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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由的他 在太平洋上 ...

  •   在打卡过心心念念的美味餐厅之后,曲良元过了一段相当废物的日子。

      刚刚辞职的第一周,他完全不出门,成天就是窝在家里吃外卖、睡觉、刷手机、打游戏。
      唯一一次出门是被何田田叫去医院又搞了次针灸拔罐,传统医学真是太神奇了,扎针的时候他通体舒爽,原本严重失眠的人背上插满了针趴在治疗床上眼睛一闭就着了,睡眠质量可好了。

      在家当老鼠当腻歪了,曲良元独自去彩云之南松弛的旅居胜地晃悠了整整七八天。

      睡懒觉,不赶景点,随心所欲。咖啡管够、民谣音乐管够。各类菌子煎炒烹炸烤煮甚至刺身吃法都尝了个遍,眉毛都鲜掉了。

      因为工作造成了注意力的损伤,曲良元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难以开启大部头的阅读,总是沉浸在“随时待命”“准备工作”“幻听工作消息提示音”的应激状态中静不下心来。

      现在倒好,全被野生菌、包浆豆腐、玫瑰乳扇、烤饵块、傣味水果饭和米线给治愈了。

      回程的机场候机厅里,他把手机里的消消乐、打牌等消磨时间的游戏全删了,在飞机上静静地看完了一本在机场书店里买的推理小说。

      等到家了,他似乎又能完全地找回自己进入心流状态的感觉,去打崽尔达,在过剧情的时候穿成大猪头;打星碌谷,沉浸式地成为勤勤恳恳的老农。

      不需要二倍速、三倍速,不需要跳过,不需要作弊加速进程。
      爽!太爽了!
      是专注的、投入的、意识不到时间流逝的心流。

      最重要的是,波动幅度正常的快乐。
      那种曾经无法消解的、细密灼烧心境的烦躁,飞速攀升又急坠滑落的大喜大悲,都回归了均值范围。
      曲良元终于停下来了,冷静下来了。

      在医保即将断掉之前,他用掉了前司的体检福利,抱着大亮红灯的体检报告,吓得瑟瑟发抖地去看了何田田推荐的医生。

      做过几个体检套餐里没有的检查项目后,他被正式确诊为代谢综合征。
      皮质醇爆表、维生素D严重缺乏、甲状腺结节需要穿刺。人看上去体型正常且体重在BMI的正常范围之内,但是内脏脂肪超标、中度脂肪肝且血脂异常。

      看到体脂和肌肉量的数据时,一直在逃避的曲良元整个人都轻轻碎掉了。
      这个满肚子奶油的大泡芙人是谁啊?救命!

      他的很多疾病指标处于亚临床状态,现在已经多少感受到一些症状,但再拖下去不加以改善就会发展成慢性病了,比如,可能会引起痛风的高尿酸血症。

      结束问诊后,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医院的长廊,给何田田同步消息。

      “不怨你,加班天天熬穿大夜还去做高强度运动,那不就是猝死加速器吗?”何田田发来语音,表示非常理解,“你都累成那样了,精神上没有运动的意愿,身体上没有运动的条件。”

      曲良元心都死了,“田田,我现在是不是又胖又丑,还脾气不好啊?”

      “怎么可能呢,净胡说!你胖哪儿都胖不到那巴掌大的小脸儿,顶多是把腹肌藏起来了,咱们谨遵医嘱,慢慢就能调节过来了。”她依旧鼓励式教育。

      当初何田田的状态可比他差多了,有家族糖尿病史,桥本病导致的甲减、胰岛素抵抗、PMOS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还搭上了吃了会长胖的抗焦虑药物。

      医生明确告知她的减重要比常人艰难许多,但如果不控制体重她距离糖尿病前期只有一步之遥。多重Debuff之下,医生甚至给开了GLP-1类的针剂药物控制她的血糖和胰岛素情况。

      “这些慢性病治起来说难是真难,说简单也真简单,因为最核心的治疗就是‘生活方式的改变’。你,我是知道的。脑子好,意志力也坚强,现在辞职了,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嘛?”

