隐情」。
　　他好奇地点开。帖主发了一段文字，不长，但每一个字金叙宁都读得很仔细。那是安离落和顾霜序在图书馆里的对话，从“有人说咱俩在谈恋爱”到“咱们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一字不差，像是有人当场做了笔录。文字末尾附了一行标注：「他们的原话。」
　　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
　　“什么意思？我最看好的一对，你跟我说他们不是真的？！”
　　“不！我不信！你一定是在骗我！你一定是在断章取义对不对！”
　　帖主冷静地回了一条：“呃……请问我为什么骗你。”
　　“有没有跟他们上同一所学校的啊，出来证明一下啊，空口无凭。”
　　金叙宁本以为不可能有，结果还真有。一个挂着“本校在读”认证的ID冒了出来，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老同学特有的熟稔和感慨：“我跟他们是初中同学。说实话，他们初中的时候……闹得不是很愉快。至少在我们看来，是真的不太对付。”
　　评论区像被泼了一瓢冷水。
　　“什么？！难道他们真是宿敌？不是我们脑补的那种相爱相杀，是真的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
　　“不可能！要真是宿敌，他们现在早打起来了！还能一起吃饭一起逛操场？”
　　一片混乱中，金叙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他想起今晚安离落脸上的那几道红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洗了好几次才洗掉，安离落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金叙宁当时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他把这件事码好字，发了出去。措辞很谨慎，只是客观描述了安离落脸上出现红痕、不知道来源、洗了很久才洗干净的事实，没有做任何猜测。
　　没想到底下的评论出奇一致地都在关心安离落，一个接一个地问“怎么弄的”“严不严重”“是不是和顾霜序有关”。金叙宁看到这些回复，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还好，不管他们站哪一派，至少对安离落本人的关心是真的。
　　“我看到了，我有原图。”
　　一条评论突兀地出现在楼层里。语气笃定，没有任何修饰词，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面。
　　下面真的放出了一张图。
　　画质不算清晰，角度也有些倾斜，像是从某个视频里截出来的。画面里，顾霜序正拿着一根筷子，不是筷子，仔细看是一支笔，但笔尖的方向正对着安离落的脸。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那个笑容如果放在平时大概会被形容为“恶作剧”，但在这种被单独截出来、没有前因后果的静态画面里，显得格外狰狞。安离落正侧过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评论区安静了。不是那种短暂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掐住了喉咙的、整整数秒没有任何新回复的死寂。
　　然后，更猛烈的讨论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们在干嘛？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为什么顾霜序在拿东西戳安离落的脸？”
　　“不……他们没有在打架……求求有一个人告诉我他们不是在打架……”
　　评论区的人迅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坚信此事另有蹊跷，一张没有前因后果的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也许是角度问题，也许是闹着玩被拍成了凶案现场。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天作派”。另一派则心灰意冷，觉得照片加上初中同学的证词再加上极低的信息素匹配度，证据链已经足够完整了，“宿敌派”的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就在这时，又一条评论出现了。措辞冷静，逻辑清晰，在一片“我不信”和“果然如此”的尖叫中显得格外理智：“如果他们真的是宿敌，那他们很可能会打起来。到时候别说他们自己不好受，我们这些近距离围观的人也难免被波及。所以，我们现在不应该让他们碰面。先让他们保持距离，观察一段时间，这样比较稳妥。”
　　下面迅速聚拢了一批赞同的声音。
　　“有道理。如果真是宿敌，起冲突是早晚的事。与其等他们打起来再补救，不如提前预防。我们不如先盯着点，有情况随时汇报。”
　　“同意。我可不想磕CP磕到最后，变成看了一场格斗比赛。”
　　金叙宁盯着这几条评论，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这几条发言的语气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尖叫，没有站队，没有“啊啊啊”和“我不信”，反而像在下达某种指令。他翻了一下发帖人的ID，是几个新注册的账号，没有任何历史发言记录。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床上睡得正香的安离落。安离落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半，一条腿悬在床沿外面晃悠悠的。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那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金叙宁默默退出了帖子，把手机充上电，拉了拉被子。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评论和那张照片，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渐渐沉入了睡眠。
　　站长室内，校长看着电脑屏幕上逐渐安静下来的评论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意地笑了。
　　没错，那几条语气冷静、逻辑清晰、引导大家“保持距离”的评论，是他发的。
　　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打着，节奏轻快，像是在给一首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曲子打拍子。他觉得自己这个计策堪称完美，与其费心费力地安排老师盯梢，不如把这个活儿巧妙地转包给学生。学生们本就热衷于观察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论坛上的帖子更新速度比学校的监控系统还快。他只需要偶尔在关键时刻下场引导一下舆论，就能让整个学生群体变成他的眼睛和耳朵。
