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的破镜重圆要在辞职之后》清水浅舱

26、他的焦虑 肠粉钱记得

　　晚餐时间，公司的地下车库没什么人。大多数员工要么在食堂，要么拿了外卖在工位。

　　一辆与网上出事故的那辆车同款同配置同色的小车里，赵镜明收着手臂和长腿陷进光线昏暗的驾驶位。
　　只有四十分钟空档，他必须尽快用这个时间理清思绪，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副驾的车窗被敲响，冷不丁吓了赵镜明一跳。他赶紧解锁车门，将人放进来。

　　“肠粉，双肉双蛋。还有个白灼生菜。”
　　先于曲良元进来的是这人手中的保温袋。

　　事发突然，赵镜明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擅自熟练地接过袋子，放在自己腿上了。
　　“不嫌烫？”曲良元将一条长腿伸进车里，整个人从只开了一条小缝的车门挤进来，“你们公司地库规划标准有点老了吧，车位这么窄。”

　　他看向后座方向，问：“你们卖得很好的那个车上悬浮桌板，这里有吗？”
　　“车上有，就是用的不多，放在后备箱夹层。”赵镜明起身去弄小桌板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有些发懵。

　　他没想到会接到曲良元的电话，更没想到对方会要见他，哪怕他说腾不出时间这人也要坚持。
　　放好桌板，曲良元抬抬下巴示意，“趁热吃。”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赵镜明忙着开会、处理工作，今天确实没怎么吃东西，胃口也不算好。
　　但依言打开外卖盒的盖子，将咸香鲜甜、热气腾腾的酱油汁倒进肠粉里激发出香味的时刻，他竟然真的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饥饿和对食物的渴望。

　　赵镜明默默地吃着，曲良元在副驾玩起了手机游戏，车内只有咀嚼声和空调运转的底噪。

　　如果是平时，小份的菜量肯定是不够吃的，可眼下他心情不佳没什么食欲，别的东西难以下咽，肠粉这种清淡软糯好入口的还真能吃得下一点点，两个扁扁小餐盒份量正好，不多不少。

　　原本沉闷的状态跟随味蕾一并打开，美食妥帖的热度缓解了胃部隐隐的不适，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不少。

　　等到外卖盒里只剩下酱汁，眼睛分明还盯着游戏的曲良元找准时机，在赵镜明一边回味着口中残留的香味一边收拾桌面、没来得及准备好心理防线时开口问。
　　“状态怎么样？”

　　赵镜明先说了“还好”，想了想又说：“我就是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家里，帮到努力了这么久的员工们。我现在多做多错，不做又心里难受。”

　　“如果是担心你家公司，大可不必。”曲良元打完一局，扣下手机，“公共关系的处理，不是危机事件已经发生后才开始想办法，而是在未发生时就已经做好准备。”

　　他看向赵镜明，淡淡地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用不着你来操心。等你们公司的公关意见出来了，选好方案照做就行，上级不给真正懂行干活的人添麻烦比什么都强。”

　　这方面他也是有经验的。
　　游戏厂商挨骂还少吗？玩家喷起人来，那个力度绝对不是小打小闹。

　　赵镜明被点醒大半，心情明朗了不少，只余下小片阴云不散。

　　“不是车辆技术或质量问题，对吧？”曲良元再次确认。
　　赵镜明笃定地说：“不是，行车记录仪云端回传事故录像，警方那边也基本确认了。驾驶员开了智驾之后睡着了，车况有变，车速降低把人摇醒，他关闭智驾自己操作变道与货车碰撞。”

　　“那就更好处理了。”曲良元“咔哒咔哒”玩着门柱上的晾衣钩，“这些年你们家发展太快、营销又多，被黑得还少么，孔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赵镜明听了嘴角下意识地扯出点笑来，“那倒也是。”
　　他张了张嘴，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没看其他热搜？”
　　曲良元摇头。

　　“有个女明星被爆隐婚生子。娱记拍到了孩子照片，证据确凿。”赵镜明屏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虽然没有爆出生父的信息，但那个孩子是……我父亲的私生子。”