      想到何田田那么艰难的情况都能好转,曲良元也有了信心。

      “病情的好转从你决定就医的那一刻已经开始了。”何田田耐心十足,也很会打鸡血,“从你挂号起,你就已经走出了回避和自欺欺人的怪圈,看到了自己的需求并努力寻求改变了。”
      曲良元努力点头说“好”。

      沉重的心情和对工作的怨念怪罪都被推到了角落的垃圾堆里,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决心要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更好的生活了。

      过于糟糕的身体状态还需要调养,何田田反复提醒他不要着急高强度健身。
      曲良元此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听劝,真出了错是不好面子的,虚心承认、用心修正,行动力势不可挡。

      他决定从精神健康出发,搬离这个跟前司太近、处于那栋大楼负面辐射打击范围内的小破屋子。他租下了离市中心稍远些的两室一厅,面积大了、房间多了、动线合理了,房租还便宜了。

      在上门收纳师的帮助下,曲良元把整个家中的物品都盘点清楚,该扔的扔、该修的修、该留的留,全部打包好移动到采光良好的新家。

      所有的衣服先是摊开在床上,随后分门别类熨烫、挂起、折叠。七零八碎的小摆件、纪念品、盲盒都在透明亚克力柜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日用品也在动线上最顺手的地方等待取用。

      房间是内心的映照,任谁看着储藏柜里码放整齐、跟军训队列似的排排站的卷纸和瓶瓶罐罐,都会体会到一种油然而生的秩序感和掌控感。

      洗过澡穿着干爽又舒适的新睡衣,抱着蓬松的抱枕在散发出柔顺剂香味的崭新床上四件套上面打个滚,曲良元的幸福感已经攀升到了顶峰。

      他看着干净、没有霉菌斑点的天花板,心想:新家的暖房派对是该开起来了。

      很快,最信任的三五好朋友收到了他的邀请。
      周五晚上,有人带了低糖的自制甜点,有人带了可以挂在墙上的装饰画,有人带了创意造型的碗筷套装,先后按响了曲良元新家的可视门铃。

      大开空调涮火锅,不用控制摄入的人想撸串、能吃炸鸡的也有外卖送上门。
      买过之后连塑封都没拆、一直躺在在柜子里吃灰的多人桌游迎来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天。

      可以痛骂作威作福的领导和不安好心的同事,可以回忆曾经共享过的校园时光重提彼此的糗事,可以聊聊那些在外人看来不切实际的理想……

      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变了,但也没变。
      尽兴之后,其他还要周末加班的朋友先行撤退,有个惨兮兮的女孩早在他们玩桌游的时候就掏出了笔记本电脑。
      只有现在自由职业的何田田比较闲,还能留下来再陪他一会儿。

      “房东来消息了……他把物业管家的联系方式推给我了,说是明天上午要进行建筑的外立面清洗,家里有人要拉好窗帘。”
      何田田扭头瞟了一眼,“老赵?房东姓赵?”

      “姓赵怎么了,天底下除了前男友都不能姓赵,都得避讳呗?”曲良元看得很开。
      经过辞职后的大换新,他已经不会再触景生情,看到什么都要往前男友身上想了。

      眼下没别人了,曲良元可以掏出更深层的心里话了,“你别说,我在想新家暖房趴应该邀请谁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何田田问。
      曲良元若有所思地说:“我发现,只有自己的单身时交往的原生朋友才是真正意义上‘我的朋友’。前男朋友的朋友,不管当时玩得多好,都并不是我的朋友,而是他的。”

      所以,他的今晚邀请来的、在他心里最近的人,没有一个是通过赵镜明认识的。

      “当我们以情侣的身份合体出现,别人认识我们的时候为了方便记忆,必定是一主一副的。大概就是——今天我认识了‘某人’和‘某人的对象’,很多时候我只是某人的‘挂件’。”

      某人是确定的朋友,但某人的挂件却是可以更换的。

      “事实的确如此这样,分手之后,对方的朋友和我也没有来往的必要了。”
      而曲良元曾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与这些人的社交活动上。

      何田田表示认同,“不仅如此,如果,我知道不是这样,但我是说‘如果’你跟前男友闹了矛盾找他们评理,那帮人肯定拉偏架。要是圈子道德水平再低点儿,出|轨、家|暴也互相包庇。”

      “不仅如此,我发现‘挂件’和‘挂件’之间也很难有真正牢固的友谊。”曲良元在自我反省,“因为我们也都知道,社交的核心不在自己身上,而在我们依附的关系上。”
      何田田安慰道:“没关系的,你还有我们。朋友不求数量,求质量就够了。”