　　至于那张照片，校长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食堂监控的截图。身为校长，为了保障学生的安全，时刻盯着食堂的监控，这很合理吧。他在监控画面里看到顾霜序拿筷子戳安离落的脸，顺手截了个图。至于截图的角度为什么恰好避开了两人脸上的笑意，只留下了看起来像攻击的瞬间，这就只能说是个美丽的巧合了。
　　校长看着自己天衣无缝的计谋，心情大好。他关掉电脑，哼着小调走出办公室，回宿舍睡觉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
　　第二天，安离落一睁开眼，就看见一颗脑袋正悬在自己床边。金叙宁已经醒了，坐在下铺，双手扒在他的床沿上，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安离落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漱的间隙他透过镜子看了一眼门口，金叙宁果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目光追着他的移动轨迹换了个方向。他洗漱完出来，金叙宁还在盯着他。
　　安离落在金叙宁的床上翻了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确认脸上没有任何红痕或印记之后，把镜子往金叙宁手里一塞：“没东西了呀，你盯着我干嘛。”
　　金叙宁接过镜子，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缓又长，像是心里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安离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背上书包推开了宿舍门。
　　两人走出宿舍楼。和昨天一样，安离落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独自走在小路上的背影。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顾霜序的白衬衫上洒了一路碎金。但这一次，安离落没有急着窜出去。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金叙宁交代了几句，大概是“帮我看着点老师”之类的。金叙宁点了点头应下。
　　然后安离落跑了过去。但不是像上次那样从树上扑下来，而是老老实实地在顾霜序身后跑过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而急促，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欢快的鼓点。
　　顾霜序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他听到身后那串熟悉的脚步声，像只小动物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靠近。果不其然，安离落从顾霜序身后冒了出来，笑嘻嘻地绕过他，跳到他面前，两个梨涡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顾霜序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和一丝玩味：“学聪明了，知道不从树上跳下来了。”
　　安离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伸出手，熟练地掐了一把顾霜序的后腰，那个位置他已经掐过无数次了，不需要看，手指自己就能找到。
　　顾霜序“哎呦”叫了一声，腰往旁边一缩，脸上配合地做出痛苦的表情。
　　安离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微微皱起眉，眼神里掠过一丝慌张，上次从树上摔下来之后顾霜序走路瘸了好几天，他以为还没好全。他张了张嘴，正想问一句“还疼吗”，却看见几个人从路旁的树后面冲了出来。他们动作迅速，目标明确，一左一右架起顾霜序的胳膊，拔腿就跑。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和顾霜序一声来不及出口的质问。
　　安离落站在原地，嘴巴还张着，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晨风卷着一片梧桐叶从他面前慢悠悠地飘过。
　　不但安离落懵了，顾霜序也懵了。
　　顾霜序低头看了看架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又左看看右看看，认出这两人是他班里的同学。一个高一点的是体育委员，一个矮一点的是小组长，两人跑得气喘吁吁但步伐坚定，把他架到了教学楼楼下才松开手。顾霜序整了整被扯歪的校服领口，看着面前这两个喘着粗气、脸上却写满了“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的同学，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两人一脸理直气壮，对视一眼之后，体育委员站出来回答：“当然是不让你们打起来啊。”
　　顾霜序原本隐隐的怒气被这两个字冲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疑惑。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我们为什么要打起来？”
　　那两人又对视一眼，这次是小组长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像在汇报什么重要情报：“你们的信息素契合度太低了。我们有可靠消息，像你们这样的走在一起，迟早要出事的。”
　　顾霜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解释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低，但远远没到“走在一起就会打起来”的程度；解释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真要打早就打了，不会等到今天。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阵骚动。
　　安离落已经被两个人架着过来了。架着他的是他班里的两个男生，安离落在他们中间挣扎着，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到了顾霜序面前，那两人把安离落放下，还没等安离落站稳，其中一个人就开口了：“安同学，要不要去厕所？”