　　曲良元拿出手机一搜，忍不住“啧”了声，“这个小花年纪比你还小点吧？”

　　“她出道改过年龄，出生日期是假的，实际上应该比我大两岁。”赵镜明眉头紧蹙，“虽然我爸不是企业形象宣传的重点，只是偶尔有需要的时候带上他，但是如果他被扒出来……”

　　他有些烦躁，脑袋撞在真皮头枕上，“本来就负面新闻大爆发，靠着老妈一直以来的形象还能挽回点口碑。万一东窗事发，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但别人不会谴责他，反而会觉得……”

　　“觉得孔总是骗子，营销美好家庭立人设给消费者造梦，品牌的信誉也会受影响。”曲良元接着对方的话尾说下去，“他的一己私欲埋了雷，炸了会毁掉家庭和公司，但他不在乎。”

　　赵镜明低下头，用手撑住跳痛的额角，“我知道公司和老妈那里有准备，要不然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不可能美美隐身。我也知道事情还没发生，一切没有那么糟糕，但我就是……”

　　他说不出，也知道自己不必多说。
　　因为他知道，今晚的出现就代表曲良元已经看到了他的焦躁和不安。
　　不然，那只手为什么会轻轻地落在赵镜明的头顶，顺着生长的方向揉搓他的发丝呢。

　　那样的抚慰明明是很熟悉的，却因为时隔太久太久，让人感到几分陌生。
　　赵镜明心头百感交集又无处安放。

　　他向副驾的方向微微倾身，又刹停动作，因畏惧对方的拒绝而垂着眼睛不敢对视，只嗫嚅道：“可以吗？”
　　曲良元点头。

　　一颗还残留着发胶淡淡香味的脑袋撞进了曲良元的肩头颈窝。
　　曲良元呼吸的频率凝住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碰到脸颊颈侧的头发捋顺方向，让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不那么扎人，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又开了局游戏。

　　肩头熟悉的重量带来了久违的安心感，被人依赖和信任的感觉何尝不是妥帖的温度在胸口蔓延？

　　就这么安静地靠了一会儿，赵镜明缓缓抬头，只是他身子依然和曲良元贴得很近。
　　“你是不是状态不太好？”赵镜明不敢百分百确认，有些小心地说，“你戴眼镜了。”

　　他还记得曲良元的干眼症和小习惯。如果是运动或者出游的时候，对方戴隐形眼镜比较多；如果工作加班频繁看屏幕太久，隐形佩戴超时眼睛非常不适就会换框架。

　　曲良元眼睛敏感，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眼睛也会涨痛、干涩。但这人又很能忍耐疼痛，或者说经常忽视身体异常信号。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累到了一定程度，是很难看到对形象很在意的曲良元戴框架眼镜的。

　　看得出，这人本来也是打算逞强的。
　　但在赵镜明灼灼目光之下，看在他先坦诚的份儿上，曲良元咂咂嘴还是决定说出来。
　　“嗯，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有点灰心吧。”

　　赵镜明看出某人想要轻轻揭过的意思，可不能放走，特意刨根问底追问了几次才得到事情的全貌。

　　“真恶心。”赵镜明愤愤道，“晾了你那么久，要多交多少停车费？”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对生活没有感知、被照顾得太好的真空学生，他知道对方介意什么、在计算什么、心疼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曲良元越想越气，火一下子就烧旺了，“可不是？就超时了一分钟，多收了我二十块钱！要不是因为这个破面试，我也不会饿到非要去旁边商圈吃饭，停车费也贵死了。”

　　“你就是道德感太强，做不了坏事。”赵镜明看向身边那个鼻子都要气歪的人，有几分无奈，“临走了还不忘提醒他们咖啡机有问题，你是真的好心。”
　　他凑得更近，低声询问细节，“你怎么知道他们咖啡机里面有蟑螂？”

　　要说起完整的推理流程，曲良元可就来了兴致，简直觉得自己福尔摩斯附体。

　　“你想啊，他们公司裁了那么多保洁，没裁的能给涨薪吗？不可能的，说不定还压了工资。工作量加倍、钱没给够，打扫质量肯定不行的。”