      她顺手拿起沙发旁当做装饰茶几的非洲鼓。
      这玩意儿是曲良元前段时间旅游一时脑热冲动消费带回来的,到家就吃灰了。

      还得是专业人士,何田田将鼓夹在腿间,这样的姿势让鼓脚悬空才能释放鼓的声音,她轻轻拍打鼓面的边缘与中心形成高低不同的音色,配合着节奏,哼了几句异域风情的歌。

      “送你了。”曲良元看着那个四位数还死沉死沉的鼓心里就后悔,“旅行时看到店老板一边唱一边打鼓旁边还有人弹吉他,那个氛围感啊!回到家才发现这东西使用率太低了。”

      要练、要自己编写节奏,打多了还手疼。
      也就从小就当练琴民工的何田田能受得了这种折磨,不打断她估计这人能津津有味地玩上好几个小时。

      “说实话,我原来上班的时候消费欲爆棚,还特别想旅游,只要是远的地方都行。调整了一段时间,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拼命地想旅游,也没有很想买特别贵的3C数码产品了。”

      已经平静下来的内心,是不需要用消费释放压力、弥补伤痕的了。
      曲良元已经进入了报复性消费之后的后悔期了。
      虽然赔偿的钱够他衣食无忧好一阵子了,但他是个居安思危的人,还是对未来有些轻度的焦虑。

      “容我说句话。”何田田已经找到袋子准备给鼓打包带走了,“你家里的情况我清楚。遇到事了,家里人肯定都愿意支持你,但你这个人吧,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都自己大包大揽的。”

      曲良元知道她什么意思,解释道:“我没告诉家里人是怕担心过度。今天晚上知道我离职还莫名其妙挨巴掌,明天中午我妈我爸就能站在厨房给我包饺子。”
      “有饺子那就吃呗。”何田田说,“自己亲妈亲爹,不寒碜。”

      想想也是,曲良元已经脱离了应激的状态,能够平静而理智地看待自己的境况,并坦然面对了。
      他接受了对方的建议,给家里去了电话。

      挂掉视频电话之后,曲良元的卡里多了五万块钱。
      二老忙着旅游呢,饺子等过年再包,怕孩子兜里没钱,先给点拿去花花。

      在听到家人说“不着急,不想干就不干了,多休息,先把身体养好了”的时候,曲良元还是没忍住鼻子一酸,不想坏了双亲心情搞得老人玩不痛快,他硬是憋着到通话结束才开始掉眼泪。
      谁能想到,这一哭心里百感交集,还停不下来了。

      何田田见他把情绪都释放出来,反而安心许多,把纸抽塞到对方怀里,打算再陪一会儿,等他哭完就拎鼓走人。

      不料,曲良元收了眼泪,却没打算放过何田田。
      “等一下,不对啊!”他聪明的大脑梳理过去的对话和记忆,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情报,“你都这么劝我了,那你自己呢?你辞职不是也没跟家里说清楚吗!”

      ——“我不想奔三的人了还在花家里的钱,所以现在是个穷鬼。我们人民教师提前离职是要赔学校违约金的,挣那点工资全还回去了。”

      “额,这个嘛……”何田田移开视线,想要蒙混过关,却想不出法子。
      曲良元可算揪住了她的弱处,捏着不放,“你让我放下的包袱,结果你自己还背着呢?”

      “你容我狡辩一下。”何田田清了清嗓子,但眼神飘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曲良元幸灾乐祸地笑,“我容了,你倒是辩啊!”

      “说到辩,借我厕所,我要去洗手间。”何田田起身背鼓欲走。
      曲良元把鼓抢走放在地上不松手,“就在这儿打。”

      于是,何田田也在监督下当场给家里电话报备了情况。
      通话还未结束,她的卡里已经多了十万块钱。

      已经很晚了,这回何田田是真的要走了。
      她背上鼓,甩了甩头发,冷哼了声,斜着眼说:“再见了,我的朋友。未来的一段时间,你都见不到我了。你已经失去了我的友谊。”

      没错,何田田要被母亲拉去国外搭乘游轮旅行散心了,在海上漂个五天四晚的那种。
      下一次给她打视频通话,她已经在太平洋上敲非洲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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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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