　　安离落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啊？我不去，我在宿舍去过了。”
　　但安离落明显没有拒绝的余地。那两人重新架起他的胳膊，这次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说：“我们不认识路，你带我们去吧。”然后拖着他往教学楼另一侧的厕所方向走去。
　　安离落被两人架着，脚几乎离地，他的挣扎毫无效果，只能扭过头，冲顾霜序的方向喊了一声：“诶，放我下来……你们干嘛啊！”
　　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被厕所的门关住，彻底听不见了。
　　顾霜序眼睁睁看着人被拖走，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面前还站着的两个同学，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严肃，语气不重但自带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你们谁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两人看着顾霜序这个样子，眉头微蹙，茶褐色的眼睛里不再有平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努力克制的不耐烦，立刻明白，再不说实话，眼前这位平时好脾气的学生会成员可能真的要发火了。迫不得已，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论坛上的帖子、那张照片、还有昨晚那几条“保持距离”的建议，一股脑全招了。
　　顾霜序听完，表情复杂。他的嘴角抽了抽，在“好气”和“好笑”之间反复横跳，最终选择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无奈叹息：“所以，你们认为我和安离落肯定会因为信息素这件事打起来？”
　　两人乖乖站好，双手贴着裤缝，齐齐点了点头。那姿势，像是在罚站。
　　顾霜序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朝两人招了招，示意他们跟上。他转身往教学楼里走去，语气里已经没有怒气，只剩下一种“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的疲惫：“先回班吧。这事以后再说。”
　　两人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互相递了好几个眼神，但谁也不敢再开口。他们踩着顾霜序的步点，一前一后，一路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安离落的教室。
　　安离落正一脸不爽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脊挺得笔直，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在围住他的一圈同学脸上一一扫过去。那几个平时以活跃分子著称的同学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有的低头看鞋尖，有的假装在研究天花板上的灯管。安离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被踩了尾巴的猫特有的威压：“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沉默了几秒。班长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好几下，终于站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而客观：“那个……我们得到消息，说你和顾学长的信息素契合度太低了，而且你们靠得还那么近。这样下去容易出事，所以我们觉得……”
　　安离落把这句话补全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所以你们害怕我们会打起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从哪得到的消息？我们都不怕，你们慌什么？”
　　没有人回答。安离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撑住脑袋，偏过头，看着窗外出神。晨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一小截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照得发亮。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这群人耗尽了一天的力气，只剩下一句气急败坏的感慨：“一个个的都闲得慌。”
　　同学们见他不说话了，便讪讪地各自散开，轻手轻脚地回到座位上，生怕再触霉头。
　　不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安离落把脑袋从手上移开，翻开课本，拿起笔，挺直了后背，认真地听起课来。他记笔记的样子很专注，和刚才那个浑身炸毛的样子判若两人。
　　金叙宁正抄着板书，余光忽然扫到教室后门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脸。他转过头，发现是顾霜序。顾霜序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见金叙宁注意到了自己，便朝他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正在认真听课的安离落，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勾了勾手指。金叙宁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昨晚论坛上那些话，想起了今早的“拦截行动”，但最终还是用笔帽戳了戳安离落的手肘，朝后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安离落转过头，看到了后门玻璃上那张熟悉的脸。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亮，而是一瞬间被点亮的光，像有人在他瞳孔里按下了灯的开关。
　　他偷偷摸摸地蹲下身，借着前排同学身体的掩护，一步一步挪到后门。顾霜序在门外比了个“嘘”的手势，轻轻推开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走廊那头的视线。安离落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动作轻得像一只偷溜出家门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