　　“我等面试的时候坐在那边听他们闲聊，有个员工说公司买的咖啡豆有治疗口腔溃疡的功效，长溃疡多喝咖啡好得快。再加上他们那栋楼有点老了，我细看环境就大感不妙了。”

　　而能够促进创面愈合、修复消化系统损伤、对口腔疾病有奇效的康复新液，其核心活性成分是干燥美洲大蠊的提取物。

　　“真有的话，恶心他们一下，但也不算做坏事。没有……那也是提醒他们有风险。”

　　“破案”带来的短暂的兴奋实际上是对已经燃尽的身体过度透支。
　　曲良元很快又蔫了下来，“好累，我不想工作。”

　　这么说是陈述事实，也是曲良元在试探。

　　没有风凉话、没有轻视、没有反驳，赵镜明只是说：“辛苦了。”
　　他专注地看向那人完美但有些疲惫的侧脸，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时候该休息了。”

　　曲良元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竟然有点湿润，为了遮掩，这人双手环在胸前，扭头看向窗外。

　　面对眼前之人刻意保持的距离，赵镜明有些焦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贴近，却在碰到曲良元的手臂之前被内心的克制警告收回。

　　他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在担忧什么，往日争吵的闪回依然在影响着如今的他，叫他进退两难。
　　当对方表达了拒绝的态度，他是应该穷追猛打、更进一步，还是保持尊重、原地不动？

　　以前的赵镜明选择的是前者，他不能接受冷处理、做不到各自冷静、退不了半步，如果不在当下掰扯清楚，他只会越来越急，到最后情绪再也收不住，话赶话说出让自己后悔的东西。

　　但曲良元不是那种口是心非、喜欢被动的人，说出来的“不”没有任何一个是欲拒还迎，而是明确的、不允许跨越的界限。
　　所以，现在的赵镜明尝试着叫停自己对边界的入侵，把这份空间留给了曲良元独自消化。

　　过了会儿，曲良元先开了口。
　　“接下来，你们应该会有工作安排，官方肯定会发声明或者道歉信。市场部这边估计你也有要做的事情，你们营销团队很有招的，问题不大。”

　　曲良元很快将自己的情绪遮掩起来。
　　“危机是可以变转机的。”

　　许是为了验证这句话，赵镜明的手机弹出了不少工作消息。

　　主管在叫小团队的人去开会了。
　　为了证明车子性能、续航、安全性，领导打算让赵镜明和四位工作人员带着摄影设备直播开车横跨数个省市。

　　不是在繁华的超一线城市之间往返，穿过繁华城市、经过及时修缮的高速公路，而是选了堪称驾驶环境恶劣的一条线。
　　真的开着车过雪山、草地，从平地向着高原、山区进发。

　　越是艰难的挑战，越是有效的证明，充分展现了品牌对产品的自信。

　　“你看，我说的吧！”曲良元猜中了，有点得意。
　　他长舒了口气，收起随身的东西，“行了，我实在是累得不行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你加班加油。”

　　曲良元要走。
　　但赵镜明没有理由也没有条件让对方留下。那么多的工作等着他，抽不开身。

　　可是他真的块忍不住了，他很想、很想对这个准备离开的人问出口。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呢？

　　朋友吗？
　　他们分开的时候，曲良元托辞两个人做朋友可能比做情侣合适。
　　但之后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赵镜明也无数次想过，是不是因为他分手后接受不了非要死缠烂打才让曲良元那么戒备？
　　如果当时他不是天天哭着闹着给加班的曲良元添麻烦，而是体面地维持交流慢慢回温，有没有可能他们早复合了？

　　所以，赵镜明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已经成熟了很多，不是之前那个总被一腔热血冲昏头脑的人了。

　　突然，曲良元转过头，好像是要说什么。
　　叫赵镜明的心提到了有些哽咽的喉间。

　　“二十八块五，肠粉钱记得转给我。”
　　说完，曲良元回身远去，挥手的背影隐入层层车辆中。

　　赵镜明不知道，皮了一下又留下潇洒形象而暗爽的某人趁着走远了，顺着轻松了许多的心情哼起了歌。